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身子現在沾滿了泥土，一些枯葉落在粉色的卷發上，被蛇女用剩下的那隻手挑揀出來，扔到地上。

　　所有人都好奇，蛇女在做這件事的時候疼不疼。

　　因為他們看不到蛇女的臉上有任何痛苦的神色，他們只看到她像是在處理別人的身體，處理一具死屍，又像是製作動物標本時，用力向毛皮之下，空曠的內裡填塞乾草一樣。

　　奈音露出不舒服的表情，她低下頭，縮在亞瑟的身後，不再看。

　　其他人看得很清楚，當蛇女抖落一些泥土，她身上的缺口愈合了。

　　她一邊繼續抖落泥土，扔掉身上頭髮裡的枯葉，一邊自豪地說:“過不了多久，我的手臂就能長出來，脆弱的人類怎麽可能做到。”

　　亞瑟撇了撇嘴:“脆弱的人類可以砍掉你的左臂，砍掉你的右臂，砍掉你新長出來的手臂，不知道你的蛇尾和頭顱，在砍掉以後還能不能長出來。”

　　蛇女冷冷地瞪看亞瑟，不說話。亞瑟像天真的孩童那樣微笑，沒有追究答案。

　　蛇女的身上很髒，還滿是血和泥土，看起來十分狼狽，但她至少可以行走。

　　她開始帶領亞瑟等人前進，前往她所說的城堡。

　　因為亞瑟一直叫她“肉乎乎的粉尾巴”，她乾脆告訴眾人，她的名字叫俾斯麥，在這片森林裡獵殺美貌的人類男人已經上百年了，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今天上天和她開玩笑，讓她栽在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手裡。

　　“美貌的人類男人?”薩利娜笑了，她打趣亞瑟，“喂，這家夥對你很有興趣呢。”

　　亞瑟看著俾斯麥扭動的蛇尾打了個寒顫。

　　“別開這種玩笑薩利娜。”亞瑟做出無奈的表情，“我會做惡夢的。”

　　入夜，日光消失，眾人點起火把繼續前進。

　　望不到頂的樹林成為天然的牆壁，在黑夜的籠罩下仿佛成為隨風起舞的幽靈。

　　奈音越來越靠近亞瑟，她不時看向四周，一隻負鼠突然跳出岩石，或一隻貓頭鷹突然鳴叫，都會引發她的驚慌。

　　她乾脆抓住亞瑟的手臂，亞瑟雖然不在意，但這樣多少延緩了整個隊伍行進的速度。

　　不過這正好應和俾斯麥的心意，雖然傷口暫時愈合，但她的體力和魔力都還沒有恢復，她走不快，也需要休息。

　　所以每一次奈音有反應，讓隊伍停下警戒，俾斯麥都會偷笑，用嘲諷的眼神看奈音，借機休息。

　　但次數多了，俾斯麥開始不耐煩。

　　當奈音又一次驚慌尖叫時，俾斯麥大聲說:“叫什麽叫?沒走過夜路嗎?明明都死過一次，融化在泥土和黑暗裡，變成蛆蟲草木的食物了，還害怕什麽！?”

　　奈音愣住了，第一次有人對她說這種話，哪怕說這話的是不久前的敵人，是一隻魔獸蛇女，她還是馬上露出愧疚的神色，對同伴說出一聲:“對不起。”

　　亞瑟先是踩住蛇尾的尖端，然後他一腳踹上俾斯麥的屁股，或者說，在他看來像是屁股的部位。

　　“哎呦！”俾斯麥本就虛弱，亞瑟用力的一腳，她摔在地上，高聳的胸脯壓上地面，身上和粉色的卷發上又多了新的泥土。

　　“媽的混帳！”

　　俾斯麥怒吼著回頭看，看到亞瑟的手已經握住劍柄，她馬上閉上嘴，還誇張地做出閉緊嘴的樣子，身子蹭著地面，一點一點向後縮，盡量遠離亞瑟。

　　俾斯麥的樣子有些滑稽，這本來是好笑的，亞瑟確定，

如果沒有之前俾斯麥說出的話，他大概會笑出來，笑著用腳去踢俾斯麥的肚子，還有像存了整桶奶汁的胸脯。　　但現在亞瑟的臉色很差，一點也笑不出來。

　　“喂，魔獸，你認為，這樣的話是你能夠說出來的麽?”

　　這樣說著，亞瑟開始拔劍。

　　奈音一把抱住亞瑟的手臂，用力搖頭。

　　亞瑟看奈音搖擺起來的栗色發絲，和臉龐邊那條小麻花辮。

　　“你知道我可以不要魔女的財富。”

　　“我知道！我知道！”奈音緊緊抱著亞瑟的手臂，按住他的手，把已經拔出一些的劍，一點一點按回劍鞘裡。

　　亞瑟歎了口氣。

　　他看向俾斯麥，俾斯麥馬上用力搖頭，粉色的長長卷發像掃帚一樣來回擦過地面。

　　“我……我道歉……我說得太過分了……對不起……對不起……請，請原諒……呃……請原諒……真的非常抱歉……”

　　看著俾斯麥狼狽的樣子，亞瑟的身體在緊繃一段時間後，終於放松下來，手也放開劍柄。

　　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奈音的額頭靠上亞瑟的肩膀:“俾斯麥說的那些話，我一點也不在意，或者說，在成為亞瑟的靈影以後，我就一點也不在意了。我在意的，是俾斯麥的話有道理。我身為靈影，身為重要的戰力，不應該這麽害怕。可是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我們又不是第一次走夜路，我以前也沒有這樣怕過，為什麽在這裡，我的心總是不安寧，我想不明白，越是想不明白，心裡就越是不安恐懼。給大家添麻煩了，我很抱歉。”

　　看著依偎少年的少女，與擁抱少女的少年，蛇女俾斯麥的臉上維持著虛假的歉意，她的頭微微低著，上挑的眼看緊挨在一起的主人與靈影，她想這當真是她見過的最惡心，最畸形的畫面，她堅定地相信，這對主奴將會被人類所不容，他們將被利劍驅逐，被獵殺，他們將落入萬劫不複的地獄，受永恆的業火燃燒，至不留一絲痕跡。

　　“你不需要說抱歉。”亞瑟撫摸奈音的臉龐，手指滑過栗色的發絲，滑過緊挨臉龐的小麻花辮，“沒有人會怪你，如果你覺得只在這裡有異樣的感覺，那是你身為靈影的敏銳，這片森林確實有問題，那家夥的出現不就是證明麽。”

　　說著，亞瑟指了指俾斯麥。

　　“你這樣，倒是給我們提了醒。”

　　俾斯麥看到，亞瑟向他走來，手又一次握上劍柄。

　　“喂，俾斯麥，不，肉乎乎的粉尾巴，告訴我們，你隱瞞了什麽，不說的話，我就把你的尾巴切下來，這樣我們就能知道，尾巴切下來，還能不能重新長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