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十五章

　長白山上，懸崖之畔。

　靠懸崖一座獨院內，一老一小兩位和尚相對而坐。小和尚俊逸，眉梢眼角皆是風情，若是換上俗家打扮，定是紅塵之中，風流多情的濁世佳公子。

　老的雖然上了幾歲年紀，但模樣也是不凡，胡須雖然已經花白，但雙目之中卻有不符合年紀的光彩。

　白雲黑石老僧。

　桃花黃狗沙彌。

　師徒二人相對而坐，臉上皆有一種出塵不凡的氣質。

　老僧輕輕搖搖頭，歎息一聲道:“天心，這一局，又是你輸了。”

　葉歡無可奈何道:“師父出手不凡，弟子甘拜下風。”

　“再來一局?”

　“再來一局。”

　“洗牌，洗牌……”

　“嗯。”

　葉歡清脆的答應一聲，師徒二人中間擺著一副零散的撲克牌。葉歡十指翻飛，將牌迅速洗了一遍。師徒二人圍著石桌，對著一副撲克牌打得興高采烈。

　當武德武癡兩人走進小院內，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情形。

　二人愣了半晌，一時竟然沒有敢開口說話，怕打擾師徒二人的性質。

　望著這一幕，二人有些驚愕。驚愕的原因，倒不是因為師徒二人都是傳說中的人物，此刻竟然圍著一副撲克牌面紅耳赤。

　真正的原因是，他們隻感覺今日的葉歡恍惚有些不同。雙目淡然，玉面生彩，一言一行，恍惚都有一種令人心曠神怡的感覺。

　二人對視一眼，從對方眼中都看到了困惑。

　此刻，也只有憐花大師明白，葉歡已經到了破境的邊緣。

　修行如登天，一步一世界，每個境界看到的世界都是不同的。這種事說來玄奇，說白了卻也簡單。就比如說一個小學生和一個高中生感覺到的世界是不同。小學生知道天上有太陽，有月亮，知道白天出太陽，晚上出月亮，至於為什麽，他們卻未必知情。等到了高中生，就知道地球自轉公轉，宇宙大爆炸等等知識，而到了博士教授的層次，看到的世界又有一層不同。

　修行者其實也是這個道理。後天一個世界，先天一個世界……葉歡早已入先天巔峰，差一步就是神通境。而在遇到異人後，他的世界觀受到衝擊，這一關勘得破境界就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若是勘不破，就會不進則退。

　而在憐花大師的點破之下，葉歡這幾日其實也已經到了破境的邊緣。一，已經差不多摸到頓悟的邊了。

　誰也不曾想到，今時今日，火候也就到了。打了幾局撲克，葉歡忽然怔住，整個人呆呆發怔，宛若丟了魂一般。

　看見葉歡這幅模樣，憐花大師頷首而笑，衝武德武癡道:“你們有事等他醒來再說。”

　對於武德武癡來說，這件事沒什麽。他們對憐花大師的話言聽計從。而且，他們也明白頓悟對修行者的重要性。

　但是，二人身後的李初蕊，卻不這麽想了。她這次上山，就是為了引葉歡出去。堂堂隱龍寺，自然不會為難一個女人，武德武癡聽說她要找葉歡，便引她過來了。畢竟，天心師叔是什麽人性，大家也都是知道的。一路之上，對李初蕊頗有尊敬，生怕這女人在師叔耳畔吹什麽枕頭風。

　但至於李初蕊找葉歡是為什麽，他們其實也沒有問。

　剛巧不巧，正好碰到葉歡頓悟，武德武癡不許李初蕊接近，李初蕊有話也說不口。

　這一日，葉歡在桃樹之下悟道，一坐便是三天。

　到了第三天正午，盤腿而坐的葉歡忽然睜開眼睛，一雙眸子，若星辰一般明亮。

　忽然他將頭仰向蒼穹，口中發出一聲長嘯。聲遏白雲，氣衝鬥牛，瞬間這悠長高亢的嘯聲傳遍了整個隱龍寺。

　一時間，整個隱龍寺處於停滯狀態，所有人回頭看向懸崖之畔葉歡身處的方向，臉上是掩飾不住的興奮。

　“悟了，天心悟了！”隱龍寺方丈天化跌跌撞撞闖出房間，目瞪口呆的望著懸崖方向。忽然，他雙膝跪在地上，熱淚橫流，口中感慨道:“阿彌陀佛，佛祖垂憐，我隱龍寺香火不息。”

　隱龍寺上下，上到德高望重的隱龍寺十大長老，下到看守山門的小沙彌。這一刻，所有人盤腿坐在地上，雙手合十，口念佛號不息。

　這一幕，對於李初蕊來說，是極震驚的。她怎麽會知道，這群和尚是抽的哪門子瘋。

　不過這卻令她知道，葉歡已經醒了。急忙忙腳步匆匆上山，趕到葉歡身處的那座小院。

　再看到葉歡模樣時，李初蕊不僅倒抽一口涼氣。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而三日不見，葉歡的模樣氣質，完全變成另外一人一般。

　他一襲白色僧袍，束手而站，宛若已經與身周的白雲懸崖融為一體。

　憐花大師輕輕頷首，道:“天心，你已勘破先天?”

　葉歡輕輕搖搖頭，道:“還差沒有。”

　此刻葉歡由先天巔峰向神通境又邁了一步，而距離那傳說中遙不可及的神通境，也只差半步。

　半步神通。

　突破與不突破，也只在一念之間。

　這個時候，葉歡的目光方才落在李初蕊身上，微微皺眉，道:“你是……”

　目光一放，李初蕊的目光與葉歡對視，下意識的，李初蕊心中一怯，竟有一種俯首叩拜的衝動。

　葉歡一雙眸子，淵沉如海，黑若點漆，亮若星辰。

　只是一刹那的注視，便令李初蕊心慌意亂。

　葉歡合上雙目，再睜開眼睛時，眼中的神采已經消失。

　如此，李初蕊方才敢和葉歡對話，她從身上取出一對耳環，遞給葉歡，道:“葉先生，這耳環的主人要見您。”

　葉歡微微皺眉，瞬間已經想起了這對耳環的主人是那個。

　他目光擱在李初蕊身上，道:“她現在在你們手中，你是那個?”

　“盤龍，李初蕊，見過葉先生。”李初蕊雙手抱拳。

　“好膽！”葉歡輕喝一聲，然後莞爾笑道:“你一介女流，敢闖我隱龍寺，卻也是巾幗不讓須眉。”

　李初蕊額頭已經滲出汗珠，艱難道:“隱龍寺貴為天下佛門之首，自然不會與我一介女流為難。”

　“你夠機靈。”葉歡笑笑:“罷罷，難得你有這番膽量，若是殺了你，也讓天下小窺我隱龍寺。如此的話，我就陪你走一趟吧。”

　說罷，葉歡轉身，面向憐花大師，畢恭畢敬的衝地上磕了三個響頭。

　“師父，徒兒有些俗物要處理，無法再在您老人家膝前盡孝。”

　憐花大師拔出插在地上的老狗牙，揮手拋給葉歡。

　“天心，你且去吧，不用掛念為師。”

　葉歡俯首再拜，如此方才起身，轉身隨著李初蕊向外走去。

　“天心……小心……”

　身後響起一聲輕喚。憐花大師一身修為絕世，紅塵碌碌在他眼前皆如雲煙，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他此刻堪不破的，終究還是師徒之間的情分。

　葉歡聽到這話身子一怔，轉過身來，又在地上磕了三個頭。

　“徒兒拜過師父。”葉歡抬起頭，忽然手指著院內的桃樹，道:“等明年桃花再燦時，徒兒再來師父面前，陪師父打牌飲酒。”

　憐花大師笑笑，終究是歎息一聲，揮揮手道:“去吧，去吧。”

　葉歡和李初蕊離了隱龍寺，二人在正午出發，天黑時分趕到海邊。

　近海沒有路了，葉歡和李初蕊從車上下來，穿過茂密的雜草，向前走去。

　李初蕊走在葉歡身前，雖然二人是敵我之別，但李初蕊也不得不承認，葉歡身上展現的氣質令人心折。

　誰能相信，如此一個翩翩公子，唇紅齒白的俊人，竟是江湖上心狠手辣，好色無道的惡徒。

　距離海邊還有二百米，已經可以看到黑暗中猙獰嶙峋如怪獸的輪船。

　李初蕊手指著前方，口中道:“葉先生，船就在前面，您要見的人，就在船上。”

　葉歡點點頭，忽然在李初蕊喚了一聲:“初蕊姑娘……”

　李初蕊一怔，轉過身來，看到葉歡目不轉睛的看著自己。雙目古井無波，有一種誘人深入的力量。

　只是一眼，便令李初蕊臉紅心跳，既不敢注視葉歡的目光，也舍不得移開自己的目光。

　“你是一個好姑娘。 ”葉歡望著李初蕊道。

　“葉先生為何要說這個……”李初蕊心慌意亂，一時之間，竟感覺窘迫不安，心中竟有一兩分羞澀。

　“你是一個好姑娘，所以我不會在背後殺你。”葉歡輕輕點頭，緩緩拔出了老狗牙:“用這把劍殺你，是對你的尊重。”

　李初蕊大駭，身子整個僵住，在某一刻，竟沒有回過神來。剛剛在自己眼中還飄然若仙的葉歡，為何會突然向自己拔劍。

　等她回過神來時，身形急退，如驚慌的鹿，要躲避獵豹的獠牙。

　一柄劍通入了李初蕊的心臟，李初蕊再也沒有控制身體的力量，她口中吐出一口鮮血，呆呆望著葉歡，臨死之前，隻來得及說出最後一句話。

　“葉歡你好狠。”

　葉歡歎口氣，用地上的雜草將鮮血擦乾淨，雙腳點地，身子已如那翩飛的燕，向不遠處的輪船上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