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就這麽依偎著,直到天色向晚,房間暗了下來。
趙珍怡輕輕推開方雲奇,到門口拉亮了房中的電燈,柔聲問道:“你餓嗎?”
方雲奇吞吞口水,道:“你這一問,才想起來我因急於趕來見你,連午飯都沒吃,現在還真是餓了。我們這就出去找個酒館吃飯吧。”
趙珍怡心疼地道:“沒吃午飯,你怎不早說。我上午就已在客棧給你定好了房間,並讓客棧老板在晚上備一桌酒席送到你房裡,現已快到時辰了,應會來人通知我們,再忍一忍吧。”
果然過不多久,小二來敲門,說是酒席已擺好。
趙珍怡便提起一個隨身攜帶的小包裹,挽起方雲奇的手臂,一道過方雲奇的房間來。
進房便見熱騰騰的酒菜擺在屋中央的桌上,旁邊還放著一壺酒。
方雲奇輕捏著趙珍怡秀嫩的腮幫道:“我真不想再呆在那冷冰冰的什麽警官學校了,想跟著你回去,我們永遠都過這種暖暖的小日子。”
趙珍怡卻拂掉他的手,道:“你娘和你師父會答應麽?”
方雲奇呆了呆,歎道:“我不過說說而已。”
趙珍怡白了他一眼,道:“我就知道你不是真心的。”
方雲奇大急,又欲賭咒發誓,趙珍怡忙拉他坐到桌邊,笑道:“我也不過說說而已,你急什麽。
“你一身的武藝,自當在這亂世之中建功立業,封妻蔭子,哪能滿足於隻過那種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平常日子呢。”
方雲奇嘿嘿一笑道:“那也行,等我畢業後建立了功業,就求蔣委員長給你封個誥命夫人。”
趙珍怡卻嘴一撇道:“要在過去,我本就是郡主,哪稀罕你什麽誥命夫人。”
方雲奇道:“你是郡主,可我們兒子還沒功名呢。”
二人一邊打鬧,一邊飲酒,情意綿綿,氣息氤氳,早拋開了世間一切的喧囂與煩惱,眼中只有對方,頗有幾分神仙眷侶的意味。
酒至半酣,趙珍怡從包裹裡拿出她爹趙宣國寫給方雲奇的信。
方雲奇展開,只見信上寫道:
雲奇,見信一切安好。
自數年前敝村一別,雖聞音訊,然金面難見,老夫闔家想念至殷!
你勇武剛猛,謀識過人,當以在南京履職建勳為務。然聞令堂、尊師俱健,何不請二老河北一行,代為晤面,不亦樂哉。
趙宣國的信寫得不長,方雲奇今非昔比,勉強也能看懂字詞,但對信中之意卻不甚明白。
便問趙珍怡道:“我看你爹信中的意思,是要我母親和師父到河北去走一趟,為什麽?”
趙珍怡本有些羞澀,好在此時酒能蓋臉,便道:“木頭!我爹的意思是,你可以讓你的母親或師父上我家去提親。”
方雲奇恍然大悟,卻皺眉道:“可你的事我還沒敢向母親稟告,師父也不知道,我原打算等畢業了再跟她們提,但你爹又著急了,這可怎麽辦?”
其實,方雲奇主要擔心的是他爹戴笠不會同意,會認為他功業未成,便兒女情長,難成大器。
他本想將這個情況告訴趙珍怡,但話到嘴邊卻說成了母親和師父。
好在趙珍怡很識大體,見他為難,反而安慰他道:“你不用著急,你們學校不準學生結婚,我回去稟告我爹,他老人家是寬厚明白人,不會再催你的,你畢業後再來我家也不遲呀。”
方雲奇拉住趙珍怡的手,動情地道:“珍怡,
感謝你這麽體諒我。雖然這其實只不過是我們第二次相見。 “但通過這幾年來我們之間的信紙傾訴,在我心中,早已將你當成我在這世上不多的幾個親人之一了。”
趙珍怡亦情感湧動,道:“在我的心中,也早將你認定為今生不二之托。”
方雲奇流淚道:“珍怡,等著我,再有一年我就畢業了,一年之後,我帶著大紅轎子來迎你。”
二人幾乎說了半夜情話,桌上早已杯盤凌亂,酒闌菜罄。二人又約定明日一早共遊西湖,方才繾綣相別。
方雲奇將趙珍怡送回房間,自己也回房歇了。
次日起來,天氣陰沉,不久寒風勁吹,眼看便要下雪了。
二人初衷不改,穿上棉袍子,攜手出得客棧門,逶迤向西湖行來。
可能是天冷的緣故,西湖遊人廖廖,這正合二人心意,免去了摩肩接踵之苦,因此興致更加高漲,直奔上了蘇堤。
寒風中,一個白發婆婆在蘇堤口賣臭豆腐,方雲奇說反正沒吃早飯,不如就吃這臭豆腐。
趙珍怡卻覺得氣味甚是難聞,欲掩鼻而去。
那婆婆道:“姑娘,我這是正宗紹興臭豆腐,聞著很臭,吃著卻奇香,不信你嘗一塊試試。”
方雲奇用筷子夾起一塊,硬塞進趙珍怡的嘴裡。
趙珍怡隻得摒氣蹙眉勉強咀嚼,誰知果然臭味頓消,異香滿嘴,不禁嘖嘖稱奇,囫圇著吞下一塊。
她見方雲奇已吃得滿嘴流油,直呼爽快,便再揀了一塊放進嘴裡,小心地吃將起來,還真是越吃越有味,越來越感到香膩滿口,不忍舍棄了。
此時,天上紛紛揚揚飛起雪花,不一時便片如鵝毛,層層疊疊,人站在雪中,仰望天空,隻覺得飛瓊掉玉,密密而來,有點使人透不過氣來。
二人各舉著一塊臭豆腐,興奮地站雪中奔跑跳躍,高聲地叫著笑著,就象一對樂而無憂的孩童。
忽有一支彩棚船從湖面上飛棹而來,停在這蘇堤下面,從船上下來一個身著藍碎花衣裳的娘子,對那賣臭豆腐的白發婆婆道:“媽,下這麽大的雪,怕是沒人來遊湖了,收了吧。”
白發婆婆指著方雲奇和趙珍怡笑道:“這不有遊人麽。”
那船娘便對他們道:“這天氣遊什麽西湖哦,你們也回去吧。”
方雲奇卻道:“你來得正好,我們要租你的船,在雪中遊西湖,卻正是好景致好時候。”
他身邊的趙珍怡連聲稱是。
船娘見他們是認真的,便讓母親收攤先回去,自己載他們在湖上遊一圈。
白發婆婆應道:“我先回去,遊完湖你請他們家來,我請他們吃西湖醋魚。”
船娘請方雲奇與趙珍怡下船,用竹篙用力一點堤岸,彩棚船便蕩了出去。
湖面雪片更密更大,霧氣充塞,四周一望,唯見湖波浩淼,岸天同色,混沌一片。
船娘輕盈地劃著船槳,對二人笑道:“你們真是一對神仙眷侶哦。”
近中午時分,雪卻停住了,只見除開腳下一池碧波激蕩的柔水外,四周白茫茫一片,粉裝玉琢,好似天地瞬間凝固了一般,美得讓人窒息。
方雲奇與趙珍怡驚得呆住了。
趙珍怡道:“我年年都見下大雪,可從未見過如此細膩而莊嚴的景象,竟是攝人魂魄!”
船娘住了槳,朱唇輕啟,開口唱道:
西湖勝境美沙沙
彩船無痕水劃劃
三塔晚燭亮晃晃
雷峰夕照影哈哈
蘇堤楊柳風翦翦
斷橋佳人淚窪窪
聲音婉轉柔夷, 明麗而不失嫵媚,聽得方雲奇和趙珍怡有些癡了。
方雲奇忽然想起當年在櫻花峽谷時,曾偷聽到日本關東軍七煞密謀攻佔東北一事,現如今關東軍七煞的密謀早已成為事實。
民國二十年的九一八事變,已使東北全境淪落在倭寇鐵蹄之下!
想到此,方雲奇不禁血脈賁張,咬著牙對趙珍怡道:“珍怡,你看這如畫的江山,我輩豈容那倭奴覬覦!”
見他忽生衝冠之怒,趙珍怡有些驚訝。
方雲奇便簡要給她講了當年櫻花峽谷之事。趙珍怡歎道:“要說失國之痛,我們家的感受是最深的。
“且關外是大清龍興之地,失於倭人,我爹和大叔、三叔每每談起,也是恨不能持槍上陣衝殺,常是長籲短歎,滿面淚痕啊!”
方雲奇道:“珍怡,我必須完成學業,回到南京,如果中日之間爆發戰爭,我一定要上陣殺敵!”
趙珍怡張口欲言,卻生生閉了口,眼看著四周淒淒的美景,其實覺得什麽都沒必要說,只在心中生出無端的惆悵,默默呆立船頭。
二人已無遊興,便讓船娘靠岸。
船娘力邀他們至家,非得要去吃了那白發婆婆做的西湖醋魚,才肯放他們離去。
方雲奇和趙珍怡隻得依從,到船娘家吃了婆婆做的西湖醋魚,魚的美味令兩人咂嘴不已。
飯後會了船錢,兩人辭別婆婆一家,踏著湖邊潔白的雪徑,回到了客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