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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元年》第1零1章 心若蛇蠍
  方雲奇隻好帶著她,在黑暗中循聲來到剛才那聲音停下的地方。二人蹲下來,用手在地上摸索著。

  “啊——”柳哨兒一聲驚叫,方雲奇也嚇了一跳,忙問:“你摸到什麽了?”

  “一個人!”柳哨兒顫聲道。

  “人!死的還是活的?”方雲奇問。

  “不曉得,在這裡,你來摸嘛。”柳哨兒抓過方雲奇的手,牽到自己剛才摸的地方。

  方雲奇摸到一個腦袋,冰冰的,便道:“一個死人嘛,有什麽好怕的。”便又接著摸,摸到一個柱形的涼涼的東西,上面黏兮兮的,又似聞見陣陣腥臭,憑感覺,象是上面粘滿了血一樣。

  大概柳哨兒剛才踩到的就是這個東西。方雲奇心中想到,將那東西仔細摸了一遍,發現一個按鍵,用手一推,哈哈——立即亮起一道光柱。原來是一隻洋電棒。

  用電棒光柱一照,方雲奇和柳哨兒都倒吸一口冷氣。

  這的確是一個人工地道,四壁用石頭砌成,也頗為寬敞。地上躺著十幾個人,象是一家人,但都向他們這邊撲面倒地,背上都有彈洞,好似在往這邊奔跑時,被人從後面射擊撲倒。

  想到洞口是臥房,方雲奇推測這個地道可能就是上面那家人的逃生秘道,在戰爭發生後,一家人本打算從此道逃生,卻不知在洞中發生了什麽事,或是遇到了什麽人,在返身跑回來時,被人從後面射殺。

  方雲奇扶著渾身顫抖、臉色煞白的柳哨兒通過屍群,挨個察看了一下屍體。果見這些屍體男女老少皆有,看來真是一家人,有的還抱著小箱子,可能原本打算逃難,卻被人殺害在密道中。

  方雲奇掏出一具女屍抱著的小箱子,打開一看,裡面全是金銀首飾。這些東西未被搶走,害命不謀財,恐怕就不是那些想在戰爭混亂中撈一把的亡命之徒所為,也不是潰兵乾的,因為潰兵也不會放過到手的財物。那就只剩一種可能——日本人乾的。

  想到這裡,方雲奇扶著柳哨兒快步通過屍體,看了看前面的地道,就熄滅了電棒,日本人如果已佔據秘道,光亮豈不暴露目標。

  彎彎拐拐約模走了三四裡地,這地道似乎沒有盡頭一樣,也一如既往地黑乎乎的沒有一絲光亮。越往前走,方雲奇的心頭越沒底,這麽長的秘道,恐怕並非一個普通的殷實人家修得起,但若不是死在秘道中那家人所修,怎麽入口卻又在那家人的臥室之中呢?難道那死去的一家人也是在炮火中誤打誤撞鑽了進來不成?

  方雲奇立即又否定了自己這種推測,若非知情人,在炮火流彈轟擊的惶急中,要想找到這樣隱秘的地道入口,幾乎是不可能的。

  柳哨兒的步履越來越沉重,方雲奇感到她幾乎整個身子都壓在自己身上。她似乎也正在努力抗拒著自己的身體往地下萎頓。

  方雲奇用電棒照了照柳哨兒的傷腿,見鮮血正透過布帶往外滲,幾乎只能被拖著走了。而柳哨兒咬著牙,除開沉重的喘息,堅持著不哼一聲。

  “坐下來休息一下吧。”方雲奇熄了電棒,心痛地道。

  “不!”黑暗中,柳哨兒的語氣很堅決。

  方雲奇無奈,隻得一把將她凌空抱起,摸索著往前走。

  柳哨兒到是挺乖,一絲兒不掙扎,只是雙手摟著方雲奇的脖子,將頭緊緊靠在方雲奇厚實的胸膛上。

  方雲奇心中酸楚,有些後悔將柳哨兒這樣一個嬌滴滴的女孩兒帶到這殘酷無比的戰場上來,

若自己不能將她從這似乎永無盡頭的黑暗地道中帶出去,那就別說對不起哨兒了,也真愧煞川江袍哥對自己的信任和托付。  前面似隱隱現出光亮,方雲奇心中一振,抱著柳哨兒快步向光亮處奔去。快接近光亮時,好象還聽見有人聲。

  方雲奇警覺起來,將柳哨兒輕輕放下,讓她等在這裡,自己悄悄摸了過去。

  秘道在前面轉了一個彎,方雲奇踅至轉角處一看,外面豁然開闊,燈火通明,原來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室。還有一條地道與這地下室相連,來來往往奔跑著日本兵,正從地下室裡一箱一箱往外搬著彈藥箱。

  這裡好象是日軍的地下軍火庫,軍火庫與方雲奇所在秘道有一道鐵柵門隔著,上面下著黑頭大鎖。

  正值心焦,忽從地下室外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方雲奇仔細一聽,竟是枝子的聲音。看來她已從崆嶺灘成功脫險,方雲奇不禁頓時有些又喜又愧。

  果然,只見枝子跟著一個高大的日本軍官一路走了過來,在地下室中央停住,二人似乎在爭吵著什麽。

  枝子很激憤,語氣激烈,好似據理力爭,而那男子也象一頭暴躁的野獸,不斷地揮動著手臂,似在否定枝子的話語。

  運送彈藥的日本兵少了下來,後來漸漸停了,偌大的庫房裡只剩下枝子跟那男子。

  二人暫時停止了爭吵,那男子轉過身來。方雲奇看清了他的臉,大吃一驚:這不正是枝子的父親東野俊彥嗎,他不是在關東軍做旅團長麽,怎麽跑到上海來了?

  方雲奇如墜五裡迷霧,忽然腦中靈光一閃,莫非在東北的日本關東軍南下增援上海了?倘真是如此,那上海戰場可就危險之極了啊!日本關東軍南下,也正是蔣委員長非常擔心的事情。

  方雲奇一動不敢動,靜靜地伏在那裡,豎起耳朵聽著,想從枝子和東野俊彥的話中聽出點端倪,只可惜他們說的都是鬼子話,一句也聽不懂,只能乾著急。

  枝子忽然用中國話說道:“我們用中國話討論吧,這些士兵都不懂中國話,可以不用擔心被他們聽見。”

  東野俊彥盯著枝子,用中國話說道:“如果照你說的那樣,炸掉軍火庫,的確能陷掉支那軍隊的陣地,但皇軍陣地與他們隔得這麽近,也有可能被炸塌呀。如此之大的爆炸,根本來不及進行詳細計算,誰能保證不誤炸己方陣地,太冒險了,作為戰場指揮官,我絕不答應你這麽做!”

  “戰爭當然要冒風險,我們情報部門早把情況都摸清楚了,不管這裡爆炸有多大,只要在爆炸前二十分鍾讓皇軍士兵後撤五十米,應當就不會有問題。”枝子態度堅決,不對東野俊彥做絲毫讓步。

  “枝子呀,你真固執!”東野俊彥氣呼呼地大口吸著氣,“後撤五十米,你知道我對面陣地的部隊有多難纏嗎?這是我與支那軍隊作戰以來,貼我最近的一支支那軍隊,幾乎讓我的火炮失去作用。正因為粘得這麽近,我才絲毫不能後撤,戰線只要稍有松動,對方就會不顧一切撲上來,咬住了就不會松口,到那時,陣線被撕開口子,怎麽收拾?”

  他咄咄逼人地問枝子:“你是想讓我兵敗切腹嗎?”

  枝子的神色緩和了一下:“你知道你的對手是誰嗎?孫立人,美國弗吉尼亞軍校畢業的佼佼者。他雖然只是個上校團長,但在支那軍隊中,是最能征善戰的將領,以敢打硬仗惡仗著稱。我可以斷言,若不利用這次機會除掉他, 此人將會在以後的戰爭中給皇軍造成更大的損失。”

  “這——”東野俊彥有些猶豫了。

  聽見她提到孫立人,方雲奇明白已來到蘇州河一線的地底下,而這上面正是孫立人部的防守陣地。

  方雲奇心中打定主意,決不能讓日本人炸了這個軍火庫,否則孫立人部有全軍覆沒的危險。但柳哨兒受傷,現今只有自己一個人,身上也只有一把短槍,一把中正劍,並與軍火庫隔著一扇上著大鎖的鐵柵門,如何能阻止日軍這瘋狂的行動呢?方雲奇一籌莫展。

  又聽見枝子說道:“就算在後撤中受一些損失,但總比跟孫立人部這樣消耗下去,犧牲要小得多。‘兩害相權取其輕’,您不是自稱中國通麽,對這句中國人的古話應該比我理解得深刻吧。再者說,一旦這最能打的蘇州河一線防線被突破,中國軍隊的抵抗意志將受到重大打擊。我敢斷言,支那軍隊將潰如流水,帝國軍隊將取得上海戰場的全面勝利!”

  聽到這裡,方雲奇直恨得牙根癢癢:這歹毒的該遭千刀萬剮的日本娘們兒,當初在崆嶺灘真該多給她幾槍,把她打成篩子,免得到這來禍害人!

  崆嶺灘向她開槍,自己居然還曾心存愧疚,想到這裡,方雲奇真恨不能扇自己兩個耳光才解恨。

  東野俊彥來回轉著圈,似乎難下決心。

  外面進來搬彈藥的日本兵又多了起來,有些身上還掛著彩。枝子用目本話問了一個日本兵幾句,就轉而焦急地盯著東野俊彥,用中國話說道:“上面戰況再次吃緊,你還下不了決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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