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崤醒來的時候,隻感覺渾身的每一塊骨頭都在疼痛著。腦子亂糟糟的全是那張讓人憎惡到極點的猙獰笑臉,那張臉對著他嘲笑:“西荒人難道全是軟弱怯懦的雜種?”
空氣裡有馬蹄棘的花香,這種花朵有著深扎入土壤的根系,每年熬過西荒的寒冬都會迎著回暖的春風開的滿山遍野。那是姐姐雲瑤最喜歡的花朵,也是他們的母親最愛的花朵。
感受著手上的溫熱,少年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雲瑤緊緊握著她的手,趴在床沿顯然是睡著了,也不知道這樣看護了他多少個日夜了,少年凝視著自小就扮演起母親的角色,無微不至的照顧著他的姐姐,一時有些想哭。
雲崤沒有見過母親,對於母親的全部印象幾乎都來自於姐姐雲瑤,小時候雲瑤總會在他哭鬧的時候說母親的事,說母親是個很溫柔的人,說她有很長很柔順的銀發,喜歡馬蹄棘和落雪櫻,說她晚上會唱歌哄雲瑤入睡,有時候隔壁院裡的孩子哭鬧,聽見隨風傳過去的歌聲也會安靜起來。
最重要的是,母親不是人族,這片大陸流傳著很多很多人與妖相戀的故事,每一個都淒美的如同螢川兩岸飄落如雪的櫻花。
淒美的故事總能夠引起人們的共鳴,但是誰又願意做故事裡的主角?
雲崤的母親最終沒能逃過每一個人妖相戀的既定結局,化作了公羊山上的一坯塵土。
從沒有私自通婚的妖族貴族能夠逃過公羊山上那座淨血殿的追殺,血脈是妖族最大的秘密,無數年來他們從不吝嗇用最極端的手段來保護這個秘密。
沒人知道西荒雲家的少公子雲晟怎麽會遇到那遙遠南方的小妖女,也許是某一天外出歷練的少年泛舟螢川正遇上少女在落雪櫻的漫天花瓣中唱起了“隔雲端”於是怦然心動,又或者是頑皮蹺家的女妖精在西荒的曠野上救下了被遊蕩的黃泉獸圍攻的莽撞少年?
總之西荒的少年遇到的南方的妖女,少年的身份很不凡,他的背後站著西荒五部最有權勢的雲家,雲家的背後更站著那尊活著的傳說。但是少女的身份更加可怕,她的父親是公羊山上那座令人聞之色變的淨血殿的主事,她的母親更是妖王的族妹。
沒人比小妖女更清楚淨血殿的作風,但是她依舊義無反顧的嫁給了少年,舍棄了故土,拋棄了親人,從此再不能看螢川兩岸的落雪櫻,隻能去喜歡西荒漫山的馬蹄棘。
“您會允許有人破壞如此美好的愛情麽?”粉雕玉琢的女孩坐在床上捧著碗藥水問道。
“本來是不允許的,如果我用些心的話或許還真能成一段佳話。”白衣的男人神色認真的熬煮著藥水,這樣回答。
“雲晟和妖女的第二個孩子是個男孩。那個孩子出生的時候表現出了妖王的血脈特征,這樣霸道的妖血對於人妖的混血兒來說是劇毒。”
“本來他活不過滿月的,而且妖族也不會允許王血流落在人族手上,如果南帝城知道一定會派出最可怕的力量來抹殺一切。”
“然後呢?”女孩等了很久,卻沒聽到正在忙碌地熬藥的男人再開口,忍不住問道。
“對嘛。”男人笑著說:“說故事總得有人來問'然後呢',才像那麽回事嘛。”
“然後那個有點傻的小妖女就帶著孩子去南帝城了,隻有妖王才有能力救下這個孩子。可惜妖王那時候因為老婆和人私通的事情一直很暴躁,沒事就喜歡把人放火上烤。”
“那個傻妖女我還見過,
挺漂亮的小家夥,這不就是羊入虎口了麽。”男人露出一臉惋惜的表情。 女孩想象那個很漂亮的小妖女,已經嫁做人婦有了一個孩子,可還是像個少女時一樣天真倔強,咬著牙背著孩子非要去極南邊那座宏偉城市為孩子尋求一條生路,就像她當初倔強的嫁到西荒一樣。他的丈夫一定很生氣吧,肯定不擇手段的留下她,可是她就是死倔,就是要把自己的命豁出去,那是她的孩子啊,她不豁出命去愛護還有誰會豁出命?
女孩覺得有些難過,那真是一個很好很偉大的母親,為什麽這樣的人總是沒有好下場呢?
“後來小妖女就偷跑咯,一路躲著西荒人的阻攔和他丈夫的追尋,一路往南。”
“然後妖女就被送到了公羊山的淨血殿,就那樣無聲無息的被燒死了。她的那個淨血殿主事的爹倒是勉強幹了件好事,那老頭讓一群老家夥圍著那個還不滿月的小嬰兒研究妖王血脈的秘密,沒事放放血割割肉,卻倒是保住那個嬰兒的命。”男人伸展了一下肩膀,壓了壓有些酸的胳膊,回頭看著女孩說:“你看這世上怎麽淨是這樣的破事。”
他的眼神裡帶著些落寞,就像雲晟與雲滄瀾殺上公羊山時他在南帝城的高塔裡看著妖王的眼神一樣。他對那個威嚴而暴虐的妖族君王說道:“你看,你們怎麽盡做這樣的破事。”
那一天南帝城中央的那座白塔回蕩著妖王憤怒而無奈的咆哮,那一天公羊山上血流成河。
“那個孩子呢?他現在怎麽樣了?”女孩一臉好奇地問。
“勉強活下來了,雲滄瀾逼著淨血殿的主事用密法封印了血脈,那時候那老家夥可是殺紅了眼,妖怪不肯就割片肉,割著割著妖怪也就肯了。”男人起身拍了拍女孩的腦袋,惹來一陣抗議。“估計你也快要快見著他了吧。他現在骨頭幾乎全斷了,還得用用你這剩的藥水。”
“藥水好說,不過那兄弟這麽天賦異稟?骨頭全斷了還活了這麽多年?”
“想什麽呢?前幾天你剛醒的時候聽見外面吵鬧了麽?”
“聽是聽見了,又是打又是罵的,還有很響的馬蹄聲,我還以為地震了。發生什麽了麽?”夏初一臉好奇。
“沒什麽大事,也就是東洲皇族的使團有些不老實,惹得天怒人怨,雲家人氣不過給他們neng死了。”男人一臉事不關己,全然不說自己先凶殘的乾掉了一個天命境的大能。
“東洲皇族的使團都到了?”夏初臉上露出一臉可惜的神色,那可是一場大戲,從雲長老下山她就在考慮怎麽應付那些心懷不軌的東洲人了,結果這就被骨仙輕描淡寫地解決了。
仿佛看透了女孩的心思,骨仙說道:“錯過了夏朝庭的使團也別覺得可惜,還有很多人在路上呢,克城封了門,他們遲早得來鄴城拜見拜見我,回頭你想怎麽玩怎麽玩。”
“我暈,感情您老當他們都是玩具。這真是太牛了。”夏初衝骨仙揮了揮手,把喝乾淨的藥碗遞過去,問道“不過這和那兄弟全身骨折有什麽關系?”
“當然有關系,東洲人這不是把那孩子打成這樣才會被neng死乾淨的麽?”
“噗。”夏初一口氣沒喘好,噴了出來,緊接著就是一陣大笑。
“東洲人都是傻子麽,跑人家老家了還這麽囂張!哈哈哈哈。”
骨仙有些抑鬱看著女孩歡樂的樣子心想:你要知道人家是帶著三個天命境還有天心石來的,你就不覺得好笑了。
感情這雷霆般霸氣的處理了東洲使團,不是因為本大人神功蓋世威武霸氣,是因為人家太傻了啊。
“對了師傅,以後喊我蘇白吧。那是我本來的名字,夏初這名字用的不習慣。還有,您老總不會就叫骨仙吧,您的名字是什麽?”
骨仙斂了表情,看著床上笑著的孩子。這些年來有人喊他大人,有人喊他老師,有人喊他尊主,也有人喊他骨仙,但是這些都不是他的名字。
“其實,你應該是知道我的名字的。”男人的語調沉鬱而緩慢。
“在鳴山的山頂的墓碑上也刻著我的名字。”
“我叫,谷平安。”
“真俗!”女孩做鬼臉。
“很久以前也有人這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