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是未知危險的壓迫,一面是無聊日常的消磨,他的內心是煎熬的。進入橙色大地以來,大寫的“空虛寂寞冷”掛在心頭。虞志南恍惚度日,每一夜躺在床上時看天花板的空洞目光總是持續那麽久--他也十分願意,最起碼閑來無事他還能與“物我兩忘”沾邊。
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這可不是吱吱喳喳沒完沒了的莽夫能領悟的。
在虞志南眼中,水長東的生活總是那麽規律,不緊不緩,閑情別致之下說是流水線也不為過。開始時虞志南曾好奇地測試他,他太想知道那種“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的人是否真的存在、且就在身邊,然後,每一次他得到的答案都是那麽的相似--
他不快不慢,輕輕抿了一口茶:“盡人事,聽天命。”
如是而已--急病遇上慢郎中。
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窮,然於丁小胖來說,與人鬥,尤其內鬥--回味無窮。臥底已被揪出正法,但他卻像一條惡犬,他一直不放過攻略協會。他持續炒冷飯,調侃攻略師,他居心叵測。好幾次有不成熟的攻略師忍不住和他單挑,結果都是被打成重傷。而重傷之後,就交由何梅洋--現稱何大醫師去治療。兩人就像黑幫與棺材鋪,利益共存,所以對於丁小胖的橫行霸道,何梅洋嘴裡雖不鼓勵,但也樂觀其成。
為了彌補肚子裡沒有墨水這一缺點,他果斷注入壞水。虞志南直搖頭,有事鍾無豔,無事夏迎春。是不是有很多同學和他一樣懷念慕容一族的三個神醫了?
說起來,救援行動那一夜過後也有三十天了,她們都去哪兒啦?
她們沉冤得雪,但那時候的命懸一線的確傷透了她們的心,將心比心,如果是他他也不願再回來。大千世界,人生百態,也不是人人都和雲風一樣“厚顏無恥”啊!
再有雲風,在米雪兒的專心治療下,他恢復的速度是一日千裡,三四天后他就可以卸下繃帶,七天后就可以下床溜達了。要知,在這七天前,他可是體無完膚的重傷病號!
如此看來,或許相比攻略師的自詡,魔法師是公認的全面。
不得不說,自那天以後,獨孤曉月她們也沒再來找雲風麻煩。
路經林海麗的帳篷,那裡洋溢著一男一女的歡笑聲,但他深知,裡面從來就是三個人。妄自揣度,名偵應該很妒忌林海銳才對--準確的說是全天下有姐姐或妹妹的男生。因為在他眼裡,還有什麽比這和異性天天混在一起還光明正大的理由嗎?
哈哈,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碰!
“我打!”笑聲不減,但屋裡情況變得複雜。
骨枯協會還有人,強行“生死未卜”的月望和月悅;鏡花水月、莫能遠觀更不可靠近的心妍;還有未遇此事未達此境--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萬潮峰。
回想萬潮峰,他當時做了一個很多人都不能理解的決定,但隨即又步入很多人僅剩唏噓的後塵。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區區骨枯協會的一畝三分地竟會是如此彌足珍貴。
沒有人想不明白的事情,而天才與凡人的區別在於早與晚洞明個中道理。
洞明世事,人情練達,二者不可兼得,他會--閉著眼。
會當擊水三千裡,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
巡回住宅區一圈,虞志南蹲坐在地久久不能起來。顏色已然更迭,下一步不言而喻,但這又確實是一個難以拿捏的決定。如果你缺氧、發眼黑,那恭喜你,至少在這一瞬間,你能理解虞志南。站起來一陣天旋地轉,視野裡兩個黑洞像一團火焰般跳動。虞志南捂著頭好一會兒後才緩過神來,然再看四周一切,卻又一種耳目一新的感覺。
這會是所謂的“重生幻想”?
所謂的閑出病來,大概也就如此吧。
回到自個屋裡,向正塗鴉不亦樂乎的水長東點頭致意,虞志南徑直回到房內仰躺在床上。
看著天花板,他開始胡思亂想。
他也盡人事聽天命好了。按此前雲風的分析,環環相扣的顏色大地承前啟後,那……沒有一點頭緒,也沒有足夠大的腦洞讓他異想天開。灰色大地和橙色大地夾集著的那段小插曲,虞志南至今不明白它意義何在。若強行代入--明線是偽裝,然後暗線是招式升華--但那只是灰色大地的線索,來去匆匆,它悄悄地走正如它悄悄地來,不帶走一片雲彩也沒留下任何波瀾。
灰色大地和橙色大地斷片了?極限谷程序式的嚴密精準,然後時至今日,出現漏洞了?
真如此,他該仰天長歎--為什麽是這種死循環而不是直接打出“通關”字樣?
它就和那些人一樣摳,不清不楚的情況下總是往自己利益的方向傾斜。
想著想著,虞志南的眼神變得空洞無物,和休克中被強行打開眼時的瞳孔一模一樣。
發呆不知時間過,當水長東捧著一大碗熱騰騰的鮮湯叫醒他時,虞志南的眼皮有一股漲熱感,口乾舌燥十分難受。
“嘿!湯還熱著呢!”
水長東提醒晚了一步,虞志南將熱湯倒進嘴裡。咕嚕咕嚕也沒有,像是將熱湯直接塞進去。
虞志南緊握拳頭漲紅著臉,水長東無奈輕搖頭--便是瞠目結舌--虞志南大喊一聲“爽”。
“再來一碗!”
“你還將這兒當酒樓飯肆了?”水長東吐槽,但端著碗出去再給虞志南盛了滿滿一碗湯。
虞志南這次又要一飲而盡,但經典不可複製,滾燙的濃湯讓他暴跳如雷、捶足頓胸。
“會長,待會兒你就別再出去瞎逛,幫我做一點事吧。”
眉毛一挑,像名偵一樣托著下巴,故弄玄虛:“我聞到機遇的芬芳。”
結果大失所望,無聊的人可不止他一個。水長東要虞志南和他一起玩遊戲--一個類似飛行棋,但其中夾集著真心話與大冒險的遊戲。
加幾段台詞,還有一股角色扮演遊戲的既視感。
虞志南想,再這樣下去,他可得瘋了。
“奇怪啊!”瑩兒滿腹疑問,“那兩個攪屎棍這幾天怎麽啞火了?不科學啊!”旁敲側擊問了幾個路人,皆是不知;最後有一個神秘兮兮地說每到深夜就會有鬼叫從大本營那裡傳出……
為了回避第一印象心理,瑩兒急急忙忙離去。她不想成為以訛傳訛中的一個,她立即趕往那裡要看個究竟。
遠沒到金屬屋,瑩兒就聽見所謂的鬼叫。歡笑與哀嚎並存,可以想象,那個人的歡樂是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究竟發生什麽事了?”瑩兒加快腳步,想敲門,卻意外發現金屬屋並沒有上鎖。推門進去,定睛一看,她目瞪口呆。
色子像芭蕾舞蹈者高速旋轉,圍觀者則大喊:“六!六!六!”
色子停下來,數字定格在“六”上,一人撕心裂肺地長歎一聲,其他人則都手舞足蹈。
賭場的既視感。不同的是,這裡並沒有錢財交易,只有心的交流。有光膀子的,有在臉上貼紙條的,有夾耳朵夾嘴唇的……各種各樣的懲罰遊戲。
玩物喪志,這算是不光彩的一面。瑩兒認為這幫人應為陌生人的到來手忙腳亂,然而他們卻是不以為然,有人更是招呼瑩兒也來一起玩。
“快到我這兒來!我這剛好有空缺!”何梅洋如此熱情款待讓瑩兒受寵若驚,加入陣型後,還沒開始卻遭光明正大地勒索。
“這是我的地盤,出入可得交路費。”
“……”
對於文明人,這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對於流寇,那就是“狗改不了****”。
瑩兒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交取費用,暗地裡已想好待會炮製何梅洋的一百種方法。
這是一個昏天暗地的戰鬥。眾人不眠不休酣戰幾天幾夜,戰得雙眼紅腫,臉青唇白,四肢痙攣但也是不願輕易離開戰線半步。
多年以後,回憶那段青蔥歲月,那時候的荒唐便會躍然紙上--誰也不曾想過,這個小遊戲居然可以風靡住宅區。修煉者聚在一起玩遊戲,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大夥,你看我把什麽帶回來了?”麗清興奮地碎步前進,“這是當下最流行的遊戲!可以促進同學們之間的感情。 我們也一起玩一玩吧。”
“無聊!”獨孤劍宇冷道。轉身要去練劍,麗清在身後挑釁:“這可不是什麽無聊的東西,這可是潮流!你不玩這個就跟不上潮流,被時代拋棄!”
“哼!不過一個遊戲而已。我要讓你見識獨孤一族的劍士不只會用劍,他們樣樣精通!”
“嗯,這才對。”麗清轉身向光大,“你呢?你想緊跟時代的腳步嗎?”
“我不玩……不過這遊戲不剛好需要一個裁判員嗎?我來做裁判。”
“好啦!我們開始玩啦!”
“六!六!六!”
瘋狂的呼喊凝成一朵濃雲,蓋在人們的頭上,顛倒的生物鍾讓日常已無分黑白。
人有三急,終於忍無可忍了。虞志南捂著肚子三度折返:“別動手腳,不然我饒不了你們!”
最後一絲力氣似乎也隨著尿液排出體內,虞志南整個人像泄氣了的皮球般萎縮在地,借著尿液的反光,他看到一個蓬頭亂發、骨瘦如柴的癮君子。他嘲笑他,他也嘲笑他,他猛然醒悟,那不正是自己的倒影嗎?
顫抖著撫摸自己沒有半兩肉的臉頰,虞志南撕心裂肺大吼:“不!”
陡然充滿力量,虞志南彈跳起來!出了一身冷汗,環視四周,他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而那個見底的湯碗正擺在桌子上一動不動。
“原來只是一場夢。”
“吱呀。”水長東走進房間,“醒了正好。會長,待會兒你就別再出去瞎逛,幫我做一點事吧。”
驚魂未定,虞志南瞳孔緊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