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濃,陵江水一路向東流,岸邊泛黃的枝葉上停靠著南飛的孤雁。夕陽西下,遠處閃著點點漁火,飄著漫漫炊煙。排排的貨船順流而下,載著滿滿的貨物停靠在年年都會停靠的地方。
“姑娘,這些碎銀還請收下。這女娃娃的背瘡怕是短時間不會痊愈,日後一定要細心療養,否則就會留下瘡疤。”
河岸邊,棧橋上,孟娘感激地注視著吳掌櫃,自從跟著兄長出生入死,亡命天涯開始,這是她遇到的第一個陌生的好人。
“多謝恩人出手相助,小女無以為報,我。”
吳掌櫃大手一揮打斷了不知說什麽才好的孟娘。
“我說過,救你們就是救我們自己。在這吃人的世道裡我們都一樣,為了活著。你走吧,本不該有緣,還是盡早分別吧!”
孟娘明白,吳掌櫃已經做得仁至義盡了,自己再矯情,就枉顧了人家的一片善心。想到此,孟娘迷離的眼神恢復了堅定,向著吳掌櫃深鞠一躬,轉身離開了。
“姑娘,我再多嘴說一句。不管怎樣,孩子是無辜的。”
孟娘剛走了幾步,聽見身後響起吳掌櫃耐人尋味的勸告,猛然停下,一張悲傷的笑容看向了這個陌生的好人,又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恩人,可惜啊!這孩子生下來就沒有選擇的權力。”
孟娘背著嬌小可愛的娃娃消失在了漁火炊煙之中,吳掌櫃看著她們消失,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少時不知愁滋味,孤雁可有南飛時?”
應天府,大明王朝的國都。這座雄偉壯觀的皇城坐落在層巒疊嶂的棲霞山與煙波浩渺的玄武湖之間,九曲八彎的秦淮河貫穿其中。
元末亂世,各路英雄起義抵抗蒙古王宮貴族腐朽殘暴的統治。滾滾長江東逝去,烽煙彌漫幾十載。經過無數義軍拋頭顱,灑熱血,終於將元朝最後一個窩囊皇帝順帝驅逐出華夏大地,瘋狂逃回了漠北草原。
人們本以為迎來了幸福的曙光,怎奈那至高無上的權力,那千百年來引得無數英雄隕落的龍椅,讓各路義軍的領袖陷入了欲望的癲狂。好景不長,烽煙又起,各路義軍為了一統中原開始了長達數十年的混戰。
一時間華夏大地天昏地暗,山崩海嘯。百姓流離失所,苦不堪言。先有陳友諒自立大漢,自稱為皇。又有張士誠十八根扁擔鬧天下,坐擁一方,虎視眈眈。後有方國珍等大大小小數十個軍閥加入爭霸的洪流,一時間血染華夏,屍橫遍野,多數人是戰死,更多的人是餓死,病死。
最後,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草堂之人,名曰朱重八。因緣際會,因勢利導,一步一個腳印,一步一個台階,慢慢登上了華夏之巔。開創大明,定號洪武,成為名傳千古的開國大帝。
入夜,金碧輝煌的宮殿燈火通明,森然守衛的士兵,莊重達禮的宮人,一紅一綠,各自執行著屬於自己的責任。交相輝映的燈火下,綠肥紅瘦,別有一番風景。
這紅綠交織的風景一直延續到百花齊放的禦花園內,雖已是夜裡,花園內卻顯得熱鬧非凡。鮮花透著花香,鳴蟲伴著蟲鳴,還有一群花花綠綠的太監宮女在花叢之間雞飛狗跳,七嘴八舌,攪得花園塵土飛揚,好不熱鬧。
“允殿下!允殿下,你在哪兒?在哪兒啊?”
“稟趙公公,花園裡沒有發現允皇子的下落。”
“混帳!剛才不是有人看見皇子往花園這邊跑來了嗎?再找!告訴你們,
要是皇子有事,你們全都得掉腦袋!” 一群年輕的宮女太監正在被一個大腹便便的老太監訓斥,膽小的已經嚇得哭出了聲,宮裡的日子實在是驚險,不知何時就要身首異處。
“找到了!允皇子在這呐!”
不知是誰的一聲驚呼,好似一束救命稻草伸向了這群無助的可憐人。人們急忙順著聲音尋了過去,不一會兒就停駐在一棵歪脖老柳樹下。
幾個小太監在樹底下急得亂轉,焦急地盯著柳樹大喊。只見高高的樹上坐著一個四五歲大的孩童,一身月光龍絲錦袍也掩蓋不了那張稚嫩的小臉。
小家夥可能是累了,竟然夾在樹杈間睡著了,那眉清目秀的小臉居然還冒著鼻涕泡,隨著呼吸忽大忽小,就是沒有破解開來。啪,樹下的小太監正欲大喊,後腦就被敲了一記悶棍。
“缺心的東西,鬼叫什麽!驚擾到皇子,掉下樹來你擔待得起嗎?”
“哎呀,我的小祖宗啊,你是怎麽爬上去的?來人呐,快去搬個梯子來,都輕點,都給我輕點!”
胖太監讓別人輕點,他自己那又尖又粗的鴨嗓比誰都大聲,圓滾滾的身子原地打轉,離遠看好像一口大水缸詭異地立在那。
“說別人你也不臉紅?我看就你聲音大。”
突然,一道身影莫名地出現在了胖太監的旁邊,嚇得眾人全都跪倒在地。來人中等身材,體格粗壯,方面鶴發,目光如炬,一身繡著龍紋的黃袍加身,正滿面紅光的看著樹上的孩童和藹可親地笑著。
“好小子,有朕年輕時的風范,哈哈!”
“皇,皇上?奴才參見陛下。”
圓滾滾的胖太監看清來者不是別人,正是洪武皇帝朱元璋是也,急忙下跪請安。
“起來吧!你們都退下,攪得花園烏煙瘴氣的,成何體統!梯子也不用了,朕親自抱火兒下來。”
“皇上,小心啊!”
洪武皇帝雖已遲暮之年,但一身功夫健在,身手雖已不如當年敏捷,但是抱一個年幼的孩子還是搓搓有余。只見老皇帝一個助跑,雙腳用力一蹬粗壯的樹乾,整個人猛地飛躥到半空,伸手一抓,還在睡夢中的小皇子就被他抱了下來,最後安穩落地,連大氣都沒有喘。
“吾皇威武,吾皇萬歲!”
胖太監趙公公帶頭唱起了讚歌,拍起了馬屁,一眾太監宮女也隨聲附和,這下可攪醒了小皇子的美夢。
“皇爺爺?”
小皇子睡眼惺忪,在皇帝溫暖的懷中輕輕地喚著。
“火兒,這麽調皮,怎麽在樹上睡著了?”
“父王他不理我,沒人給我講故事,火兒睡不著。”
“乖孫子,你父王身體不好,不怪你父王。爺爺給你講故事好不好?”
花前月下,洪武帝抱著小皇子溫柔的笑著,一旁太監趙瑾心中感慨,隻有與小皇子在一起,才能看見皇帝和藹可親的一面。這位鐵血皇帝,是踩著多少競爭對手的屍體才站在最頂端,心底的溫柔早就被鮮血深深掩埋。
小皇子在老皇帝的懷抱裡很快就進入了夢鄉,在夢裡有慈祥的爺爺,憐愛的奶奶還有疼愛他的父王和母后,他們全都圍在自己的身邊,說著,唱著,歡樂著。小家夥不禁開始夢囈起來,嘴角似乎微微地笑著。
“皇上,允皇子睡著了,把他交給老奴吧,沐統領已經在宣德殿侯半天啦。”
“嗯,沐英這小子一回來,定有好戲看啦。”
說到沐英,這個錦衣衛的千戶統領,朱元璋最信任的鷹犬。一瞬間,洪武帝整個人的氣勢變了,溫柔的眼神由和風細雨突變成暴風驟雨,伴著電閃雷鳴嚇得一旁趙公公一個踉蹌。
“主子!沐英拜見主子!多日不見,主子龍體可安好?”
大殿內,一道白影看見龍顏威儀,連忙跪倒在地,三拜九叩後,跪著一步一步挪到了洪武帝的腳下,用力地跪舔著皇帝的雙腳。
“我的小鷹崽子,事辦得怎麽樣?有什麽好玩兒的趣事嗎?”
洪武帝樂呵呵地點了點頭, 俯身盯著腳下的白影,一股無形的壓力在空氣中釋放,逼迫白影不禁後退了幾步。
“主子,陳友諒那老東西的陰魂終於可以散了,他自己死在了燕王的箭下,他大兒子如今在您手中生不如死,現在他的小兒子的人頭被我砍下。張定邊和張必先那該死的兄弟倆也一個墜江溺死,一個被我當場活捉了!”
朱元璋聽到此處,眯著的雙眼終於放亮,他心頭的一個大患就是張氏兄弟,有勇有謀,不知殺了自己多少得力乾將了。這下子,陳漢王朝這群逆賊的氣數算是徹底盡了。
“小鷹崽子,應該還有一個小賊羔子啊?怎麽?你給吃了?哈哈!”
朱元璋心情大好,竟然半開起了玩笑。沐英緊張的臉上也滲出一絲笑容,比哭還難看。
“主人,奴才正要說到這賊娃子。他所乘的船在陵江中傾覆了,應該和那張定邊一樣當了水鬼啦!”
“不過主子,奴才怕有疏漏,將您告知的那一帶所有村莊搜了個遍,沒有放過一個三歲左右的男孩,就是沒有找到背上有梅花印記的男娃。因此奴才斷定,那賊娃子必死無疑。”
“就是這樣,奴才還不放心,我把這些男孩統統都殺了。他們的腦袋都被我砍了下來,串成一串,準備獻給主子,好玩吧?嘿嘿!”
毫無天理,慘絕人寰。沐英這個鷹犬弑殺成性,拿人命當草芥,魔鬼般地屠殺了這些和陳永樂差不多大的孩童以及他們的爹娘。
“好,小鷹崽子!辦得好!不枉我一番苦心培養你,朕要重賞你!走,陪朕看出好戲找找樂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