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每一次想要忘記的夢醒來後都無比清晰，亞瑟想苦笑了。

　　他不知道該如何向同伴解釋那個黑暗世界中發生的一切，如何描述他能聽懂樹精們的痛苦與呼救，如何說出面對生命消逝所感到的茫然與無力，如何辯解自己竟屈服於甜美黑暗的誘惑。

　　所以他傻笑著告訴奈音與維特，他就只是睡著了。

　　行走了將近兩個小時，蒙諾迪克的城門終於出現在森林盡頭。

　　城門不大，沒有渥米爾的壯麗，沒有塞安的威嚴，如果真有什麽可說之處，便是城門上雕刻的花紋裝飾在簡樸中透出可愛這一點了。

　　城門的防護不算嚴謹，只有兩名守衛站在城門左右。二人都哈欠連連，看起來松散無力，就連手裡拿的長槍都歪斜著，與塞安筆挺腰直紋絲不動的守衛們形成鮮明對比。

　　維特率先走出林中小道，還沒到城門下，他就禮貌微笑，用溫和的聲音向兩名守衛問安。

　　然而維特迎來的，是兩名守衛立刻戒備的冷臉。

　　當兩人待借火光看清，走來的是三個孩子，那兩名長相粗獷的守衛便露出明顯的不屑和輕視。

　　“已經過了可通行的時間，明早再來！”

　　分不清是故意不用正眼看，還是那兩個人天生眼睛歪斜，除了奈音感覺到兩人的視線在自己身上滾了好幾次，維特和亞瑟都沒覺得那句話是對他們說的。

　　維特已經預感到蒙諾迪克禁止夜間入城的可能，所以並不意外，但對亞瑟而言就不同了。

　　濕泥在將近兩個小時的行程裡已經完全乾澀，少年的身上貼著不少乾裂的土塊，這倒還好，但屁股和大腿裡塞滿泥沙這一點，卻是說不出的痛苦折磨。

　　因為不好在同伴面前老去摸屁股抖落，少年這一路走得歪歪扭扭尷尬非常，只能強忍疼痛難受，將希望全寄托在蒙諾迪克的旅館，滿心期待入城後落住旅館，泡澡換乾淨衣服。

　　但現在唯一的希望落空，並且還是被兩個粗糙大漢，以不屑輕視的態度告知的，從屁股的難受躥升到胸口的怒火瞬間爆燃，少年皺起眉毛，一雙黑眼睛凶狠瞪著，鼻孔伸縮呼吸又急又粗，嘴唇抿得發紅，隻維持不到三秒的理智潰散後，右手快速摸上劍柄，作勢就要一頓亂砍。

　　好在從亞瑟的表情開始豐富，同伴就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維特擋在亞瑟身前，奈音則按住已經將劍拔出一半的手，力量比不過，奈音就歪頭甜笑，看亞瑟愣了，力量也弱了，奈音笑眯眯地按住亞瑟的手，連劍一起按了回去。

　　“他！他們！”亞瑟紅著臉想喊點什麽，奈音繼續笑眯眯地微微點頭，“是是是，我知道我知道。亞瑟是孩子，他們是大人，來，孩子不和大人一般見識。”

　　微笑說著，奈音把亞瑟抱入懷裡，像安撫哭鬧的幼兒一樣，輕輕撫摸少年的臉頰和後腦，看起來馬上就要唱出搖籃曲了。

　　“你是把我當小鬼對待。”鼻孔使勁出氣，亞瑟看起來不滿，但沒有掙扎。

　　“不喜歡?”奈音笑著揉摸少年的黑發，“我以為亞瑟喜歡被這樣對待。”

　　撇嘴別開視線，停頓半秒後，亞瑟靠入奈音的胸口，壓製怒氣，並悶悶地說道:“別人不行，是你，可以。”

　　“這是我的榮幸。”甜甜笑著，奈音繼續撫摸少年安靜下來的側臉。

　　放心把亞瑟交奈音處理，維特仍然沒有放棄希望，他誠懇地向兩名守衛說道:“抱歉，

我們沒有別的意思，更沒有惡意，只是我們是從塞安一路走來的，十分勞累，你看我們身上都是泥，實在是需要入住旅館洗浴休息。拜托你們，讓我們入城吧！”　　“你這家夥怎麽這麽煩！說過已經過時間了！過了就是過了！沒人能夠例外，你們也一樣！”不耐煩地喊著，兩名守衛放低長槍，槍尖距維特不過一根手指的距離，兩人卻一點也不怕誤傷，甚至晃動槍尖，戲謔恐嚇的意思十分明顯。

　　“你們這些臭小鬼閃遠點，不然可別怪我們沒有提醒！”

　　近在咫尺的槍尖晃動，維特依然禮貌微笑著，只是眼神有細微的改變。

　　“我們當然尊重蒙諾迪克的規矩，會在早上允許通行後再來。”

　　“維特?”在維特轉身走的時候奈音喚了一聲，她有些擔心，但維特只是微微搖頭，示意離開。

　　“如果用武力進城一定很有趣。”坐在篝火旁，亞瑟不只一次瞥眼看不遠處的那兩名守衛， 看到那兩個人不時聊天，一點也沒個軍人的樣子。

　　“只是一城的規矩罷了，我們既然到人家的地方，就要守人家的規矩。”用樹枝挑動篝火，維特沒將不爽表現在臉上，也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只差幾個小時而已。很晚了，我們先睡吧，明天一早入城。”

　　“嘁，屁股裡都是土，難受死了。”又瞥過去一眼，亞瑟不情願地拉扯褲子。

　　奈音剛要說話，卻被男人粗俗的大笑聲搶先，三人同時轉頭看過去，原來是年紀大些的守衛在嘲笑同伴。那個被嘲笑的男人好像很不好意思，有怨氣又不好發作，表情很是尷尬。

　　維特壓低聲音道:“噓，聽他們在說什麽。”

　　亞瑟已經張開的嘴又閉了回去。

　　“哈哈哈哈哈哈！真想不到，你看起來挺壯實，平時還總自誇有多厲害，竟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小點聲！小點聲！媽的！我喝了不少酒，什麽都他媽看不清楚！”

　　“呦兄弟，這我可得說你了，別把錯怪在酒上，要怪就怪你天天往那種地方跑，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兩人粗鄙下流的言談聲中，維特站起身，沒有回答亞瑟與奈音的疑問，徑直向城門走去。

　　“臭小子你怎麽又來了?”

　　“想被戳出個洞是不是?”

　　兩名守衛又恢復不屑輕視的樣子，長槍也同時指向維特，被嘲笑的那人將槍逼得更近，仿佛隨時都會攻擊。

　　維特舉起雙手，依然是禮貌微笑著，緩緩靠近:“請別誤會，我是來換取機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