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利娜不明白。
為什麽沒能砍他的頭呢?就算是恐怖的黑暗,也可以砍下去。
絕不是因為害怕。
那麽,是為什麽?
持續不明的狀態讓薩利娜十分惱火,她曾經一次次設想,如果能再遇到那個把還是幼童的她丟在森林深處的男人,她會用絕不放棄的方式,向他索求答案。
如果是某種答案,那她會砍下他的頭顱,也一並砍下她的所有怨恨。
這樣,她就能開始全新的生活,完全拋棄過去的生活,與白雪一起,過隻屬於她們的生活。
但薩利娜再也沒有見過那個男人,因為不記得他的長相,對他一無所知,也無從尋找。
所以薩利娜總是無法擺脫過去。這是她一直不想承認,卻又不得不面對的痛苦。
男人已經消失,再繼續看濃霧已經沒有意義,薩利娜清楚這點,她輕輕歎息,把目光轉向趴在地上的那具身體。
這是曾經的我嗎?是記憶重現的把戲,製造出來的我嗎?
長什麽樣子?那個面臨生死的我,是什麽樣的?
薩利娜不得不承認,就算知道是魔女的惡趣味,她還是對那具身體,或者說那個孩子,產生了好奇。
她走回到她身邊,用手輕拍孩子的後背。
“喂,喂。”薩利娜輕喚。然而她發現,孩子沒有動。這和她的記憶顯然是不同的。
薩利娜的手使上了力量,孩子還是沒有動。
“喂,難道你是死了嗎?我可沒有掉下馬摔死。喂!”
薩利娜乾脆把那孩子翻了過來。
她震驚了。
那孩子並不是過去的自己。
兜帽掉落,露出女孩乾枯沒有色澤的白發,和肌肉萎縮的臉龐。
是白雪。
薩利娜感到她的腦子一片空白。她拉開女孩的衣服,確實看到和白雪一樣,肌肉萎縮,枯瘦的四肢。
“白雪?怎麽,怎麽會……”
薩利娜強逼自己冷靜下來。
她分析,既然魔女能夠探知她的記憶,那麽探得關於白雪的記憶,就是很正常的。把最痛苦的記憶,和最美好的記憶,混合在一起,說到底還是魔女的遊戲。
薩利娜挑了挑嘴角。
“就這麽想讓我崩潰嗎,嗜血的魔女?”
薩利娜可沒有崩潰的打算。
她想也許她該順著這條小路走下去。她想放開這個假的白雪,可薩利娜發現,她的手依然抱著女孩,無法離開。
明明是假的。
薩利娜低聲咒罵。
就在薩利娜要強逼著自己丟下女孩離開的時候,女孩輕輕皺眉,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和白雪一模一樣,沒有眼瞳,灰白色的眼睛。
女孩顯然受驚了,她急促呼吸,粗喘,伸出枯枝一樣,病態無力的手,試圖去抓住什麽,嘴裡發出“啊,啊”的聲音。
薩利娜知道女孩是假貨,是一場隱藏殺意的欺騙遊戲,又或是一場夢,但無論是什麽,看到那枯枝一樣的手,顫巍巍地舉起,薩利娜還是無法視而不見。
她抓住那乾枯的手,用溫柔的力道,握緊,把它卷入懷裡。
然後她說:“別慌,我在這裡。”
女孩這才“看見”薩利娜,知道她在這裡,知道自己被她抱著,手也被她握住,靠在胸脯上,帶來柔軟的溫暖。
“你是……誰?”女孩的聲音輕得一片花瓣掉落地面。
薩利娜皺眉:“你不知道我是誰?”
感覺到薩利娜的不快,
女孩有些害怕,枯瘦的身子縮了縮:“對,對不起,我……我什麽也不知道……” “什麽也不知道?”薩利娜雖然奇怪,但感覺到女孩的身子發顫,顧不上奇怪,先輕撫她的後背,安慰她,“沒事,什麽也不知道也無所謂,我無意嚇你,別害怕,我不會傷害你,呃……我是說,如果你不傷害我,那我肯定不會傷害你。”
薩利娜的輕撫讓女孩感到很舒服,緊張的心也得以緩解。
“我怎麽可能傷害你呢?”女孩滿臉茫然,“我不認識你,和你沒有仇怨,更重要的是,我似乎,什麽也做不了,我不知道我的身體是怎麽了,我的眼睛為什麽會看不見?為什麽會變成這樣?這裡是哪裡?你又是誰?我為什麽會在這?到底發生什麽了?我什麽都不知道!”
原本平靜下來的心,隨著話語繼續,又起了波瀾。
薩利娜看著痛苦的女孩,想起當初的自己。
當初的自己也是帶著許許多多的疑問,掙扎求生。或許正是這些疑問,支撐當時還是幼童的自己撐持下去,最終活下來。
薩利娜露出苦笑:“抱歉,我無法回答你,因為我和你一樣, 也什麽都不知道。”
“原來你和我一樣……”女孩吸了吸鼻子,“但你的身體似乎是正常的?真好……我真為你高興。”
薩利娜皺著眉頭,突然感到鼻子發酸。
這一刻她很想回到莫斯的旅館,回到白雪身邊,擁抱她,再也不和她分開,一步也不離開。
“謝謝。我還記得我的名字,薩利娜。你呢?你還記得你的名字嗎?”
女孩輕輕地點了點頭:“嗯,我還記得,大概這是我唯一記得的事。啊……不,不是唯一,但是……”
女孩抿了抿嘴唇,明顯不想再說。
薩利娜也不想追問那是什麽,她隻問:“你的名字是什麽?”
“我的名字是白雪。”女孩擠出一抹笑,“你好薩利娜,謝謝你之前安慰我。”
薩利娜也微笑起來,哪怕她知道,女孩是看不見的。
“你好白雪,別客氣,既然我們淪落到一起了,就是緣分,彼此互幫互助是應該的。”
薩利娜發現自己有著矛盾的心理。
她一方面不想感受女孩的溫柔,因為知道她是假的,是幻影,應該疏遠。可另一方面,她又太想念白雪,想念她的溫柔,所以不想放手。
“啊……我想我大概幫不上你什麽。”女孩微微低下頭,“因為我的情況,你也看到了,我……一點力氣也沒有,眼睛也看不見,我是一個廢人。”
“別這麽說。”薩利娜輕輕彈了下女孩的額頭,“在這種見鬼的地方,能有一個人出現,能和她說說話,對我來說就是極為幸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