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時未到,虛月山下,白淵一行人就出發了。
同時,金陽城監中,幾聲震耳的鑼聲響起,打破了這昏黑的黎明。監守大喊:“都醒醒了!”
北門孤幾乎是被驚醒的,猛然瞪大眼睛,雙手應激地想展開,卻是硬生生一股扯勁,被鐵鏈定住了。
其他囚犯則像是習以為常了,嘟囔著醒來,卻是沒幾個人叫罵。監守們不知從哪冒出來,給囚犯們打開牢門,讓他們出來活動洗漱。
當然也有幾個新進的火氣衝,低聲罵著,被監守聽到了,直接一頓木棒捶打來讓他們迎接新的一天。
北門孤老老實實地沒做聲,出了牢房,對監守點點頭。
“神神道道的,快滾!”開門的監守是個滿臉麻子的小眼睛,脾氣也不好。
北門孤磨磨後槽牙,忍了下去。他忽然想起昨夜隔壁那個老兄,不禁好奇地側過頭去看。而剛好,隔壁的牢門也被打開了,一個手腳銬起,蓬頭垢面的男人走了出來。
“喲,兄弟,昨晚睡得怎麽樣?”男人打招呼,睡眼惺忪。他看起來的確比三十五歲更老,蓄著絡腮胡,頭髮上沾著雜草,身材卻是結實。
除此之外便沒什麽其他特點了。北門孤看著他一兩秒,也對他的面相沒什麽太深刻的印象。
“還行。”北門孤點點頭。
顯然男人也打量了一番自己,北門孤從他那明顯的眼神飄動中便知道了。這也說明這男人是真性情,符合他響馬的身份。
“快點去洗漱!”麻子臉踹了一腳北門孤,顯得很不耐煩了。男人在一旁看著皺皺眉,不說話。
北門孤一下子沒站穩,被踹得趔趄,火氣上頭,身子微微發抖。換做從前他真的不忍了,但無奈現在手腳不自由,身上也背負死罪,他硬是把怒火吞到喉嚨眼。
“還有你!今天你就要上路了,晌午要去衙門報道,傍晚再去死!”麻子臉說話的語氣也很讓人生厭,指著男人,很是囂張。
“我知道了。”男人低著頭,聲音也很低,不帶什麽情感。
麻子臉很得意,以為這個大塊頭怕了自己,然後自顧自走掉了。
“不過是條狗罷了,別在意。”男人見麻子臉走遠了,語氣很輕松,過來拍拍北門孤肩膀,“走吧,去洗把臉。”
北門孤點點頭,卻是歎了口氣。
兩人到監牢後方的場地洗漱了一番就回來了。現在是上午的自由活動時間,有人又回牢房休息,也有人坐在場子上放空自己,也有人聊天。
北門孤和響馬大哥坐在場子的一角,仰望著高聳的石圍牆。圍牆上站著守衛,卻是從下面看不見,只能看見幾個守衛背在背後的弓。
“被抓到這裡,就不要想著逃了。的確啊,我被關進來一個月,嘗試過一些方法,現在還是老老實實等著上路了。”男人笑了。
北門孤道:“你,現在可還想過要逃獄?”
“你看我現在是釋然了,可誰不想活命?”男人笑道,“可眼下這守備森嚴,我又只是一介莽夫,不會什麽功夫,只怕是插翅難飛了。”
“的確,若是真有一對翅膀,恐怕也要被亂箭射下來。”北門孤打趣。
男人大笑兩聲,很是開心,又說:“倒是兄弟你,不是會武功嗎?”他接著壓低聲音:“怎麽不試試看?”
“我的武功可不是什麽上天下地的妙法,也只不過是些殺人的手段,恐怕連這大鐵門都弄不開。”北門孤道。
男人笑著,不說話,忽然卷起雙手破洞的袖子,露出十幾道新舊的暗色疤痕。北門孤一怔:“這是……”
“這些新一點的,是之前幾次逃獄失敗,被監守抽的,還挺疼的。”男人說著,用粗糙的食指在小臂上輕輕擦過。
他又指指那些舊的疤痕,微微凸起,明顯是被利器所傷:“這些刀疤劍痕,是我以前闖蕩的時候留下的。官兵老爺砍的,仇家劃的,有些還是自己立誓弄上去的。”
北門孤看著不舒服,皺皺眉,問:“你曾立過誓?”
“是啊,立了一些,但大部分都還是破了。有些是酒後一時興起立下的,一覺醒來就拋到腦後了。”說起這些,男人卻是歎了口氣,“但有個誓,我從未破過。”
“什麽?”
“我不殺小孩。”男人道,“哪怕是仇家,就算滅他一脈,也不對小孩下手。當然,我也從來沒滿門抄斬過仇家。”
北門孤點點頭,不說話了,繼續望著高高的監牢牆壁,有些恍惚。男人坐在一旁,一膝支起,手肘搭在膝蓋上,也不說話。
兩人不過相識不到一天,見面不過一個鍾頭,卻是互相都有種默契感。坐在一起,兩人都不說話,沉默卻不尷尬。
“能在人生的最後幾個時辰認識你這個朋友,也還是蠻有意思的。”男人忽然開口,“可惜沒早點認識你,不然我們可以多聊一會兒。”
“早點認識的話,也許我會以四大門派弟子的身份,把你這個馬賊抓起來,交到官人老爺手裡。”北門孤淡淡地說。
男人大笑兩聲,道:“若是早點認識,也許我也不會做響馬了。”
高牆上,一個守衛露出帶著尖帽的腦袋,呵斥:“喂,小點聲!”
男人雙手合十做了個抱歉的手勢,稍微斂起笑。這回輪到北門孤笑出聲了,眼睛眯成一條縫:“挨訓了。”
“習慣了。”男人倒是毫不在意,接著像是想起什麽似地,忽然問,“對了,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呢?”
“複姓北門,單字孤。北門孤。”
“北門這個姓還真是少見。”男人點點頭,“我的名字……其實我也不知道,但大夥都叫我阿強。”
北門孤點點頭,再次陷入沉默。他不是很會聊天。
就這麽聊聊停停,兩人在監牢牆下坐了一上午,直至午時。
阿強被監守帶走了,傍晚就要上路了。北門孤卻只能呆在監牢裡,沒法送這個剛認識的朋友最後一程。
而同時,白淵一行人已經在午時抵達了金陽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