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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中界》第16章 以我淚送你
  清晨靜悄悄的,落葉摔在了水坑裡,濺了自己一身汁水。

  出天涼城的主道上走來個男人,穿著顏色鮮豔的袍子,系著紅發帶,他歡快地哼著首奇怪的歌,然後三步並做一步地走到城下。

  “已經走了?”他朝著城門使勁兒嗅了嗅,讓潮濕的泥土氣息灌滿了鼻腔,“好重的血氣。”

  破舊的城牆昂首挺胸,就像風燭殘年的老兵不服輸的樣子。

  穿著袍子的男人抬起頭看著城樓,繼而又望向北方。

  在書著“天涼”二字的匾上飄散著兩股黑氣,悠悠飄去北海。

  經歷了汙濁的襲擊之後的幾天來天涼一直籠罩在悲傷之中,長街的廢墟邊上全是拜祭者留下的金紙的灰燼。

  而一向氛圍熱烈的天瀾教院也靜悄悄的,就像已經荒廢了很久一樣,無論是湖邊還是操場都見不到人影。

  教院東區的小樓裡,木柯被裹成了木乃伊的樣子,只剩下頭還露在外面,他平躺在一張大床上,雙眸望向窗外像在觀察什麽,又好像是在看著眼前的床簾子。

  “師兄該吃藥了。”一個年輕的女孩從房外走進來,手裡端著湯藥,聲音怯怯的,眼神裡帶著些許的恐慌。

  曾經的天瀾教院裡,每個弟子都希望自己距離木柯越遠越好,因為他發起怒來會直接動手,而依照經驗來看他的怒火完全沒有來由和征兆。

  女孩小心翼翼地將湯藥放下,轉身松了口氣。

  “師妹……”

  “啊……師兄!”女孩像個受了驚的兔子,差點就要邁步跑出去。

  木柯斜過眼眸,蒼白的唇微微顫動:“師妹你知不知道田大胖他……”

  死了,這是木柯知道的事情,可他不願意說,而這個問題本身也沒什麽意義,但他很想問問。

  “田教習他……”女孩不敢說下去了,天知道這個粽子一樣的師兄會不會像傳說中那樣,突然跳起來將自己給胖揍一頓。

  “他死了是吧。”木柯呆呆地看著她,語氣也呆呆的,“這才出了十幾章他就掛了,也太配角了。”

  女孩望著他,心髒不由得緊縮了一下,就像被什麽砸中了,眼眸不禁微紅起來。

  “他教過你們嗎?”

  “嗯,修士心理學。”

  木柯扯著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他還教過這麽扯淡的課啊?”

  “是很好的課!”女孩的口氣很認真,又忽然變得害怕起來,不知道剛才的話是不是會惹怒他,“是很好的課……”

  木柯的笑意漸漸泯滅,就像從沒有出現在他臉上一樣,那抹剛剛暈開的血色消退,露出原本蒼白疲倦的神態。

  女孩有點心慌,傳說中木師兄可是擄掠無惡不作的,幾乎每一個和她相識的人都會警告她,千萬不要和木柯獨處,否則第二天就只剩下骨頭了,他要是興致好的話連骨頭都剩不下。

  “最疼我的人死了。”

  女孩聞聲一震,心髒如遭雷擊一般,不受控制的在抽搐著。

  “你叫什麽名字,師妹?”

  哎?要問名字了,他們說要是被木柯師兄問了名字就離死不遠了!女孩向後跳開了一步,雙手交叉在胸前,隻要床上的大粽子稍有動作她就開跑。

  木柯翻了個白眼,覺得心好累。

  “師妹,你先出去吧。”

  女孩呆呆地邁步走了出去,順手將門給關了起來

  她松了口氣,感歎自己沒有被師兄給殘害,然後她剛要邁步下樓,

卻突然聽見如野獸嘶吼一般的哭泣聲從木柯房裡響起,一時間,整棟樓都被震的瑟瑟發抖。  女孩靜靜地站在門外,耳朵裡充斥著令聞者都肝腸寸斷的聲音。她從沒聽過那樣恐怖的哭聲,就像被惡鬼撕碎時候的慘叫。

  最疼我的人死了……她的耳朵裡響起了那句虛弱無力的話,原來師兄他一句話都沒跟自己說啊,他隻是在等待著,等待淚水溢出眼眶。

  何等的悲傷啊,少年偷偷地哭成了鬼的樣子。

  房間內,木柯扯著嗓子用盡了所有力氣哀嚎,難聽的像年久失修的鐵門被反覆開關的聲音,如泉湧般的淚順越過了耳朵打濕了枕頭。

  他無父無母,脾氣壞到連小姑娘都怕,做事不計後果,對人飛揚跋扈,見不順心的事就要動手,就算是錯在他身上他也要教訓對方。

  長這麽大除了蘇州這樣的朋友以外,疼他的隻有那個傻乎乎的大胖子,卻也如蘇州一樣因他而死。

  “我大概……大概真的是個大惡之人……”木柯哽咽著,嗓子沙啞的不成樣子,連裹著脖子的繃帶都被打濕。

  他掙裂了身上的傷口,任由溫熱的血在柔軟的棉布裡化開,用傷痛來填補無從緩解的驚恐。

  小樓裡的聲音傳出很遠,在滴滴答答的雨中久久不息。天涼本就多雨,也應了此刻的景。

  北山也被籠罩在了綿軟的雨幕中,一群穿著天瀾長衫的人正順著泥濘的山路走上去,走在最前面的是幾個壯漢,合力抬著一副沉重的棺槨,緩步去往後山。

  自汙濁來襲後,蹁躚寺的香火更加繁盛,亥忍和尚每天數錢都能數到手軟,後山的墓地價格也是一路飆升,但他留下了一塊眼望群山的地方,據說是留給自己的,不光當他被天瀾教院嚴肅地“教育”了一頓後,就“大方”贈予了他們。

  蒼白在那夜之後好像突然蒼老了,脊背更彎了、皺紋更深了、頭髮更白了,連眼眸裡那抹精光都暗了許多。

  江藝在其左側攙扶著他,目光卻一直未脫離那副樸實無華的棺槨,於滿池和隋烈以及其他的教習皆是如此。

  掘土、下棺、掩土、立碑,前面的幾個人是專業的,動作一氣呵成,連同田大胖所能見到的最後一絲光一起埋了下去。

  萬籟俱寂的山上,雨織成的白紗飄搖著,就像祭祀是用的長幡。

  於滿池看著眼前這個明顯比別的墳大一圈的新墳, 嘴角扯出了個欠揍的笑容:“他死了都比別人佔地方,也算是值了吧?”

  隋烈咬著牙,額上的青筋如虯龍暴起,與他的嚴肅一樣,他的感情也濃烈至極,即使躺在墳裡的胖子活著的時候很煩人。

  “怎麽感覺像個鬧劇一樣……”江藝紅著眼回頭望著山腳,雨中朦朧的山色愈發讓她感覺自己是在做夢,“鬧得有點大,我剛攢足了衝過去的勁兒,沒想到只剩下給他上墳了……”

  天瀾弟子們將劍摘下,圍著田大胖的墳站成了圈,蒼白站在圈子裡,俯身貼近了那塊石碑。

  “都是為師的錯……”蒼白望著那石末子還沒掃乾淨的碑,一時間心如刀割,“我卻也沒惦記著你這個弟子……你卻是爭氣的很啊!”

  他是世間為數不多的聖者,高高在上受天下修士仰望,如今撲倒在田大胖的墳前,以白發人的姿態送墳裡的這個黑發人。

  “老田一輩子都在跟隨您,卻到死才引得您的目光。”於滿池的語氣裡充滿了譏諷,在譏諷一個聖者,“您的目光裡,呵呵,除了木虛又容下過誰?”

  江藝皺起眉,厲聲道:“老於,院長也不想的,你不要這麽說。”

  “隨他想不想吧,反正人都死了。”於滿池將手中點燃的香插進了墳前的香爐裡,然後看向蒼白,“我在天瀾教院活了半輩子了,想出去走走。”

  蒼白那雙渾濁的雙眼更加暗淡,連僅有的幾分生氣似乎都消散了。

  “我每年都會回來看老田,但我不會回來看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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