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夢是潛意識的一次深呼吸。
它無所謂邏輯、茫然無從,卡爾卡夫式的尊容讓它不為常人所接受,故而夢裡不知身是夢,夢後忘卻曾有夢--有好事者,絞盡腦汁也不能再想起夢中的全景,而絆腳石正是所謂的--
夢不能被所謂“理智”揣度而粉飾,夢中的一切荒唐與無稽都是對現實生活的嘲笑與蔑視。
水月重樓之實現的渺茫可想而知,就是同一個人,要他做兩個同樣的夢的概率也不比中頭獎高,何況現在是兩個不同的人。再從性別上看,男生女生的思維模式就盡不相同,平常所關注的、對待事物的原則底線也大不一樣,而這對於招式的實現又平添不少難度,可以說,正如此前兩人異口同聲的脫口而出:這怎麽可能!
幾率的確相當少,但並不是就是不可能事件,而那可憐的成功率也並非源自於自身的心有靈犀,而是古老東方流傳至今還耳熟能詳的一句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否則我也不敢與諸君拿這侃侃而談(笑)。
當意識存在時,恍惚間已不知歷經多少滄海桑田;當知道自己在做夢時,茫然裡已莫能數清走過多少人間繁華。唏噓,唏噓之余還是唏噓,當唏噓過後,當他想起有任務,並生疏地使用至高的幻術心法時,當他在夢裡找回自身意識時--滄海不見,繁華落盡,只剩嚴冬裡,那座白雪皚皚的天空之城。
他很熟悉,畢竟是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但他又很陌生,因為十多年裡他也就在林立建築的冰山一角裡活動--那是一個擬人得徹底的動物園,但動物終究不能逾越已畫好的界線。
回到了那僅屬於他的高牆上,他習慣地開始練劍,專心致志:忘我,只是因為心的貧瘠;無我,只是由於人性的枯竭。
血液的榮光,名門的自豪,這都是虛擬產品,但塵世的紛擾賦予他們生命。為了生存,人發明圈養,把雞牛羊圈養起來,並有條不絮地享用它們的血肉;榮升生命的他也一樣,不過不同的是,他圈養的是人、有靈智的一切;他胃口極大、且是天生的拿來主義,他毫無節製地索取,肆無忌憚地把本是有血有肉的生命的精氣神吸光殆盡。
愛一個人,那是一輩子的事,但一旦被他賴上了,那不是一個人的事,世世代代的子孫也會被套上一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狗帶,成為他的生存工具。
前輩們已在彼岸,我們正在路上,而明天的我們,也將會是今天的他們。
少有人走的路……
從小他就被教育作為一個劍客,任何時候劍都不能離手。休息時間,每獨靠窗邊眺望浩瀚天空時,眼神裡透著的那一絲冰涼或許在很多人眼中很帥、很有感覺,還會競相模仿,然而注定只會東施效顰,在那群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人的心裡,他們根本無法知道加在那還沒成形、正在發育的小身板的份量會是如何的沉重。
忽然有一天,一個雪球打在他的臉上,雪花掛在他的劉海上、他的發鬢上、還有他長長的睫毛上。他沒有理會,但他的心神的確從對天空的向往中回來,他感受著雪兒慢慢地融化,化作冰冷緩緩自臉頰流下時的溫熱。
第二個雪球來襲,這一次月望能清楚地捕捉它的運行軌跡,但他依舊沒有回避,任由雪球打在臉上,雪花四濺,再次掛在他的劉海、發鬢和長長的睫毛上。
如果他繼續在窗邊站下去,他或許會遇上第三個雪球,但可惜,休息時間結束,他不得不繼續練劍。而在夜間,那雪球也的確從沒來過。
第二天早上,雪球如約而至,月望一如既往地放任它在臉頰上“胡作非為”,感受著它融化的過程;而第二個雪球也像是約定似的,它總是緊跟第一個雪球融化時的腳步。
日複一日,寒冬就這樣過去。月之神殿的春天很美,山花爛漫,四處洋溢這醉人的香味,然而他卻是心生一股莫名的失落。手上的劍讓他把寒冬的雪球變作人生的一首小插曲,開始時的失落日漸淡忘,然只要寒流入侵時,臉頰總是不能自已地回想起那份冰涼中的余熱。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春天的生機勃勃,夏天的風華正茂,秋天的老氣橫秋,瓜熟蒂落,腐敗中的那種濃鬱讓他著迷,而待芬芳散盡,凜冬將至。
今年的風雪顯大,它讓月之神殿浸泡在白色的海洋裡,他再也不能眺望天空,也開始擔心雪球會被風雪吞沒。
然而,雪球再次打在他的臉頰上,雪花濺在他的劉海上、發鬢上、還有長長的睫毛上……
一切都是那麽的讓人懷念。
春暖花開,春陽雪融,踏著新鮮空氣,春天來了。還帶來心裡那莫名的失落。手上的劍再次讓他把寒冬的雪球化作一段小插曲,時間也淡漠臉頰中的溫熱,但心裡的空、虛久久不能填滿。
終於,凜冬再至。很快,春天到來。失落再次油然而生,但他已不用手中的劍為他逃避,他已習慣那份落寞,時間也再不能輕易讓他淡忘臉頰中的溫熱,思念埋在心裡,暖在心裡。
如此五年過去,他一直沒看雪球的來源,他一直幻想著。
那是第五年寒冬的最後一天,連日的好天氣讓積雪消融大半,他站在窗前,靜待冬日最後一絲溫暖。
然而,這次,他的期待或許會落空。
“少主,修煉時間到了。”
月望一言不發,眺望著天空。
半刻鍾後,“少主,修煉時間到了。”
月望依舊一言不發,眺望天空。
“少主,得罪了。”皮鞭在身後呼呼地響,打在月望的背上,落下一條條血痕。月望毫不在乎,看著遙遠的天際,那輪有點刺眼的紅日。
“今年的冬天,早去了一天。”
身後的人喘氣:“少主,修煉時間到了。”
放棄等待,月望轉身正要回去修煉。就在那時候,蓬松的一小團輕輕地砸在他的後腦杓上。
他不敢轉身,因為他發現,他的眼睛濕了。
蓬松的一團再次打在他的頭上,然後,第三團、第四團……
月望向前走,去修煉。
“少主,剛才多有得罪,但你長大後就會明白我們大人的用心良苦,無規矩不成方圓……”
月望開始練劍,瘋狂地練劍,而窗口,雪球已堆積如山。
他知道她在呼喚著他,但重來一次,他卻再也沒有當年心血來潮的那份勇氣。
在月之神殿裡,男的十四成年,女的十二成年,而今天,是月悅的十二歲生日,過了這一天,她就是成人,她就可以……
有一個罪惡深重的詞語:指腹為婚。它和“父母之命、媒灼之言”最大的不同在於出廠時間--前者作為定製產品,它一出生就注定外銷,它所附加的屬性絕不會多,知書達理、會做家務足矣,其他關於家族內的任何事情都不沾邊。
過幾天,就是月悅的出閣之日。
而,他記得,當時就是因為看見月悅那要強的笑容,他才會動了惻隱之心,才會……
十幾歲就做宅女,終老山林真的合適嗎?外面的大好風光不去逛逛人生於世豈不白走一遭了?何況,他能給予她的東西不多,或說很少,只有溫飽;而那一邊明顯可以給予她更多……
別的不說,至少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閑來無事吟花賞月還是輕而易舉。
拿得起,放得下,他這樣也不枉為大丈夫。
夜,深了。躺在地上,月望看著天花板,喃喃自語:“這只是夢,這只是夢……”
或許那才是夢。全能學院生活的點滴遠去,越發模糊,他甚至已記不起雲風的容貌,有時候還會叫錯名字,混亂他的性別。而這份寂寞的感情卻是十分真切,那般的刻骨銘心。
“果然那只是夢……”
婚慶當天,到處張燈結彩,喜氣洋洋,鑼鼓喧天,往日寧靜的月之神殿今天熱鬧非凡。門外的仆人催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較上一次更急,直把人催得頭大。
“少主,殿主催小人趕快請你過去……”打開門, 往裡一看,那是焦急聲音,“少主!少主!來人呐!來人呐!少主不見了!”……
“那不是少主嗎?哎!少主,你要幹嘛?你不能搶花轎!來人呐!快點阻止他!”
月望像一頭猛虎不顧一切地撲向花轎,四周的人阻攔他,用拳頭打、用鞭子抽、用利劍砍!
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血染透了他的衣裳,模糊了他的視線--但他依舊以他的最快速度走向花轎--盡管和來時相比,此刻他只能艱難邁著步伐。
或許,幾十年後,以往的一切都會如雲煙飄散,但並非就是什麽也沒留下;時間就是一台榨汁機,他把各種各樣的“食材”打磨、混雜在一起,最後得出一杯臨終之酒。他的確不能給她什麽,但他可以承諾在二人舉杯一飲而盡時,會在那甘醇中品嘗到一如既往的安詳與愉悅。
最終,他倒在花轎前,滿載深情:“悅兒,別走!”
月悅摘下紅頭巾,眼角淚花閃爍,一臉欣慰:“無論如何,也別後悔當初的選擇。”
話音剛落,一切煙消雲散。月之神殿的場景瞬間轉變成終年飄雪的玄鐵山巔。
“悅兒,你不後悔跟著我吃苦嗎?”
“後悔!”看見月望一臉沮喪月悅笑道,“如果你後悔把我帶出來,那我就後悔當初為什麽要跟你走。”
“悅兒,我……”
“我很快樂,你呢?”
“我當然也很快樂!”
“這不就足夠了嗎?”月悅向月望伸出手,“我們走吧,別讓笨蛋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