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龜二腹背受敵,在兩面夾擊之下,陣地一再收縮,被打得難有還手之力,隻好打電話報告日軍指揮部,請求增援。
見伊藤龜二在陣地上揮舞著指揮刀,指揮日軍前後抵抗,方雲奇伏身來到柳哨兒身邊,指著遠處的伊藤龜二道:“這麽遠,你能乾掉他麽?”
柳哨兒看了看,將短槍插在腰間,從旁邊一位兄弟手中接過長槍,趴在一個土堆上,對著伊藤龜二瞄了片刻,一聲槍響,伊藤龜二應聲而倒。
方雲奇大喜,指揮隊伍向前衝鋒,對面國軍也趁勢大舉壓過來。因無人指揮日軍前後協調作戰,在中國軍隊的奮勇衝擊下,很快,這塊陣地上的日軍就真被包了餃子,全軍覆沒。
日軍防線被撕開一個口子,中國軍隊士氣大增,抓住戰機,乘機擴大戰果,潮水般的士兵以此為中心,向日軍防線猛烈反撲,口子越撕越大。
方雲奇帶著部隊來到國軍陣地,一位身材健碩但略顯疲憊的中年軍官走上前來,向方雲奇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方雲奇認得他,就是幾個月前讓自己向蔣委員長提建議的孫立人。“在下稅警第四團團長孫立人,請問兄弟是——”孫立人問道。
方雲奇還禮道:“在下川江抗日先鋒團團長方雲奇,孫團長,你不認識我了?”
孫立人仔細一看,恍然道:“哦,原來是你老弟呀。真正是英雄出少年啊!”
方雲奇向孫立人介紹了柳哨兒和鄭興梓,又簡略地向他介紹了這支部隊的改編情況。孫立人肅然起敬,立即向柳哨兒和鄭興梓敬禮,道:“真是至仁至義的會堂兄弟!”
柳哨兒和鄭興梓還不太熟悉軍中規矩和禮節,二人皆抱拳還禮。
方雲奇道:“我們倉促成軍,倉促上陣,參謀部也沒明確我們的戰場位置和建制關系,我是憑著感覺一路打過來。我現正式向孫團長您報到,我團願全權接受你的指揮,請給我們下達作戰任務吧。”
孫立人笑道:“你是團長,我也是團長,怎敢指揮你呀。”
方雲奇認真道:“我們這隻部隊連老百姓都瞧不起,認為我們是烏合之眾,日軍就更沒把我們放在眼裡了。但這些袍哥弟兄作戰十分勇敢,剛才你也看見了,再說袍哥弟兄中很多都是武功高手,身手了得,戰鬥力應是不俗。兄弟我跟各位弟兄一樣,都是第一次上真正的戰場,我們總不能象沒頭的蒼蠅一樣亂撞吧,還請孫團長不要客氣,帶著我們打吧。只要是打倭寇,我保證眾位弟兄堅決服從你的指揮。”
柳哨兒和鄭興梓也都表態堅決服從。孫立人感動了,一揮手道:“好吧,那在下就當仁不讓了。方團長,你的部隊剛加入戰場,對戰場地形不熟,日軍雖稍受挫,但很快就會進行大規模反攻,企圖奪回陣地。你就帶著先鋒團到左翼加強工事,守住那裡。”
方雲奇順著孫立人手指的方向,夜色朦朧中見那是一片布滿房屋廢墟和彈坑的陣地。孫立人道:“你在左,我在右,我們互成犄角之勢!”
方雲奇領了命令,就要帶隊伍過去,孫立人拉住他,走了幾步,避開眾人,問道:“老弟,上次我讓你帶給蔣委員長的話帶到了嗎?”
“帶到了,但是——”方雲奇欲言又止。
孫立人明白了,沉重地搖搖頭,道:“但是蔣委員長沒有采納是不是——唉,可憐我數十萬健兒哦!”說完轉身走掉了。
方雲奇帶隊來到陣地,便立即指揮部隊連夜修複在炮火中受損的工事。
第二天拂曉,日軍果然進行大規模反撲,地上坦克在前衝鋒,一時之間炮聲隆隆,彈如飛蝗;天上大量的日軍飛機,進行狂轟濫炸,整個陣地硝煙彌漫。
坦克和飛機過後,日軍步兵緊跟著衝了上來。日軍數量雖不如中國軍隊多,但火力卻比中國軍隊強大,又有大炮掩護。中國軍隊奮力抵抗,戰場陷入膠著,戰況慘烈。
在日軍狂轟濫炸中,因不諳防空,川江袍哥損傷慘重。方雲奇粗略估算了一下,恐怕隻余四五百人了。但袍哥弟兄們都殺紅了眼,早將先時的慌亂與膽怯拋在了一邊,利用陣地工事和地形對著日軍猛烈射擊,頑強地抵抗著日軍的衝鋒,使得日軍每挪動一步都要付出慘重代價。
而孫立人布下的這個犄角之勢也發揮了奇效,當日軍全面進攻時,火力分散,前進半寸都困難。可集中火力攻一邊時,這一邊又會突出策應,搞得日軍焦頭爛額。
溫澡浜一線成了日軍最難啃的硬骨頭,一連苦戰了三天三夜,日軍前進了不到一百米,且還有隨時失去的可能。
張治中司令對孫立人和方雲奇發來多次嘉獎。這還不算,在第三天晚上,連蔣介石都給方雲奇發來了嘉獎令。
第四天,日軍重新調整部署,集結重兵向溫澡浜一線攻擊,戰場壓力驟然加大。
硬拚終究不是辦法,晚上,孫立人和方雲奇接到中路軍總司令朱紹良的命令,為配合淞滬戰場大局,中國軍隊開始收縮防線,令孫、方二部擇機盡快撤出溫澡浜陣地,至蘇州河一線布防。
孫立人來到方雲奇陣地,商議撤防。方雲奇認為留下少量部隊迷惑和纏住日軍,大部立即連夜轉防,並主動請纓留下來。柳哨兒要跟方雲奇一起留下,鄭興梓也要留下。
計議停當,孫立人臨走時問方雲奇:“老弟深通兵法,不知師承何人?”
方雲奇有些不好意思,道:“兄弟只是略通皮毛,還請孫團長多多指教。兄弟平日在蔣委員長身邊工作時,多承委員長指點一二。”
孫立人呵呵大笑道:“他自己都不過是個半吊子軍事家,居然還敢收徒弟!不過,憑心而論,他黃浦很多學生到是比他這個校長強得多。‘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信哉此言!”
見孫立人對蔣介石出語不恭,方雲奇僵在那裡,不知如何接話。孫立人見他窘態,醒過神來,忙斂神向方雲奇致歉。方雲奇默然無聲,目送他離去。
孫立人回到陣地,留下一個營,命其天明即撤;自己連夜帶隊撤至蘇州河一線鞏固工事。方雲奇讓鄭興梓帶隊跟隨孫立人部連夜撤往蘇州河,自己和柳哨兒帶著一個連留在溫澡浜陣地上。
夜漸深,一輪秋月升上天空,月光下,四處殘垣斷壁,間有硝煙嫋嫋。士兵們躺在工事裡,或抱搶而寐,或仰視月華,享受這激烈戰場上難得的一刻輕閑。
方雲奇和柳哨兒巡視了一遍陣地,查了崗哨,來到前沿,默默地看著對面日軍陣地。
秋夜涼,柳哨兒不禁在輕微夜風中有些發抖。方雲奇攬住她的肩頭,她的頭順勢靠在了方雲奇的懷裡。
“對面的日本人會不會在這樣的夜晚想他們的家呀?”方雲奇喃喃地問道。柳哨兒搖搖頭。
方雲奇又道:“他們是一定不會想家的,根據他們來中國的所作所為,他們就是一群禽獸!禽獸又哪裡在乎家呢!”
柳哨兒道:“對頭,我們就是要把他們全部殺光!”
方雲奇更緊地摟著柳哨兒,語氣變得柔和起來:“哨兒,跟著我來上海,後悔嗎?”
良久,柳哨兒沒應聲,方雲奇看見月光下, 她臉上掛著淚。
方雲奇替她拭去,用手掌摩挲著她的臉龐,充滿柔意。
柳哨兒歎道:“唉,你這個醜八怪喲!”又道,“我想唱首歌,可以嗎?”
長江流水長又長啊
波浪滾滾向前方
高山懸崖擋不住喔
衝出三峽到海洋
——柳哨兒輕輕唱了起來,聲調婉轉悠揚,在這寂靜的戰場夜空裡回蕩,兀自生出一種淒淒的美感,讓人心神蕩漾。
陣地上的弟兄被他們的總舵把子歌聲所感染,紛紛附和——
江上濃霧漫四方
烏雲重重蓋長江
聯手揮動橈和槳呃
撥開雲霧迎太陽
“你們這是唱的什麽歌呀,挺好聽的。”方雲奇問道。
“川江號子。”柳哨兒道。
弟兄們齊聲唱了一遍又一遍,中間還夾雜著喲嗬喲嗬的拉船號子,煞是雄渾動人。
忽然,對面日軍陣地上也響起歌聲,時而低沉,時而激越,漸漸的,也有多人附和,只是唱的是嘰哩咕嚕的鬼子話,方雲奇他們不知道唱的是什麽。
旁邊孫立人部陣地上也忽響起整齊的歌聲,就跟集合起來一起唱似的——
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
稅警總團的弟兄們
抗戰的一天來到了
前面有二十九軍的兄弟們
後面有全國的老百姓
咱們不是孤軍
看準那敵人
把他消滅
把他消滅
衝啊
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