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
--題記
一
夜盡天明,她雙目緊閉不願挪動分毫,她竭力追憶夢境,但最後只剩淡淡的憂傷,還有堆砌在眼角兩鬢間的凝脂。火辣腫脹讓她雙眸十分難受,她梳洗打扮,將姣好的臉頰泡在面盆裡,冰涼減輕她眼睛的痛苦,然清醒卻讓憂傷更甚,眼觀鼻鼻觀心,她甚至能察覺心上那道裂縫。
每當這時候,她都會緊捂著心--她意圖用窒息時帶來的眩暈減輕苦楚,而每一次的不遺余力總讓她痙攣,雞皮疙瘩渾身都是。
跟隨鍾表輪回,這是僅屬於她的重生幻想。一刻鍾後,她可以蹦蹦跳跳,放歌縱酒。
推開門,迎向朝陽,像向日葵般盛放--那既愛又恨的職業笑容。
二
夢裡不知身是客,一覺醒來,換了人間。心妍瞳孔緊縮,展現在眼前的並非熟悉的荒涼,而是……令人懷念的陌生。夢中夢,自己還睡著呢。她輕搖著頭,一臉傷感地前行。古老的城牆,古老的一磚一瓦,歲月像一把殺豬刀,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最終無論是英雄豪傑還是無名小卒,只能將荏苒時光長寄石灰石中,只不過不同的是,前者或為豐碑或作高樓大廈,而後者卻深埋塵土內、河床裡。
從沒有一次往昔如而今的清晰,那本來抽象的浮雕此刻活靈活現,那本來一念之間的路程此刻卻是那麽的真實,走起來,是那麽近又那麽遠。
“小妍,早上好。”
“心芳阿姨,早上好。”柔情似水,心芳的溫柔最令人印象深刻。
“喲!小妍,早上好!”
“心畔叔叔,早上好。”熱情奔放,心畔的豪邁最令人哭笑不得。
心畔把身旁的小男孩往前輕推:“吼啦,你也打招呼。”
“心妍,早上好。”
“心強,早上好。”擁有心畔這樣一個父親,心強也是怪可憐的。還有,之所以不以“小”稱呼,按心妍後來的理解,心強必定是知道“小強”乃蟑螂旗幟,而又難以啟齒才叫全名,以圖對等。
一張張友好臉龐迎面而來,而這,每一次的早上問好讓她心中的傷痕又大了幾分。最後,當一個戴著牛頭面具的人出現在她面前--心妍終於忍不住,單膝跪地,捂著胸口氣喘如牛。
“你看你!為老不尊,把孩子給嚇壞了!”一個老婦人慈祥把心妍抱在懷裡,輕拍她的後背,安撫:“小妍別怕,我回去就教訓老頭子,為你出氣,小妍笑笑。”
蹩腳的安慰聽來是那麽的幼稚,而故事中的主角是自己著實讓人臉紅。心妍沉溺在老婦人溫暖的懷裡,她平靜下來,耳邊是似乎一成不變的爭吵不休。
“對不起,小妍妍,來,讓爺爺抱抱。”
“快把牛頭面具扔掉!有你這樣打招呼嗎?”
“怎麽會,小孩子不是都喜歡可愛的小動物嗎?”老人趴在地上,“小妍妍,你好,我是牛頭。”
“我還馬面呢!我看你是很久沒被抽渾身發癢了是吧。”老婦人話未說完,心妍卻一把掙脫她的懷抱,拔腿往回跑。
“小妍!”身後傳來叫喊,她最親愛的爺爺奶奶追趕著她,心妍的腳步越發的快,她走進房間,把門鎖上,任由兩老拍門:“小妍,別怕,奶奶在這呢!”
“小妍妍別怕,爺爺也在呢!”
“快給我滾!都怪你戴著破面具,嚇壞小妍!”……
蹲在地上,心妍緊捂著耳朵,她的心痛到極點,她幾近瘋狂,幾近崩潰--
老天爺,如果這是夢那請快點讓我醒來,我的心,很難受……
三
似夢非夢,理性提醒她這絕對是夢,但貼身感受卻又無時無刻告訴她這是現實。心妍的大腦陷入混亂狀態。她把全身摸遍,發現整個人都是小一號,雙肩輕松運動自如,渾身有說不盡的活力,而衣服則是名副其實的童裝--可愛得讓人耳赤。而或許由於她的“縮小”,房間裡的一切都是顯得那麽大,幾個翻滾竟還在床上。
究竟發生什麽事?心妍莫能說清。穿越?不可能!至少在六歲時的她壓根就不曾做過全能學院和極限谷之流如此真實的“夢”。所以說,當下的一切才是夢?
長籲一口氣,雖然多少有點黯然,但結果並非不能接受。畢竟,悠悠十載陣痛期也度過了。
心妍起床打開門--隨即關門,門外的一切和之前沒有任何變化,看來魔術失敗了。嘀咕著,數數,數到一百後再打開門,魔術再次失敗。再一次數數,再打開門,結果依舊……
數到一千,四位數,整數給她一種莫名自信,心妍相信這次門後迎接她的會是一縷陽光--刺眼,讓人從床上像彈簧一樣彈起來。
整數確實有一股魔力,眼前,取代空曠的是脫韁的野牛。
“小妍妍!”
“啪!”門一關,心妍雙手合十祈禱:“偉大的光明神啊!現在給你兩個選擇,要麽一槍崩死他,要麽一槍崩死我,你看著辦吧!”
看來,芝麻開門這一口號是失靈了,心妍一頭倒在床上,睡覺。
四
這或許是她迄今為止睡得最久的一次。相親惟夢裡,雞叫淚痕乾。昏昏沉沉,朦朧中,她跌跌撞撞地睡了又睡,睡得天昏地暗。每次夢到的或許不同,但無一例外每次醒來兩鬢都是濕的,最後,四肢無力的她黯然失笑--這對自己狠心後的得意而失魂落魄的笑。當下死寂,心妍腦袋變得空靈,美夢終於醒來,然後,需要百倍努力的煎熬的一天到來。
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佔其夢焉,覺而後知其夢也。如果可以選擇,或許她會毫不猶豫做一個愚者,回到那自以為覺的夢境?
眾人皆醉我獨醒!眾人皆醉我獨醒!眾人皆醉我獨醒……
此中人語雲,又豈是一個“情”之者乎?
那該死的理智!
心妍起床梳洗,然她很快又撲在床上,把臉深埋在被褥中。
四周並非想象中的寂靜,眼下,兩對夫婦正圍坐在床邊,其中一對是她的祖父母,而另一對,自然是她的親生父母。
“小妍,你醒了?”滿座皆欣喜,唯獨心妍愁容滿面,她使勁撞頭,大吼:“快醒快醒快醒!”
“小妍,你怎麽了?別嚇母親!”少婦一臉擔憂把心妍抱在懷裡,但心妍仍舊用力甩頭:“讓我去死!讓我去死!我受夠了!我受夠了……”聲音越來越弱,最後埋在少婦懷裡失聲痛哭。
少婦心如刀割,輕輕拍打心妍後背,哄她:“好孩子別怕,爺爺奶奶父親母親都在這,沒人敢欺負你。”
“沒錯!誰敢欺負我的小妍妍?”老人環視房間一周,最後把目光落在中年男子身上,“是不是你!小妍妍告訴我,我打他屁股!”
中年男子面露尷尬神色:“父親。”
“你叫得了我父親,作為父親,我就有資格教訓自己孩子,管你是誰!怎麽?你不服管?”
“父親教訓的是,孩兒謹記。”
“孩子就你一人的嗎?教訓他,你問過我沒有?看來我很有必要打你屁股才行。”
“我?我一把年紀了,這不太好吧?”
“一把年紀就不是人了?少在這倚老賣老!回去再修理你!”老婦人話尖一轉,盯著中年男子看,“不過你得給我說老實話,是不是你欺負小妍了?我的消息可是靈通得很。”
中年男子連忙擺手:“小雪最懂我,我從來就沒有欺負過小妍,就是大聲說話也沒試過。”
“成仁的確沒有欺負小妍, 但僅限於我知道的,至於我看不著的地方,就不清楚了。”
“小雪,你這是……”
“廢話少說!給我脫褲子!”
“你也給我脫褲子!”
房間亂作一團,心成仁只能湊近心妍,期待她大白真相於天下,但心妍卻是哭得更厲害。無暇鬧劇,四人手忙腳亂,除心雪外的三人都不顧身份,做鬼臉為博小紅顏一笑。
不知過了多久,心妍才停止哭泣,輕聲啜泣著,眼睛紅腫得老高;心雪心痛地幫心妍擦拭眼淚:“上天如果要懲罰就盡管衝我來好了,別耍下三濫手段,讓我的孩子遭罪!”
心成仁把心雪和心妍緊抱著:“小雪,我不要你有事,我一定會保護好你和小妍。”
一家三口緊緊相擁的情景令人動容,但同時也讓人情不自禁挖鼻孔--對不起,做電燈泡了。
房間終於恢復平靜,心妍也破涕為笑,心成禮就疑惑了,抓耳撓腮:“小妍妍,是不是我今天早上嚇著你了?”
“老家夥,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事到如今,這有意義嗎?”
“這可關系我下半生的幸福,怎麽就沒意義?況且,難道你就想讓事情就這樣糊弄過去?”
“小妍,可以告訴母親,你今兒是怎麽了?”
“母親,”心妍像一隻小貓咪偎依在心雪懷裡,“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噩夢……”
五
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發垂髫,並怡然自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