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面面相覷,又商議了一陣,背起還活著的傷員,收拾起武器彈藥,匆匆忙忙的彎腰順著水溝悄悄撤退了。
韓超轉移了位置,又填上三發子彈,繼續警戒著那邊。
一刻鍾後,水溝那邊仍然沒有動靜,韓超判斷這支小隊日軍已經撤走,他取下擲彈筒往水溝內打了三顆手雷,沒有任何動靜。
取下背上的機槍,背起步槍,掛上擲彈筒,端上機槍又拿著兩顆手雷,韓超衝了過去。
待到跑到水溝邊時看到溝內空無一人日軍已然悄悄撤走。
……
韓超提著機槍跑到一眾中國士兵那裡,抽出刺刀一一割開反綁在他們背後手上的繩子和蒙眼的黑布條,又跑到那名重傷的士兵那裡查看他的傷情。
解開繩子和蒙眼的士兵也紛紛跟了過來。
“文排長,你怎麽樣了?”
一個身材高壯的兵踉蹌著撲到地上,大聲呼喚,韓超看出這就是那險些被日軍小隊長斬首的那名士兵。
另一個身材瘦小的兵看了看韓超,友善的點了點頭,又俯下去看“文排長”身上的傷。
“排長……”
那文排長擺了擺手,對韓超笑了笑,說道。
“這位小兄弟,是你救了我們?”
韓超默然點了點頭。
那高壯士兵驚異道。
“什麽?就你一個人?打死這麽多日本兵?
文排長扭頭看了看右邊成片的日軍屍體,灰暗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又強撐著皺眉說道。
“大牛,怎麽說話呢?這位兄弟救了咱們,那就是咱們的恩人!要不是他舍命相救,咱們現在可就全交代在這了。”
那個叫“大牛”的士兵說道。
“俺知道啊排長,俺就是……”
文排長擺了擺手,正要說話,卻是劇烈咳嗽起來,最後,竟是咳得滿嘴滿臉的血沫。
韓超一驚,忙拿開他護在右胸上的黑布,他的右胸上赫然一個血洞,血染紅了衣服,他的肺部已是被子彈打穿。
“大牛”見狀嗚嗚哭了起來,那個矮小的士兵眼淚也是顆顆滾落,周圍士兵也都紛紛抹淚,他們原以為他們排長隻是外表看起來的胳膊肩膀腿部中彈,這種傷問題不大。日軍的有阪6.5毫米步槍彈穿透力很強,但殺傷力卻是很小,隻要不打中要害,穿過去就是個細細的槍眼,回去後休養一段時間就又活蹦亂跳的了。隻是都沒想到他竟是被打中了要害,肺部中彈,這種要害部位,以後方的醫療技術,絕無可能救活。
文排長摸了摸大牛的頭,又拍了拍那叫“馬躍”的矮小士兵的肩膀,最後握住韓超的手。
“小兄弟,我不行了。”
“老哥無能,沒把弟兄們帶出去不說,還讓日本人給抓了,我愧對那些慘死的弟兄啊!”
“老哥就求你一件事,替我把我這些弟兄,活著帶回去,或者就是為國戰死,也比我這麽窩窩囊囊的死要好……”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韓超看著這中年軍官,不知道該說什麽,他現在連自己能不能逃脫出去都不知道,又怎麽有把握把這些士兵全帶出去?
沒人說話,周圍士兵隻是在四周呆呆站著,任由眼淚模糊了雙眼。他們盡力了,他們拚殺了,可就是打不過日本軍隊,他們又能怎麽辦,又該怎麽辦?韓超掃視著他們,純淨的眼神中伴隨著的那些複雜情感。
那是怎樣一種悲戚加無力以及絕望的神情啊!
韓超內心猛地一抽,
鼻子一酸,眼淚堪堪掉落下來。 他知道,戰爭的本質不過就是“殺人與被殺”,戰友與兄弟之間生離死別其實並不稀奇。
但熟知歷史和軍史的韓超知道,在抗日戰爭尤其是這淞滬會戰之中,60萬中國軍隊迎擊25萬日本軍隊。但結果卻是勝少敗多,傷亡極重,60萬中國軍隊陣亡25萬,而日軍傷亡僅僅4萬余。不僅傷亡極重,而且屢屢不敵,最後更是險些被全線包圍以至於形成了大潰敗。
中國人不懼犧牲,但調集了全國陸軍一半以上的精銳部隊參戰卻依然抵擋不了日軍,各地接連失守,反攻不破,頻頻撤退。基層官兵和低級軍官大量陣亡,中級軍官也是,甚至高級將領亦有不少傷亡。10月28日,大場失守,朱耀華將軍悲憤難當開槍自殺,軍民痛哭,倍感絕望。
而正是這種即將國破家亡但軍隊無能為力的極端無助和悲憤以及絕望,差點打斷了這個時代中華民族的脊梁。眼前這些士兵就是,不住的失敗和慘烈的傷亡以及即將亡國滅種的悲憤,讓他們的神經幾近崩潰,他們不再愛惜此身,甚至被屠戮時也似乎是引頸待戮一般麻木。此間種種, 身體上,以及內心裡的苦痛和無助又豈是後世所能理解?
韓超深吸了一口氣,握著文排長的手,大聲說道。
“文排長,我答應你,把他們帶好!”
中日大戰才剛剛開始,戰事慘烈,誰又能保證帶著這些士兵活著走完這場戰爭?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
文排長自然也明白韓超的意思,他用力握了握韓超的手,艱難的笑道。
“好好好,有你這句話就好!”
喘了幾口氣後又對周圍的士兵說道。
“這位兄弟是你們的救命恩人,打的鬼子兵你們也看見了,以後他就是你們的排長!”
聲音很小,但似乎這他說的話很管用,再加上此時國人的心性極為淳樸,很是聽話,都紛紛點頭應是。
文排長又是一陣咳嗽,嗆出了幾口血,低聲喃喃的道。
“唉,這會要是能抽上口煙就好了,可惜我那煙葉不知道掉哪了……”
韓超忙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盒日軍的卷煙,抽出一顆遞到他嘴裡,又把他扶起來給他點上火。
韓超扶著文排長的肩膀,他全身多處傷口都在潺潺流血,但卻不以為意。
抽了幾口煙後,他精神已是恍惚,聲音喃喃不清。
“爹娘,原諒,兒子不孝!”
“梅,好好活著,下輩子咱們還做夫妻。
“虎娃……兒子……虎娃……”
他左手夾著半截香煙,右手前伸似乎是想摸到什麽,但最終無力掉落,眼睛仍然睜著,神情之中滿是留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