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黃昏。
暮色初漲,夕陽的余暉斜映著虛月山,卻是沒多少溫度。山裡涼涼的,沒有風,有歸巢的鳥在鳴叫。
虛月壇上,幾百號弟子都聚集於此,整齊地站成幾列。每人都穿著素白的衣袍,頭髮束起,有人低著頭,有人小聲啜泣。沒有人說話。
靈玉也來了,在隊伍稍微靠前的地方,沒穿那身藍裙子,也換上了白色衣袍,發帶也用白布條束起。看看一旁的輕質木棺,她總覺得心裡不太舒服,又有些過意不去。
四個弟子抬著木棺,在隊列靠前的地方。棺中沒有遺體,隻有一套銀黑相間的劍袍,一個輕質發冠。
林韻生前的武器,一對精鋼長短劍沒有放進去,卻是被留在虛月殿中珍藏。
邵寒站在靈玉身旁,月兒也在一側。白淵站在隊伍最前,輕聲道:“出發吧。”
於是一眾人默默邁開了腳步,沿著石階下行,從大門出去,又繞向平坦的土路往後山前行。
一路上沒人說話,就連腳步聲也輕輕的,隻有砂石偶爾發出輕響。
邵寒一直低著頭走,步子有些輕飄飄的,腦袋好像也是空的。靈玉在他身旁走著,忽然看得心中難受,一時間不知怎麽想的,伸手去輕輕拍他的手臂。
可能是同情吧?又或者是被他的哀意感染了。她不清楚,只知道這個男孩在這一刻忽然有些牽動她的心。
邵寒如夢初醒,怔怔地看著她。靈玉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地收回手,張張嘴想說點什麽,最後卻隻是抿起嘴唇,點點頭。
邵寒看她這樣,也是愣了一下,接著他淡淡地勾勾嘴角,也點點頭。兩人什麽也沒說,卻都是一股莫名升起的暖意在心中流過。
後山的碑林到了,植株較茂,葉子卻是落了很多了。已是十月,遍地是金燦的落葉,有些還蓋在了石碑上。
大大小小的石碑一直往山坡上蔓去,都是虛月門中的前輩和弟子。其中衣冠塚居多,畢竟江湖之人,能被安葬者隻是少數。
白淵輕輕掃去一個石碑前的落葉,看了看上面的刻字,沒來由歎了口氣。“第二代月宗白玉衣冠塚”,幾個大字刻在石碑上,仿佛藏著一段故事。
“母親啊,我來看看您。”白淵有些惘然,輕撫石碑,“已經快三十年了。”
弟子們都不說話,看著白淵在上代月宗的衣冠塚前感慨回憶著。但說是衣冠塚,其實塚下什麽都沒有。白玉的遺體和衣物都沒有找到。
“您走以後,我收了個很棒的徒弟。他叫林韻,是個有活力有天賦的孩子……其實也就我叫他孩子,他今年都三十五歲了。”
白淵不說了,又看著那石碑一會兒,然後默默起身,淡淡地說:“繼續前行吧。”
弟子們又繼續前進了。靈玉看著這一幕,覺得自己作為一個玄冰堂弟子,此刻卻並沒有尷尬,那種綿綿的情誼讓她自然而然融入了這氛圍。
沒走幾步,一個新挖好的土坑出現在眾人視野中。白淵停下了,弟子們也停下了,四個挑棺的弟子默默走上前,將木棺落入坑中,然後收好扁擔和麻繩。
這一刻最終還是到來了,到來的那麽快。幾個女弟子已經忍不住哭出聲了,情到痛深,她們掩面哭泣著。
受到這情緒感染,其他男弟子也垂下頭,用力地吸著氣,脖子上的筋都吸得凸顯,硬是不流淚。
“塵歸塵,土歸土。”白淵也努力壓著情緒,低聲說著,“林韻,
你好好休息吧。接下來的事情,交給我們就好了。” 他說著,示意靈玉上前。靈玉點點頭,輕步來到土坑冠塚前,雙手放在體側。她先是鞠了一躬,醞釀了一番,道:“虛月門的林韻師兄,你好……我叫靈玉,來自北嶺玄冰堂。”
靈玉稍微有些拘謹,輕輕搓搓手:“雖然我們素未謀面,但我相信,如果我認識你,我一定會敬佩你的。你一定是個好人……對了,報仇的事,就交給我們吧。我們已經明確了目標,我靈玉定會盡我所能!”
她說著覺得差不多了,又鞠了一躬,看了看白淵,然後退下了。白淵點點頭,示意月兒上前。
月兒深吸一口氣,來到土坑前,看著木棺不語。接著她輕輕吐出一口氣,道:“林師兄,我們同門十幾年。情深義重,片言難敘……請先受我一拜。”
說著, 她身體竟有些止不住顫抖,嘴唇也顫抖。月兒大大地吸了幾口氣忍著淚,然後在眾人面前跪到地上,前額叩地,稽首跪拜。
弟子們都是一怔,卻是一股悲意更濃。稽首是九拜中最隆重的一種,而此時此刻他們對月兒的跪拜並不感到唐突。
“常言道長兄如父……你我雖……雖無血緣關系,但在我心裡,就是我最好的大哥……”月兒緩緩抬起頭,最終還是沒能忍住淚,啜泣哽咽著。
她就這麽跪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站起來,也沒有拍一膝塵土,好像要銘記這一刻似得。她聲音也顫抖了:“來世……還做我的林韻大哥可好?”
白淵也動了感情,咳了一聲,不說話。
邵寒看得難受,心中的悲痛無以複加,硬撐的堅強瞬間崩塌了。他直接跪倒在地,把腦袋埋在臂彎裡慟哭,哭得撕心裂肺,卻是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一眾人見他哭得這般令人心碎,有人歎氣,有人也跟著哭起來。靈玉站在一旁不知是安慰好還是讓他哭個痛快,隻是乾著急。
白淵見邵寒這般,心裡也是難受。最得意的徒兒不在了,小徒弟傷心成這樣,他又好受得到哪裡去!
他不再猶豫,也沒有問邵寒想說的話,當即下令:“鏟土吧。”
四個弟子接著拿起鏟子開始鏟土了,一鏟一鏟往棺材上蓋。沒有鮮花,石碑也還沒刻好運來,棺材卻已經慢慢被土石掩蓋看不見了。
邵寒大哭著,氣都喘不上來,聽著小土坑被填起。
土坑裡是木棺,木棺裡沒有人,卻埋著他已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