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許去!”阿園一把擱下筷子,斷然道。
阿卜吃了一驚,他從未見過阿園如此激烈地反對自己甚麽事。
阿園似也覺察到自己的反應顯得有些過度,深吸了一口氣,強抑住心底的不安,望著阿卜柔聲道:“阿卜,我不是不讓你去問徑區。但是你至少要有自保的能力吧。那赤邪非善與之輩,他既說了要找你麻煩,就必不會輕易放過你。之前的教訓還不夠麽?這次你能安然度過,可下次呢?下下次呢?阿卜,聽我一句話,等你練好了凝氣卷,再去問徑不遲。”他從來不是一個膽小怕事之人,可是,那一日看到阿卜了無生意地被抬回來,他是真的害怕了。握著阿卜冰涼的手,聽著阿卜急促紊亂的呼吸聲,看著阿卜毫無生氣的蒼白臉龐,他終於忍不住落淚。男兒有淚不輕彈,隻為未到傷心時。他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也明白了阿卜對自己來說,已遠不是一個同室,一位摯友,甚而手足兄弟那麽簡單。自己或許可以強抑住心中的不舍,勉強接受二人最終不得不分離的事實,卻無法忍受他的阿卜受到任何傷害。
阿卜自是明白,阿園這次是擔心得狠了,才會如此斷然不允。可是……
他搖了搖頭,對阿園說道:“問徑區難道就隻一個赤邪不好相與?其他皆良善之輩?如果我害怕受傷,畏懼挑戰,一味龜縮在新人區裡苦練凝氣卷,心志既失,又拿什麽去與旁人爭?更何況,即便我凝五再入問徑,難道就真能無災無難,萬事順遂嗎?”
阿園在心中默然搖頭。凝五入問徑,看似穩妥,其實不然。
他最近才知道,各級弟子之間,還存在著部分已經滿級,卻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不能或不肯升等,而滯留在本級的特殊存在。這些人就是所謂的滯留者。
在問徑區裡滯留的,一般是滿了凝五,但沒有通過升等試煉,無法成為銀牌弟子,也由此不能取得拜師資格而不得不滯留的那些人,但也有一些則是已滿凝五,卻為了磨練武技,以使自己在拜師的時候能夠脫穎而出,從而獲得更強大的上位者的親睞,因此並不去參加升等試煉而自願滯留的弟子。還有一種比較特殊的,則是已經取得了拜師的資格,並已上報執事院,但因為還沒有拜師,無法入住銀牌弟子所在的登道區,而不得不滯留在問徑,等候每月一次的擇徒拜師禮召開的新晉銀牌弟子。
這些滯留者,在內功修為上都不低於凝五,且在演武場上浸淫日久。阿卜即便凝五再入問徑,可是沒有半點武技基礎,又談何自保?不過貽人笑柄。
阿園臉上神色不住變幻,他心中何嘗不明白,阿卜說的才是正理。同樣的,他也不是不知道,不放手,雛鳥永遠無法成長成為眄視草原的蒼鷹。
可是,新人,問徑,登道三區,卻以問徑區的爭鬥最為激烈。
新人區,由於凝氣卷初始修煉極快,弟子們相互間修為的差別也不是很大,極少會出現如阿力這般一邊倒的局面。為了早日擺脫新人的身份,升等進入問徑區,新人們將大部分的時間都放在了凝氣卷的修煉之上。再加上初入魔宮,兢兢戰戰,很少有人敢於挑起大范圍的內鬥。所以在爭鬥上並不十分劇烈。
而在登道區,不管弟子所拜之師,本身是否強大,只要具備了收徒的資格,其身後一般都隱有魔宮幾大巨頭的影子。沒有深仇大恨,不會有弟子敢於挑起幾大勢力之間的紛爭。因為結局往往是由於自身的無足輕重,
而在勢力交涉中成為平息對方怒氣的棄子。 只有在問徑區,因為擇徒拜師禮時,所有參與的弟子,其實都是潛在的敵手。所以,其中的爭鬥反而是最為慘烈的。即便有人已受到某位長老的親睞,甚至內定為弟子,但在拜師之前,就算真被下了黑手,也無處去說。因為這種無法放到明面上的關系,是魔宮嚴令禁止的。
在這種情形下,區內的弟子,自發地抱團,形成了各種勢力,來保護自身的利益和安全。然而,雖然因為如此,問徑區內的爭鬥減少了許多,但是,對於初入問徑區的新人來說,情況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更為糟糕。因為新人,已經成為了問徑區內各大勢力角逐的關鍵。只有不斷吸納有潛力的新人,才能在不斷有凝五弟子離開的情況下,保證自身勢力的長盛不衰。壓製新人,招攬新人,這是問徑區裡每個勢力都在做的事情。那天赤邪出手,很可能是為了強逼阿卜就范,加入他們的勢力。
阿園本也不知道這些,直到最近阿卜受傷,他才了解到,問徑區內的形勢居然是如此的紛繁複雜。
侵入阿卜體內的真氣被消解了,阿園自是欣喜。可隨之而來的,是阿卜要再入問徑。
既知問徑如此險惡,試問,他又怎敢貿然再放他去?
阿卜,我已失去了我的父親,失去了我的母親,失去了……,也失去了我自己的家。
我不能再失去你,你已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阿卜注目著阿園臉上不斷變化的神色,心知自己這番話已起了作用。別看他表面上說得如此有理有據,一派冠冕堂皇的樣子,內心卻自惴惴不安,生怕阿園仍不肯放他去問徑區。
他如此挖空心思, 絞盡腦汁,口中所吐出的理由,其實,根本不是他內心裡,真正的想法。事實上,對阿卜來說,他最擔心的不是在問徑區裡被欺凌,而是——時間真的不多了。對自己來說,修煉到凝五,再去問徑區學藝,如果能讓阿園心安,就算會耽誤很多時間,他也絲毫不會在乎。他在乎的其實是,這耽擱了的時間,對阿園的兩年之期,影響究竟會有多大。盡管他不知道,自己之前所想,究竟有多少實現的可能,然而,如果不去試一試,他一定會懊悔一輩子。
看著阿園晦暗不明的神色,阿卜不緊不慢地加上一句:“更關鍵的是,即便我凝氣卷練得再好,缺了問徑區的磨練,也是不可能拜到好的師傅的。”凝五拜師,所有弟子在內力修為上均處同一水準。考較的重點不是凝氣卷的修煉快慢,而更多是對武技的理解和發揮的多少。
魔宮掌控著自東至西,綿延數千裡的廣袤草原,威懾著其上錯綜複雜的數十股勢力,靠的從來不是講道理。只有草原深處流淌的鮮血,才會讓人們明白,誰才是草原上真正的主宰。
而在魔宮中,只有那些在武學上有自己真正理解,顯露出屬於自己的瑩瑩光輝的璞玉,才能得到宮內強者的青眼。
阿卜的這句話,無疑給阿園心中搖擺不定的天平加上了一道足以打破平衡的砝碼。
阿園隻覺心中千頭萬緒,亂如絲麻,隻得道:“容我再想想……你要答應我,今天絕不出去。”
他抬起頭,牢牢盯住阿卜的雙眼,一字字道:“答應我!”
阿卜無奈應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