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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漏洞》二十五、崩潰
  45

  自從上次發生了假冒小朱事件,歐航就像被嚇壞的老鼠一樣,一直安靜地躲著。沒有再來騷擾鍾弦。

  鍾弦主動聯絡他時,他的態度比從前更加畢恭畢敬。

  “鍾總。您終於打給我。您的聲音讓我如沐春風,我一直等您這個救世主。”

  “好好說話。”

  “警察沒有再懷疑我吧?”

  “這我不清楚。”鍾弦說。“警察有再找過你嗎?”

  “沒有。上次你替我掩護……幸好你在那兒,不然那警察追上我,我就百口莫辯了……”

  “你最近在做什麽?不會就躲在家裡發抖吧。”

  “被親戚拉去幫忙做婚慶。”

  “真不錯,有前途。”

  “別鬧了。算什麽出路。沒有希望。那警察現在有懷疑誰嗎?”

  “警察怎麽想我不知道。倒是你,到底怕什麽?你不是說只是冒充小朱的名字見了見客戶而已,和他的失蹤並無關系。”

  “是呀。事實是這樣。可是小朱失蹤這麽久,一定是死了。不知道他惹了什麽人,屍體連個毛都不剩,萬一是個厲害人物,趁機把我當成替罪羊,我沒有家世和後台被人搞死了怎麽辦。”

  “你把這社會看的也太可怕了。”

  “這是事實。想當初我大學畢業那會兒並不這麽想,是被李總折磨的……”

  “又提他。”

  “不提了。”歐航歎了口氣。“小朱的事還是一點線索也沒有嗎?”

  鍾弦沉默了一會兒,歐航對案子取消的事毫不知情。“他沒死。在澳門打工。”

  “小朱在澳門?怎麽可能?”歐航甚是驚訝。無異是覺得這結果比月球撞上地球還不可能。

  “警察找到他了,你該高興。你沒有機會被人陷害了。”

  “他有什麽本事去澳門?又是他吹牛吧。”

  “去澳門打工是件什麽有本事的事嗎?反正他就是在那兒了。”

  “有看到他本人嗎?”

  “什麽意思?”

  “警察有在澳門看到他活生生的人嗎?”

  “不清楚。那是警察的事。”

  “就算在澳門看到他站在大三巴牌坊前,我都不會信。”歐航激憤地說。

  “你不會是妒忌吧。”鍾弦笑道。停頓片刻說,“你還有賺錢的力氣嗎?”

  歐航還沉浸在小朱案子結局的疑惑中,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不能置信似地確認:“你終於肯帶上我了?”

  “嗯。”

  “夠意思,你終於看懂我了。我從一開始就對你好,你應該知道,你的事我也從來沒對任何人講過。呃……我沒別的意思,我們之間應該絕對坦誠是不是?我只有一個問題,就是……還有大科,是不是?”

  “對。”

  “你要相信我。公司裡三年以上的人,我絕對比你了解。大科跟李總就學會了一招——口蜜腹劍。你現在有能力、有前途,他就用盡辦法要依附於你。但是萬一你有不好的一天,他絕對會棄你不顧,落進下石,甚至趁機上位。你要相信,以前他就這麽乾過。小朱以前遠沒現在糟糕,大科曾經和他很要好。唉,我不說了。但是我,你可以絕對信任我。既然我們一起做事,我就會和你榮辱與共。”

  “不過就是為了做事賺錢,扯什麽榮辱。”鍾弦冷冷地說。“我隻問你,能不能與大科和平相處、一起共事。”

  “如果你要我做到這一點。我一定做到。

總比應付李總那個奸人容易些。”  “把事做好,我不會虧待你。約個時間面談吧。”

  46

  又是一個別無二致的陰雨迷蒙的傍晚。

  被雲層掩蓋的天空,光線越來越暗,

  漸漸地,最後一絲微弱的灰白色也沉到高樓大廈後面去了。

  鍾弦將車子隱在靠近荔枝公園後面的一條無名小路。

  身邊的荔枝公園在日光正盛時,萬樹搖紅,輕舟碧水。日光一但隱沒,小徑上幽幽的熒火,湖面上點點暗影,仿佛立即將這裡變成了鬼氣橫衝之地。

  高大的棕櫚科植物覆蓋著這條小路的上空,路燈不亮,讓鍾弦在傍晚剛過時,便身陷在一片黑暗之中。

  他沒有打開車內燈。

  黑暗中,

  覺得自己融進了周圍的世界。手腳與身軀都融化其中。他的觸角延伸到很遠——兩條街外的車流,公園另一端的大劇院廣場。

  他好像與所有人連接了,

  不再獨自一人。

  但他只是想搜索到一個人。

  從這條路上的這個位置,他能看到鄧憶家所在的別墅區的入口。他今天終於知道這一帶確實不簡單,是SZ最早期的別墅群,聚集著老一代來此打拚並取得成功的商人、政客、上流階層。

  鄧憶很可能出身不凡。

  從他特立獨行、純粹自我的風格中早應窺得一二。

  但也許也有例外。也許家世已沒落,新一代需要重新打拚。不然他何苦去做一個無名小警察。

  鍾弦已經等了三天了。每天傍晚等上個把小時,看上一本書。路口來往的車與人很少。有經過者,他便抬頭望上一眼。

  但從來沒有看到鄧憶。

  他沒有選擇去打擾他。沒有像對待客戶那樣,使用他慣用的手段與伎倆去收獲人心與利益。

  對鄧憶,他不想如此。

  他對此的需求更多是來自內心深處的自己。他想得到共鳴。共鳴,就是對方也要主動發聲、有所感覺。

  否則,他寧願坐在這兒,看上一本書,喝上一瓶酒。

  今天他帶了一瓶酒。

  到最後,書不看了。

  隻管喝酒。

  他已失眠三天,頭痛欲裂。他燃燒著他年青身體裡的能量,

  卻從不補給。

  似乎已快燒盡。

  他知道應該奮鬥。可他到底是在為什麽奮鬥。

  為了生存。只是生存?

  內心如沙漠,再美好的人和事也提不起興趣。這就是生存嗎?

  鄧憶似乎是可以窺進他世界裡的人,他在他世界的上空,撕開一點口子。

  但也許,這都是錯覺。因為他太渴望存在這樣一個人,給自己一個機會。

  鍾弦開始頭痛。

  他按緊太陽穴。

  47

  第二天上午,鍾弦坐在RG科技公司的會議室裡。

  RG公司是鍾弦在公關HLHA項目時,合作過的上遊產品供應企業之一,該公司的集成天花系統曾被鍾弦成功地應用到兩個工地的樣板房中。RG公司的老板洪總,在得知鍾弦離職後,幾次邀請他到RG公司任職。被鍾弦一再拒絕。兩天前洪總再次拋出橄欖枝,給了鍾弦SZ區總經理的位置,鍾弦答應了先幫他做三個月。

  但其實鍾弦並非被位置所吸引。是因為洪總提到了他正在研究的新產品。

  會議室在九點一刻時,坐滿了SZ地區的員工。

  洪總熱情地介紹:“這位年青有為,比你們中很多人還要年青的小鮮肉,就是鍾總——我們新上任的總經理。而那位是……”洪總指著和鍾弦一起來的大科。

  鍾弦瞟了一眼大科,正想介紹他。大科主動說道:“我是鍾總的助理。算是他的嫁妝。在工程材料行業有多年經驗。大學畢業就從事這行了。以後希望和新同事們多切磋多交流。謝謝各位。”

  “下面讓鍾總講兩句。”洪總說。會議室響起掌聲。

  鍾弦的目光還在天花板上飄著。大科疑惑地看著他。奇怪他為什麽能在大家都望著他的時候走神。

  鍾弦露出一個熱情地笑容:“我做事的風格很明確。各位。”他不打招呼直接開場。“我對你們只有一個要求——上班的時間就全心工作,把你的每一秒都用在工作上;下班的時間就專心吃喝玩樂,專心生活。我就說這麽多。財務部準備好我的預備金。其它部門都回各自崗位。營銷部和產品部留下。”

  鍾弦以檢測專業能力為由,把營銷部和產品部的同事們,折騰了一天。

  大致搞清楚了這個公司的問題。

  管理混亂。產品訂位不清。這說明洪總個人的問題不小。

  但RG公司在新產品的開拓方向上卻是個亮點。這個優勢可能連洪總自己也沒意識到。

  “你不怕他們恨你?”大科在晚上離開公司時跟在鍾弦身後悄聲問。

  “恨?他們大多數比我年長。我若不狠狠折騰他們,他們會心裡不平衡。”

  “是這個道理嗎?”大科眨了眨小眼睛。他向鍾弦搖了搖手中的一個物件。“集成天花系統的技術細節我考貝了。晚上回去會好好研究一下。但是,這個不是我們私下能搞的吧。技術難度太大。”

  “什麽叫私下?”鍾弦瞟了大科一眼。“把這個詞吃了。以後不要再說。”

  “對對,我們是正事。”

  “歐航在惠州已經把益膠泥搞清楚了。下一步就看我們倆了。下季度的兩個工程,爭取兩百噸進場。”

  “歐航才去惠州兩天就搞清楚了?你這麽信他?他這個人……”

  “那東西有什麽難?不過就是水泥混合上粘合材料。製作過程我都知道,只是要讓他掌握最終的配比量。以後能夠親自操作並監督生產。”

  “噢噢。兩個工程隻兩百噸進場,少了點吧。”

  “我們前期隻簽地面,不簽牆面。牆面我們找原來那家合作。”

  “為什麽?”

  “真的不懂?”鍾弦笑了,他有時會很陶醉自己內心邪惡的一面。“地面即使粘不牢,也不會很快脫落。”他笑著走出寫字樓,上了自己的車子。

  但是這種得意,在停止時,會變成一種極苦的如同膽汁般的東西,滴落在他的心臟上。

  他開著車子,扔下大科,又去了荔枝公園後面的小路。守在鄧憶家的入口。

  他從後備廂裡取出一瓶酒。

  他中午沒吃多少。晚餐更加沒有吃,空著肚子將酒喝下去。

  從這條小路開車回自己的家,在晚上九點以後只需要十分鍾, 他不必擔心會被抓到酒駕。而且到了那個時間,他大概酒也醒了一半。

  他很快就喝光了這一瓶。竟然沒有什麽感覺。

  他下了車,拎著空酒瓶,在黑暗中走到他記憶中垃圾箱的位置,將酒瓶扔向假想中的垃圾箱。他聽到瓶子在石頭上摔碎的聲音,清脆之極。他想起了他的吉他。

  他走回車子,打算打開後備箱再取一瓶酒。

  忽然他感到天眩地轉,頭重腳輕,他扶住車子,卻無法站穩,身子像軟糖一樣,靠在車門上,滑向地面,一頭栽倒。

  他曾失眠三天,

  幾乎不吃晚餐,

  每天空腹喝一瓶酒。

  在有限的意識中,他不停地計算自己現在的狀況。年青身體裡的燃料大概燒盡了。才會一瞬間崩潰。

  頭痛欲裂。靈魂好像要從他的腦袋中掙脫出去。

  他想到自己也許會就這麽死了。明天的報紙上也許會有他的一條消息——發現一具無名死屍,死因不明。他可以解脫了。他會比小朱還慘。因為不會有人報案尋找失蹤人。

  他用有限的力氣摸出口袋中的手機。拔了電話給歐航。歐航正在惠州的街上遊蕩;他又拔了一個電話給大科,大科正在和新認識的女孩吃晚餐。

  他沒有向他們求救。

  他找到鄧憶的號碼。

  但是他不甘心。

  他將手機重新塞回口袋。望著小路漆黑的上空。

  他到此時才深刻地發現他的生命沒有意義。

  他曾為什麽而奮鬥。他在追求什麽。都無形又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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