可能是剛才插進堅硬的路面裡吧,刀子切面前端出現了一點點缺口。但這樣的瑕疵更讓人強烈感覺到這把刀子無論是在現實或物理上都是貨真價實的凶器。它不是由多邊形所組成,而是由緊密的金屬分子濃縮而成。它沉重、冰冷,且帶有真正的殺傷力。
黑色天空中飛舞的雪片、由瑟蘭迪扭曲的嘴裡吐出來的白色氣息、對我降下來的刀子、在刀背鋸齒狀凹陷上一邊閃爍一邊移動的橘色反射光,這一切事物似乎都放慢了動作。
話說回來,我好像看過這種鋸齒狀的武器啊……
幾乎已經停止的思考表層這時流過無意義的記憶片段。
那是什麽呢。對了,是在假想世界中層街上販賣的短刀系道具。它的名字應該是叫做“長劍破壞者”吧。只要利用它刀背上鋸齒狀部分來防禦敵人的劍,就會有很低的機率能破壞敵人的武器。由於我覺得很有趣,所以就把短劍技能放進技能格子隨身系統裡用了一陣子,但因為基本攻擊力實在太低而沒辦法獲得理想的戰果。
現在瑟蘭迪手裡握著的武器比它還要更小。甚至連短刀都稱不上。不——這種東西甚至進不了武器的范疇。它只是日常生活中使用的道具而已。根本不是劍士拿來戰鬥用的武器。
耳朵深處又響起瑟蘭迪數秒前說過的話。
你根本一點用都沒有——
他說的完全正確……不用他講我也很清楚。但這麽一來準備殺掉我的你又算什麽呢,瑟蘭迪。你是刀術達人嗎?還是精通於武術呢?
我凝視瑟蘭迪眼鏡深處那對充血的小眼睛,裡面除了興奮與瘋狂之外就沒有任何感情。那是雙膽小鬼的眼睛。在迷宮裡被大量怪物圍住,陷入九死一生的危機時,為了逃避現實而狂暴揮著劍的人就有這種眼神。
這家夥也跟我一樣。一直想要得到力量,但因為無法如願以償而不斷狼狽的掙扎著。
“……去死吧,小鬼!”
瑟蘭迪的吼叫聲將我的意識由減速世界裡拉了回來。
我的左手像是被吸過去般往上抬,直接抓住了瑟蘭迪揮下來的右手手腕。我同時伸出右手,用大拇指戳進瑟蘭迪松開的領帶與喉嚨凹陷處之間。
“咕嗚!”
一道東西被壓扁的聲音響起,接著瑟蘭迪便整個人向後仰去。我轉過身體,用兩手抓住瑟蘭迪的右腕,然後全力將他的手朝結凍的路面擦了下去。他的手隨著悲鳴而松開,刀子跟著也掉到路面上。
瑟蘭迪一邊發出宛若笛子般尖銳且沙啞的怒吼,一邊準備朝刀子飛撲過去。我彎曲右腳,用鞋底直接往他下顎踢去。接著更一把抓起刀子,利用反作用力站了起來。
“瑟蘭迪……”
由喉嚨裡流泄出連我自己也意想不到的破碎聲音。
我透過右手的手套,感覺藍波刀又硬又冷的存在感。它作為武器來說實在太過於單薄了。除了重量不足之外,攻擊范圍也相當短。
“但是用來殺你已經是綽綽有余了。”
低聲說完後,我便猛然朝坐在地上呆呆看著我的瑟蘭迪撲了過去。
左手一把抓起他的頭髮,將他的頭推倒在箱型車車門上。鋁製車身隨著沉重聲響出現了凹陷,瑟蘭迪的眼鏡也整個飛了出去。這時他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而我則朝著他的喉嚨奮力舉起右手上的刀子——
“咕嗚……嗚嗚……”
但我就此停止手腕的動作,用力咬緊牙關忍耐著。
“咿咿咿!咿~~!咿~~!”
瑟蘭迪再度發出數十分鍾前曾在那個世界裡叫喊過的尖銳悲鳴。
這男人根本死不足惜。他本來就應該接受製裁。只要我現在揮下右手,就能夠確實結束一切。決定真正的勝利者與失敗者。
但是——
我已經不是劍士了。靠劍技來決定一切的那個世界早已隨風遠去。
“咿咿咿咿咿咿咿……”
瑟蘭迪忽然翻起白眼。他的悲鳴就此中斷,全身像失去電力的機械般攤成一團。
而我的手也在這時候失去了力量。藍波刀從我手上滑落到瑟蘭迪肚子上。
放開左手後我撐起了身體。
再繼續看著這個男人的話,我內心的殺意將會再度沸騰,而我這次將再也無法抑製自己。
我拉起瑟蘭迪的領帶,把他的身體滾到路面,將其雙手繞到身後然後綁住。至於藍波刀則是一把拋到箱型車車頂。完成這些事後我才努力將搖晃的身體向後轉去,拖著腳一步一步在停車場裡走了起來。
光是爬上寬廣的階梯來到正面入口就花了我五分鍾的時間。我停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低頭看著總算比較聽話的身體。
只見我身上沾滿了雪與泥土,看起來真可以說是相當狼狽。被刀子割傷的右腕與臉頰雖然疼痛,但是血似乎已經止住了。
我雖然已經站在自動門前,但門卻沒有要打開的樣子。透過玻璃往裡面看去,發現主大廳的燈光已經關上,但更裡面的櫃台還有燈亮著。看了一下周圍環境後,我發現左手邊深處有一扇旋轉門,幸好一推之下門就打開了。
建築物裡是一片寂靜。寬敞的大廳裡相當整齊的橫排著許多板凳。
櫃台裡面雖然沒有人,但從深處的護士站裡有談笑聲傳了出來。我一邊祈禱自己能好好發出聲音一邊開口說:
“那個……有人在嗎!”
我說完話的數秒鍾後,護士站的門打了開來,並有兩名穿著淡綠色製服的女性護士出現。兩人臉上原本帶著懷疑的表情,但在見到我的模樣後馬上就變成一臉驚訝。
“——發生什麽事了嗎?”
身材較高,把頭髮整個盤起來的年輕護士高聲問道。看來我臉頰的出血比想象中還來的嚴重。我用手指著入口方向然後說:
“我在停車場被一名拿著刀子的男性襲擊了。他目前昏倒在白色箱型車後面。”
兩人臉上出現緊張的神情。年紀較大的護士操縱櫃台內側的機械,接著將小麥克風拉近臉部。
“警衛先生請馬上到一樓護士站來。”
正在巡邏的警衛似乎就在附近,馬上就有一名穿著深藍色製服的男性隨著腳步聲跑了過來。聽完護士小姐的說明之後,警衛臉上也出現嚴肅的表情。他對著小型對講機交代了一些事情,然後便朝著入口走去。年輕的護士則是跟在他後面一起離開。
留下來的護士仔細檢查過我臉頰的傷口後才對我說:
“你是十二樓結城小姐的家人吧?只有這裡受傷而已嗎?”
雖然與事實有些不符,但我已經沒有訂正的力氣,於是便點了點頭。
“這樣啊。我馬上請醫生過來,你在這裡等一下。”
說才剛說完她便跑走了。
我大大呼了一口氣,開始看起周圍環境。確認過附近沒有任何人之後,我探身到櫃台裡面, 從裡頭抓起一張訪客用通行證。我拚命用顫抖的雙腳朝著護士離開的相反方向,也就是我已經來過許多次的住院病房通道走去。
電梯剛好就停在一樓。按下按鈕後,電梯門隨著低沉鈴聲打了開來。我將身體靠在電梯內部的牆上,按下最上層的按鈕。雖然醫院電梯上升速度已經算是緩慢,但僅是這樣的負荷就足以讓我膝蓋快要跪下去。我只有死命撐著自己的身體。
在我幾乎要失去意識的幾秒鍾後,電梯終於停止並打開門,我連滾帶爬地來到通道上。
距離小憶病房的短短幾十公尺距離,對我來說就有如無限般地遙遠。我將手放在牆上的扶手好支撐住快要倒下的身體,然後就這樣慢慢往前進。在L字型通道往左轉後——那一扇白色的門終於出現在我眼前。
我一步一步慢慢向前走。
那個時候也像現在一樣——
被包圍在夕陽裡的假想世界結束之後我回到了現實世界,在另外一間醫院裡醒過來的那一天,我也是這樣拖著萎縮的雙腳,奮力走著。為了尋找小憶而不斷向前走著。當時那條通道一定就是連接到這裡。
我終於能見到她了。這一刻終於來臨了。
隨著距離越來越短,充塞在我心裡的各種感情也劇烈地高揚了起來。除了呼吸急促之外,視線也開始逐漸模糊。但我不能在這裡倒下。我為了繼續前進而不斷邁出腳步。
沒注意到自己已經來到門前,在幾乎快要撞上門時才趕緊停下腳步。
心裡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小憶就在這道門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