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那漢子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奔了過來,衝趙宣國施禮,口中叫道:“二爺!”見方雲奇站在旁邊,便打住話頭,目露疑慮之色。
趙宣國道:“但講無妨。”
那漢子方道:“我已打聽清楚了,三爺被關在孫殿英軍部地牢裡。軍部戒備森嚴,進出要憑軍部發放的通行證,門口哨衛對進出人員盤查甚嚴,沒有通行證想混進去,幾乎不可能。
“我也打聽到地牢四周還置有很多明崗暗哨,一到晚上,地牢兩邊的兩盞探照燈會將牢房四周照得如同白晝,萬難靠近啊!”
趙宣國在黑暗中皺起眉頭,問道:“難道我們就束手無策嗎?”
漢子道:“本來昨天三爺來鋪子裡時,我勸他先在鋪子裡等著,我派人去把那個營長借故請出來說話。
“可三爺說事急,非要親自去找那個營長,不巧的是那營長離開自己防區去了軍部開會,三爺便又趕到了軍部。
“可三爺在軍部門口一直等到天黑,也沒見那營長出來,可能是等得著急了,三爺竟趁著夜色避開哨兵,從後面翻牆進入了軍部。
“據我打聽到的消息,就在三爺落地的刹那,早被布在院裡的暗哨發現,並開槍擊中了他的右腿,巡邏的士兵衝過來,便將三爺抓住了。
“我一得到消息,立即先派人回家報信,一邊再通過軍部的關系打聽清楚了詳細的情況,這才連夜趕回來稟報,不想在這裡碰上了二爺。”
方雲奇問道:“你可知那軍部通行證是由誰在發放?”
漢子道:“聽說是由孫殿英的參謀長黃仁奎親自發放。”
趙宣國道:“你有沒有能和黃仁奎搭上關系的人?”
漢子道:“其實自十二軍進駐北平以來,我就千方百計打點十二軍的關系。
“雖說也請孫殿英吃過兩次飯,可這狗賊老奸巨滑,又是土匪出身,毫無禮義廉恥可言,錢照拿,禮照收,但骨子裡並無信義二字,也並未將我等生意人放在眼裡。
“而黃仁奎是孫殿英的結拜兄弟,其他高級軍官也大多是孫殿英當年的土匪老班底,均是看孫殿英臉色行事,旁人很難打入他們的小圈子。
“和我們有往來的也多是一些連排級軍官或者軍部師部的一些參謀人員,要麽軍階不高,要麽手中並無多大實權。靠這些人打探一些消息尚可,但要想靠他們成什麽大事卻難。”
趙宣國沉吟片刻,便對那漢子道:“你不用回家了,現在就火速返回北平,繼續打探消息,我隨後就到。”
漢子應聲,轉身上馬朝北平飛奔而去。
待那漢子騎馬走遠,趙宣國對方雲奇抱拳深深一揖。
方雲奇慌了,也趕忙對他作輯還禮,道:“前輩這是何意呀?”
趙宣國道:“慚愧慚愧,方少俠本是我們家的恩人,但老夫老眼昏花,竟將你看成是孫殿英那狗賊派來的奸細,還望方少俠大肚海涵。
“現我三弟生死未卜,事情緊急,老夫不及仔細招待方少俠了,望請你公事辦畢後再來敝村,到時老夫定當重謝。我知少俠之事也急,我們就此別過吧。”
說完也不待方雲奇回答,徑直邁開大步往北平方向而去。
方雲奇愣了愣,立即邁步追上他,道:“前輩太小看晚輩了,我方雲奇豈是言而無信、虎頭蛇尾之輩!”
趙宣國腳步不稍停,道:“孫殿英軍部乃虎狼之地,我怎忍心讓方少俠再為我家之事涉險,
你還是自去,免得耽誤了你的公事。” 見他此說,方雲奇心中豪氣頓生,慨然道:“別說是虎狼之地,就是刀山火海,我方雲奇也同前輩並肩去闖它一闖,卻又如何!”
趙宣國在奔跑中執住方雲奇的手,讚道:“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好,方少俠,那我們爺倆就一起去闖闖那虎狼窩!”
天色將明之時,二人已來到北平城下,但城門尚未開啟。
趙宣國走至門下在門上輕叩三聲,城門隨即開了一條小縫,便帶著方雲奇閃身而入。
方雲奇見先前那漢子正與一個守門兵士站在門後。
離了城門,街上靜悄悄的,還沒有人影,那漢子小聲對趙宣國道:“二爺,還是先到鋪子裡歇息歇息,天黑再說吧。”
趙宣國卻道:“先去軍部!”
那漢子便不再言語,帶著趙宣國和方雲奇在大街小巷飛奔起來。
北平巷子極多,漢子卻穿行自如,就象在自家庭院一樣。
方雲奇不禁深歎此人對北平大街小巷竟熟諳如斯。
三人來到十二軍軍部門口,天色已明,街上已有行人。他們便在軍部斜對面一個早餐攤坐下來,一邊吃早餐,一邊觀察軍部大門前的動靜。
這是一幢堅固的類似教堂的西式建築,門口崗哨林立,大門兩側還架有兩挺機槍。
果如那漢子所言,凡出入者在出示通行證的同時,還被哨兵嚴密盤查。
趙宣國不禁眉頭緊鎖,低聲道:“的確戒備森嚴!”
吃完早餐,漢子對趙宣國道:“二爺,你和這位小兄弟還是先回鋪子歇息,我已派人出去打探消息,待打探清楚,天黑我們再想法動手。”
趙宣國點點頭,漢子付了帳,三人便起身離開,來到了一處古玩字畫鋪,名為無為齋。
鋪子雖已開門營業,但尚無客人光顧,隻有兩個夥計在掃塵拖地。
漢子將趙宣國和方雲奇迎進後堂,夥計送上茶來。
漢子道:“二爺你們先歇息歇息,我到前面支應,一有消息我就立即來向你稟報。”
趙宣國沒有說話,端茶喝了幾口,才指著漢子對方雲奇道:“這是這間鋪子的掌櫃,叫劉心壽,你叫他老劉就行了。”
又對著劉心壽道:“這位小兄弟叫方雲奇,是我們家的恩人。”
劉心壽聞言神色頓時恭敬起來,對方雲奇謙卑地笑了笑,便退了出去。
趙宣國道:“你要累了就先躺一會兒吧,有事我叫你。”
方雲奇道:“多謝前輩賜的藥酒,我自醒後感到精神大異於從前,雖竟夜奔走,卻絲毫不覺勞累。”
趙宣國幽幽歎道:“一切冥冥之中自有注定,非人力可為也。實不相瞞,我因懷疑你的身份,本打算用藥酒醉你幾天,以便派人查清你的底細。
“不料你卻隻醉了一天一夜便醒了,你們漢人武功之博大精深,確系我輩所不能望塵啊!”
“你們漢人?難道前輩……”方雲奇糊塗了。
趙宣國道:“你就不要再一口一個前輩的叫啦,你要不嫌棄,就跟著珍怡一起叫我二叔吧。我也就直呼你雲奇,你看可好?”
方雲奇大喜,忙恭恭敬敬叫了一聲二叔,趙宣國頓時眉開眼笑,拈須晗首,心中的沉重也似乎比來時減輕許多。
趙宣國道:“雲奇呀,你以一不相乾的局外人,舍身趟險我的家事,真是少年英才,膽識過人,義薄雲天啊!
“我不瞞你,我們本是愛新覺羅皇族的一支,自宣統皇帝退位之後,改名換姓隱居在那個小山村裡。我們本姓愛新覺羅,趙不過是我們掩人耳目的托姓而已。”
方雲奇恍然道:“怪不得我總感到你們與一般山野之人不同,舉手投足間隱隱有一股與常人不同的氣勢,沒想到原來竟是皇族呀!”
趙宣國擺擺手道:“哎, 我們現在早已是尋常百姓了,天下也早變回了你們漢人手中。
“我們本不想多事,天下本來也就是你們漢人的,但你們卻有人盜挖了我們的祖墳,你說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依大清律,盜墳掘墓者,斬立絕,何況還是皇陵,要在過去,那可是誅九族之罪啊!”
方雲奇驚奇地發現,趙宣國臉赤目豎,似已憤怒之極。
方雲奇道:“你是說孫殿英吧,怪不得你們派珍怡姑娘去殺他呢。”
心中卻悔道:“我當初還以為你們行刺我爹呢,要是早知如此,我才不管呢,好歹讓珍怡姑娘完成任務。”
趙宣國拳頭緊握,指骨格格作響,咬牙道:“孫殿英那狗賊的頭我們是一定要取的,他這次又打傷我三弟,更是新仇舊恨,不能罷休。
“我們滿族人雖離開了金鑾寶殿,但也決不能任人欺辱!”
方雲奇忙安慰他道:“二叔,你也別急,孫殿英以軍事演習為名,盜掘皇陵珍寶,已觸犯國法,南京國民政府蔣主席非常震怒,早就下令要將其法辦!
“這次軍委會戴笠戴組長來北平,就是奉蔣主席之命前來查辦此事。”
趙宣國嗤笑道:“雲奇啊,你年紀尚輕,閱歷不多,不知官場之最是黑暗。
“蔣介石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他當年揚言要法辦孫殿英,並非是為了維護國法,隻不過是垂涎孫殿英從皇陵中盜出的珍寶罷了。”
見方雲奇的神情大不以為然,似乎不信自己的話,趙宣國隻得將實情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