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劍入肉的聲音響起。血光崩裂,葉迎秋的面色蒼白了幾分。
“葉老!”胡莫凡驚呼一聲,搶了上來。
月光流淌,讓跌坐在地的齊虎悅看清了頭頂上的森森白刃,也感覺到臉上滴落下來的溫熱,愣住了!
“小鬼,快跑!”葉迎秋含著頭,輕聲低語,盡管動用了功法。手臂防禦有所增強,可還不至於刀槍不入,這一劍,傷口極深,幾乎將他的胳膊斬斷。
這一刻,葉迎秋面色微白,看著齊虎悅反而在笑,痛苦對葉迎秋似乎並不算什麽。
盡管依舊是那張傷痕密布,醜陋不堪的面龐。此時此刻,那笑容中,齊虎悅卻看無盡的慈祥。明明自己的胳膊都要被斬斷,此時為何還要因為他的無恙,露出笑容。
瞬間,雙目一陣莫名的刺痛。接著淚水,滾滾而下。
“原來,感覺是這樣的!”
心疼,真正的心疼!哪怕是作躲在人後,受盡保護,什麽都不用做的稻草。可看著別人為了自己,流血受傷。這種滋味,肉體的傷痛如何能夠比擬的了!
從發現那條詭冥豺開始的一路逃亡,齊虎悅實力雖弱,可充當的一直都是守護者,哪怕最後他自己留下來,獨自面對死亡,他都沒有去想太多。齊虎悅只知道,若是看著身邊的人死去,他會難過。
怎知,這被守護的感覺,竟是一樣!
齊虎悅坐在原地,一動不動,思緒萬千的他,已經忘記了眼前的危險,這一刻他想到的是一起的孩子們,想到的是與自己關心最密切的常允陽。
胡莫凡和老楊連忙將像是嚇傻了一動不動的齊虎悅拉開,同時有些焦急的看著葉迎秋,目光中滿是關切。
“你們保護他!”葉迎秋語調不變,手中戰刀揚起,功法運行!
博古一擊而退,接著再次撲了上來。葉迎秋的受傷,對他來說是個機會!
雖然左臂近乎被砍斷,葉迎秋眼中的戰意,反而越燃越烈。
這次行動,葉迎秋一直很憋屈,也一直壓製著自己的情緒。面對德魯,這個仇怨極深的敵人,他要控制獸群,無法去戰。阻截獸群,他要面對追殺,一路逃亡。此時面對博古,為了身後三人的存活,他要費心計算,甚至不敢乘勝追擊,不敢斬殺敵首。
而此時,他怕什麽?援軍即至,這心裡的憋屈,還忍什麽?
葉迎秋從來就不是一個懂的退縮的人。正因如此,三老之中,受傷最多的是他。面龐上都是傷痕彌補,身上更可以稱的上千瘡百孔。
現在雖然左臂受傷,可右臂還在,刀還在!
“當!”刀劍相撞,迸裂的火花四射,又在黑暗中悄然湮滅。
博古眼睛一眯,白眉挑起,認真起來。這一次對碰,其中蘊含的力量震的他胳膊不受控的顫抖了幾下。
“這才是他的真正實力嗎?”
博古眸間的陰冷和輕視被他收起,轉而是戰意與鄭重。
四周的喧囂似乎在這一刻隨之消失,葉迎秋挺起腰杆,左臂背後,右手連翻。一陣陣刀風胡胡作響,四周古木樹枝四下顫動。被月光照亮半個面孔的葉迎秋顯的猙獰無比,一身遮掩不住的戰意,令人心驚。
兩人對峙,此時不再是先前的拖延時間,而是真正決戰前蓄力。
這一次,博古沒有絲毫輕敵之意,盡管葉迎秋左手受傷,他博古何嘗不是在先前的較量中,受了內傷。這種層次的戰鬥,對博古而言,極為難得。
無需言語,兩人在用一時間出手。功法,戰技齊齊用出,刀光劍影,人影轉換。刀劍碰撞出的火花,在這漆黑之間,煞是燦爛美麗。可就在著美麗之下,兩人誰都不敢掉以輕心。
葉迎秋一柄刀,神出鬼沒,博古雙劍,大開大合,攻勢猛烈。沒了先前的試探,每一次攻擊都是全神貫注,一不小心便是。
突然,葉迎秋左臂一晃,接著臉色跟著蒼白了幾分。似乎是在戰鬥中觸碰到了傷口。
“有破綻!”博古隨即眼眸一亮,葉迎秋的防禦慢了半分,對他來說是個機會。
葉迎秋胸前兩朵血花炸起,博古一愣,怎麽不防禦?本想著靠這一擊佔據上風,哪知道葉迎秋根本就不防禦。
低頭一看,發現葉迎秋手中的刀已經抬起,方向正是自己的胸口。
“不要!”博古雙目瞪緊,神色惶恐。他想把雙劍抽出,用力,卻紋絲不動。
若他果斷棄劍而走,或許還有機會,現在……晚了!
葉迎秋右臂伸展,刀劍向前從容遞出。“噗!”很準,正中博古心口。
博古怔怔的望著自己心口上的刀洞,緩緩抬頭,一臉難以置信的望著葉迎秋。他清晰的感覺到了體內生機的流逝,那種想要抓住,卻怎麽都抓不住的感覺。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博古心裡不甘,他年紀輕輕,受家族重視,在軍隊中,名聲顯赫。他本該一路前行,最少也能佔據軍主高位。
可這一切,破滅了!在他本不在意的一次歷練之中破滅了。
博古根本沒有想到,葉迎秋居然是如此果決的要跟自己同歸於盡。幾個回合後,手段竟是如此剛烈,根本不給自己機會。
“我不甘!”
葉迎秋看著眸光漸漸暗淡的博古,面色是平靜,這個結局他早已算到。從開始的對峙,到戰鬥,葉迎秋全力出手,為的就是博古同樣不留余力的出手。所以當自己舍棄防禦,施展同歸於盡的一擊時,博古無法應付。
說到底,博古還是太年輕。
以自己日薄西山之軀,換敵人東出朝陽之死,葉迎秋覺得值,所以,他再一次笑了起來。
笑的從容,笑的灑脫,這笑中也有遺憾。
“都怪我……沒有我……”齊虎悅嗚咽著說不出話來。
“孩子,不怪你。”葉迎秋閉上了眼睛,聲音緩而低沉:“山林中,一棵朽木倒下,新生的幼苗在側旁生長,朽木無法看到幼苗參天……”
葉迎秋走的坦然,唇角帶笑,最後那幾句低到只有他能聽見的話,卻深深印在了齊虎悅腦中。
“茁壯成長的身影,總會有老樹的影子……”
魯塞姆人退去,博古已死,哈達姆人增援已到,再打下去,他們只會全軍覆滅。鋼牙狼群雖然還在附近,但隨著不斷的滅殺,整個獸群趨於平靜。
並沒有過去太久,周圍歸於寧靜。
“怎麽會這樣?”齊虎悅怔怔在一旁呢喃,眼淚再次落下,他不敢去看葉迎秋的屍體。前一刻,還是生,下一刻,便是死。這般轉換,對於一個未到十三歲的孩童,打擊頗重。
“結束了!”老楊和胡莫凡坐在齊虎悅身邊。他們雖面色含悲,看慣了生死,他們懂的控制自己的情緒。
這一次的老林歷練,異變頻出。會給孩子們的成長帶來什麽樣的影響,沒人知道。
隨著魯塞姆人領隊德魯,博古一逃一死。針對第五聚居地的偷襲計劃,終究是雷聲大雨點小的以失敗告終。
哈達姆的增援來的尤為及時,數天之後,大隊人馬趕到。
嶽門老林裡,成片的血目豺,鋼牙狼被屠戮。濃鬱至極的血腥味飄蕩在整個獸潮區,今後很久都沒有猛獸敢踏足此區。倒是那些生長於此處的古木,從此之後的幾年,長勢極旺。
最開始的領級,死傷並不算大,戰死的僅僅只有三名。但就是這些戰死的領級,還是刺激到了孩子們的神經。回到營地,常常不是發呆,就是在發瘋的修行。
嶽門老林這次事件引起了軍部極大的重視,決心要將老林中的魯塞姆勢力徹底掃清。齊破浮他們被編入了清掃隊,與隨後支援的大部隊一起行動。所以一時半會,這些孩子們還無法離開這令他們恐懼的老林。
如今這周圍的一大片山林,猛獸已經被驅逐乾淨,孩子們在其間活動,不會有半點危險。
一處僻靜的山勾裡,齊虎悅坐在一塊凸起的巨石上,摸著手中的初血,怔怔發呆。
這柄初血,原本是遺失在山崗上的。在找到孩子們的時候,常允陽不肯走,堅持要去山崗上看看。在那裡,他發現了這柄刀。
還刀的時候,常允陽一句話沒說。但齊虎悅明白,自己的舉動,無疑傷了自己最好兄弟的心。
至於別的孩子,這次的逃亡讓他們之間的關系拉近了不少。對於齊虎悅也親近了許多。畢竟沒有齊虎悅,他們根本不可能在這獸潮中活下來。
說風涼話的孩童,在胡莫凡的匯報中,被他暴怒的父親狠揍一頓,徹底消沉。
齊虎悅並不指望這些孩子報恩,或者別的什麽。駐扎之後,他最常作的事情,就是在山溝裡,一個人發呆。
“我做的……對嗎?”齊虎悅喃喃道,目光漫散。在他眼中,看到的不是山林間的景色,而是一幕幕的回憶。
有常允陽離開山崗時,露出的輕快笑臉。也有葉迎秋提自己擋刀時的那一瞬間的慈祥笑容。還有那令他刻骨銘心的慘烈死亡。
齊虎悅想不通,為什麽自己明知死亡,依舊能如此淡定。為什麽葉迎秋幫忙擋刀的時候,自己心裡會疼的猶如撕裂。
“疼!”齊虎悅抓了抓自己的胸口,又一次回想起了當時的那種痛,與平常肉體上的痛苦不一樣,這種痛,能讓他雙眸刺痛,讓他哭。
哭,代表著脆弱,無力。
“或許我心裡,真的容不下身邊人受半點傷!”齊虎悅搖了搖頭,神色暗淡。抓在初血的手指太過用力,一滴滴讓人心驚的鮮血流下。
“可為什麽!那一刻,我能眼睜睜的看著死亡,而不想去戰鬥?為什麽!”齊虎悅咬著牙,惡狠狠的吼道,才從刀刃上拿下的手掌再次握緊,似乎只有疼痛,才能讓他鎮定。
不知過了多久,齊虎悅原本握緊的拳頭漸漸松開,整個人無力的癱坐在巨石上。劇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緩,直到徹底安靜下來。
“我會努力成長……像你一樣!”
“最起碼……不會讓你,死的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