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愣,立刻抬頭望去。
只見,對面的敵人指揮船上冒起數股白煙,顯然,對方剛才確實進行了一輪火銃射擊。他目測了一下,現在兩船的距離約半裡多,他心想:雙方還沒有進入火銃的有效射程之內,對方怎麽就開始進行火銃射擊了呢?這不是浪費彈丸嗎?真是莫名……
“啊啊啊……”忽然,耳邊傳來一陣慘叫聲,打斷了他的思維。
他順著聲音望去。
只見,甲板上列好隊準備迎接跳幫戰的士兵都被打倒了,而且,還不斷地有人中彈倒地,最後,連船舷裡面的炮手們都被打倒了。這些人不是被打斷了腿,就是被打斷了胳膊,或者其他部位被打傷了,但都沒有死,正在痛苦地哀嚎著。一會兒的功夫,甲板上就沒有站著的人了,其他人都嚇得躲到對方打不到的地方,再也沒有人操縱那些火炮、碗口銃、嚕密銃、噴筒、火箭、弩箭了,甲板上沒有了任何防禦措施。
他又被驚呆了,心想:這是真的嗎?
火銃的有效射程只有三百多尺,最大射程也不過六七百尺,但在最大射程上彈丸早就不知道飛到哪去了。現在雙方距離可是一千二三百尺啊!遠在火銃的最大射程之外,對方的火銃竟然能打到,而且還那麽精準,說明其最大射程肯定超過兩千尺了。天哪!這也太恐怖了,這是什麽樣的火銃啊?
對方不僅火銃厲害,計劃也很周密,先用開花彈攻擊己方對著他們的火炮,以便靠近,然後,又射擊甲板上的士兵,清除己方的防禦,這是在為進行跳幫戰做準備。
想到這裡,他立刻下令,讓各級軍官重新組織士兵在甲板上布放。
剛到甲板上的士兵見到甲板上的慘象,都被嚇得渾身哆嗦,止步不前,軍官們隻好上前呼喝,驅趕這些士兵就位做準備,甲板上一片亂哄哄。
“砰砰砰……”忽然,對面又傳來一陣火銃聲。
只見,甲板上不斷地有人中彈倒地哀嚎著。
鄭芝龍很快發現中彈的都是軍官,而被嚇得四處躲藏的普通士兵卻安然無恙。顯然,對方這次主要攻擊的是軍官,想打亂己方的指揮系統。
他知道,對方計劃的非常周密,一環套著一環,是明明白白的陽謀。但即使他明知道被人牽著鼻子走,也不能不這樣做,否則,甲板上沒有了防禦,敵人就可以直接登上他的指揮船了。於是,他繼續命令軍官組織士兵上甲板,準備迎接跳幫戰。
“砰砰砰……”又一陣火銃聲響過。
軍官們又都被打倒了,沒有了軍官們的督促,海盜們都躲到了各個角落裡,甲板上又沒有了防禦。對方的船已經接近到不足一千尺了,很快就要和己方的指揮船接舷了。
“嘿!氣死我了。”鄭芝龍氣得用拳頭狠狠地砸在扶手上。
他知道,再這樣下去肯定不行,等軍官都死光了,還拿什麽組織士兵啊?忽然,他想到一個問題,對方既然專打軍官,怎麽沒打我啊?難道是沒發現……
想到這裡,他額頭上頓時冒出一層冷汗。
他立刻順著戰鬥桅樓下面的拉索悄悄地往下爬,想回艙室躲起來。
其實,歐洲風帆戰艦的每根桅杆都不是整根的,而是由幾節連接起來的,在兩節的接點處都有一個戰鬥桅樓;每個戰鬥桅樓上都有拉索,連接到上一個戰鬥桅樓的底部;最下面的戰鬥桅樓底部的拉索,連接到船兩側的船舷上。拉索是用來拉住桅杆的繩索,配合桅杆頂部的支索,起到固定桅杆的作用;為了更牢固,將其編織成網狀,這樣相當於梯子,也便於水手上下桅杆。
“砰——”一聲火銃聲傳來。
鄭芝龍一哆嗦,直覺不好,緊接著,腿上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啊——”他疼得禁不住叫出聲來,差點從拉索上掉下去,他立刻死死地抓緊拉索。他終於知道對方為什麽一直沒有射他了,對方是希望他繼續向甲板上派人,讓對方打。現在,他不派人了,還想跑,所以對方對他下手了。他還天真的以為對方沒有發現他,想偷偷地溜走,其實從他站到戰鬥桅樓上起,他就已經被對方鎖定了。
此時,他恨得咬牙切齒,也疼得咬牙切齒,他忍著疼,用剩下的一條腿繼續往下爬。
“砰——”又一聲火銃聲傳來。
“啊——”鄭芝龍感覺另一條腿上也傳來鑽心的劇痛,疼得禁不住叫出聲來,雙手也松開拉索,往下滑去。他知道等待他的就是墜入海裡,變成鯊魚的美餐,於是在下滑的過程中,他拚命地抓,終於死死地抓住拉索,止住了下滑的趨勢。不過,他的身體因為失去雙腳的支撐,僅靠雙手吊著,在拉索上晃來晃去,隨時都有掉下去的危險。於是他大喊道:“快來救我——快來救我……”
跟隨他登上戰鬥桅樓的兩名親兵,立刻順著拉索爬下來,準備救他。
很快,兩名親兵爬到鄭芝龍的兩側,他心裡一喜。
“砰——砰——”兩聲火銃聲傳來。
此時,鄭芝龍正側頭望著左邊的一名親兵,打算與其交流怎麽救他下去。忽然,這名親兵衝著拉索的側臉出現了一個碗大的血窟窿,血紅的血肉和白色的腦漿子濺得拉索上都是,也濺得他滿頭滿臉都是。事發突然,他差點被嚇得掉下去,然後,這名親兵就悄無聲息地掉下去了。他不用看也知道,他身後的另一名親兵肯定也是這樣的下場,於是他連忙往下望去。
“噗通——噗通——”兩名親兵掉入波濤洶湧的大海裡,隨即消失不見。
此時,鄭芝龍心裡說不出是什麽滋味,不過,這些他已經顧不上了,因為他知道自己堅持不了太久,於是又喊道:“快來救我——快來救我……”
戰鬥桅樓上還有兩名傳令兵,聽到鄭芝龍的呼救,也爬下來救他。
當兩名傳令兵一左一右,來到鄭芝龍身旁時,鄭芝龍終於覺得自己有救了。
“砰——砰——”突然,兩聲火銃聲傳來。
兩名傳令兵也掉下去了。
“噗通——噗通——”緊接著,下面傳來兩聲落水的聲音。
鄭芝龍被驚得張著嘴,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呼救了。
俗話說:秦檜還有三個好朋友。
鄭芝龍自然比秦檜強多了,不用他再喊,原本躲在船舷後面的幾名海盜已經爬上拉索,準備來救他。鄭芝龍知道,這些都是他的親兵,心裡很安慰,同時也很恐懼。
“砰砰砰……”果不其然,又是幾聲火銃聲傳來。
這幾名親兵也都掉進海裡了。
現在,鄭芝龍終於知道,對方為什麽沒有一開始就打死他了。這樣,不僅可以讓他不斷往甲板上調兵,從而射殺他的有生力量,還可以像現在這樣,打擊他的軍心和士氣。他知道,如果他繼續呼救,還會死更多的兄弟,最後仍然救不了他。對方實在是太陰險了,竟然想出這麽歹毒的方法,我詛咒你們生兒子沒**兒。剛才,他生死系於一線沒顧得上想,現在,他終於想明白了。
想到這裡,他沒有再呼救。
此時,躲在船舷後面的鄭森見再沒有人出去救父親了,於是向拉索奔去,他準備自己去救父親。
鄭芝龍萬念俱灰,想撒手一了百了。
忽然,他看見原本躲在船舷後面的鄭森向拉索奔來,他知道兒子肯定是要來救他,他立刻大喊起來:“明儼,不要過來,快躲起來……”
躲在船舷後面的幾名鄭芝龍親兵見少當家的要犯險,明知道出去凶多吉少,也隻好跑出來,抱住鄭森往回拖。鄭森邊掙扎邊喊著:“父親,父親……”
鄭芝龍見狀急的要死,大喊著:“明儼,不要過來,快躲起來……”
“砰砰砰……”幾聲火銃聲傳來。
“啊啊啊……”鄭森和周圍的幾名親兵都被擊中腿部,倒在地上哀嚎著。
鄭芝龍見狀忽然不想死了,他還有兒子、家人、若大的家業需要他照顧,所以他要活下去。但沒有人來救他,他又如何能活下去呢?看來,只能自救了。於是,他用雙手吊著身體,艱難地爬到拉索的背面,這樣,就算他抓不住拉索掉下去,也只會掉在甲板上,而不會滑到海裡去。
此時,他雙腿劇痛,痛得額頭上汗珠直冒,雙臂直抖;同時,又切齒痛恨對方的行為,恨對方太無恥。但這些他都顧不上了,現在,最重要的是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否則,就算流血也流死他了。不過他很奇怪,在這個過程中,對方居然沒有射他。
他艱難地往下爬著,身體在空中晃來晃去,隨時都有掉下去的危險。他爬著爬著,終於沒抓住拉索掉了下去。
“噗通——”他重重地摔在甲板上。
他感覺差點摔死,渾身都疼,像骨頭都摔散了架。
“總兵大人——總兵大人——總兵大人……”鄭芝龍的耳邊傳來一陣呼喚聲。他斜了一眼,見船舷後面躲著一排人,正是剛才對方射殺軍官時,四處躲藏的那些人,一個個身無寸鐵。他從這些人驚慌失措的眼神裡,知道軍心和士氣都沒有了,現在,他們只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過好一會兒,他才換過勁兒來。他艱難地翻過身來,趴在甲板上,用雙手在甲板上爬,試圖也躲到船舷後面,那樣就可以得救了。
“砰——”一聲火銃聲傳來。
他感覺自己的右臂傳來劇痛,上身失去了支撐一下就摔在甲板上。由於劇烈的碰撞,嘴唇都被牙硌破了,他感覺嘴裡都是鮮血。
他心想:對方真狠啊!都這樣了還不放過我。
此時,躲在船舷下的兩名海盜再也看不下去了,撲到鄭芝龍身邊,架起他想將他救回去。
“砰——砰——”又傳來兩聲火銃聲。
“噗通噗通噗通!”三人一起摔倒在甲板上,鄭芝龍發現那兩人被擊中了頭部,已經死了。他心裡非常難過,這些都是跟隨他多年的老兄弟。
接著,又衝過來兩名海盜,架起他的胳膊。
“砰——砰——”又傳來兩聲火銃聲。
這兩名海盜也死了。
鄭芝龍終於受不了了,聲音沙啞地喊著:“別過來,別過來,都別過來了……”
“總兵大人——大當家——總兵大人——大當家……”躲在船舷後面的海盜們終於沒有再過來,不過,嘴裡卻都在呼喚著鄭芝龍,恐懼而絕望地望著他。
鄭芝龍知道,現在他大勢已去,再掙扎也沒有用了,只會死更多的人。他趴在甲板上,回想著之前的一切:對方先是示敵以弱,用先進的武器大量損耗他的戰船和有生力量;然後,在他的舟師撤退時反攻,同時進攻他的指揮船,時機選的如此恰當;剛才,利用他做誘餌射殺他的手下,打擊他的軍心和士氣;這些都說明對方有高人啊!另外,還有對方的紅夷大炮、開花彈、戰船、火銃等等,都那麽厲害,奄美島上到底是什麽人啊?有高超的智慧、犀利的武器,怎麽從未聽說過這樣一股勢力呢?
忽然,他想起孫師爺生前曾和鄭森說過,對方攻擊舟師的可能不是紅夷大炮,而是一種叫“水底雷”的武器。可惜自己沒有文化,根本未曾聽說過什麽“水底雷”,武斷地以為是紅夷大炮。早知道也多讀讀那個什麽《武什麽要》,也不至於敗的這麽慘。
現在,他開始後悔這次行動太大意了,根本不了解對方的底細。
常言道:驕兵必敗。
今天,他深刻體會到了這句話的含義。最近這些來,他太順利了,連當今海洋霸主荷蘭人都對他俯首稱臣,讓他忘乎所以,才導致今日之敗。可惜,恐怕沒有機會改正了,如果有下輩子,我一定多學點文化。兒子,如果你能逃出去,一定要多學點文化。
想到這裡,他抬起頭,對躲在側舷後面的海盜們說道:“傳我的命令——投降。”
海盜們一聽,驚呼道:
“總兵大人——總兵大人……”
“大當家——大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