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來送行的人們，尤其是王柱一夥的孩童，絕大多數低著頭，有些眼中分明已有晶瑩閃爍。原住民孩童相處的時間更長，一起成長，一起訓練，一起戰鬥，其間凝結出的感情，近乎等於血緣。

　　王柱沒有低頭，而是認真的打量著每一個人的面龐。這次出行，也許真的就一輩子再見不到了。

　　直到將每一個人的影子深深的印在自己腦海，王柱才上前，更住民孩童們一一擁抱。

　　這一抱，令原本就不懂控制感情的孩童淚水決堤，一個個哭的稀裡嘩啦。

　　最後。

　　“謝謝你”王柱站在齊虎悅面前，神色坦然的道了聲謝。說起兩人之間的交流，多半是拳腳上的，語言上的反而更少。

　　這聲謝謝，既是感謝齊虎悅前來送行，更是感謝之前的讓步，令他如願以償的獲得了一本合適的功法。

　　“我倒有些嫉妒你了！”齊虎悅淡漠的面龐好像沒有那麽冷了，看向王柱有種悵然若失。“能有這麽多人惦記著你。”

　　王柱一怔，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他從沒有想過，從齊虎悅嘴裡會說出這樣的話。

　　“去了訓練營好好努力！別辜負了那份功法！”齊虎悅說完，跳下石頭準備離去。他從來都是這樣，幾乎不打招呼，獨來獨往。

　　“不會的！我也該長大了。”王柱認真的答道，從他的眼中可以看出那份堅定不移的決心。他知道，那份功法，近乎是整個聚居地所有孩童的期望。

　　齊虎悅停下腳步，但他並不想久留。送別的氣氛令他渾身都有種久違的難安，送別一個並不太熟的人則讓他尷尬。可王柱這句話在不經意間，勾動了他的思緒。

　　“長大嗎?”

　　王柱目光轉而望向遠方，淡淡的笑道:“我們不是一類人，所以我們的目的不同，長大的方式也不同。”

　　“我想，你的目標，應該是想著要成為像營主大人那樣的強者吧?”

　　“你難道不想成為強者嗎?”王柱的話讓齊虎悅倍覺奇怪，如果不為變強，那幸幸苦苦的變強又為了什麽?

　　“成為強者只是過程，而不是我成長的理由。”王柱像是換了個人一樣，聲音沉穩的根本不像一個十三歲的孩子。

　　“老實說，我舍不得我的那些兄弟，舍不得我娘，也舍不得這片生我養我的土地。這次的離開，誰知道會不會像我爹那樣，一去不回呢?”

　　“但我必須離開，這個原因，你總該知道吧?”王柱抿著嘴道，眼中有著太多的不舍。

　　齊虎悅本不在意的目光變得沉重了許多，沉聲應道:“我們命該如此。”

　　“是啊！我們總要面對的！”王柱背過了臉，不想讓齊虎悅看到他臉上的表情。

　　無論是平日的訓練，還是孩童之間的爭鬥，為的不就是將來所要面對的戰爭嗎?

　　戰士一批批的離開，一去不返。孩童們刻苦訓練，成為新一批的戰士，繼續前行。正如春夏秋冬，四級交換，又如花開花謝，輪回不休。

　　“我曾想過，如何能夠不用上戰場，不用面對戰爭……”王柱的背影襯著僅留幾片樹葉的枝梢，淒涼異常。

　　“聽說戰場就是看不見陽光的地獄，在那裡你甚至不知道你能否活到明天。可還是有那麽多戰士，義無反顧，不是嗎?”

　　“沒有戰士戍衛的地獄，是會無限擴張的。我不想讓聚居地也變得沒有陽光，那時我們耕種的莊稼，都會死。我活過的回憶就再看不到了。”

　　“我也不想讓我的那幫兄弟，受到半點傷害。他們送我，流的眼淚我會記一輩子。我不會哭，因為我知道還能為他們做些什麽。”

　　“說起來，最辛苦的，就是我娘，一人把我和弟弟拉扯大。明年弟弟他跟我一樣，到時候能陪她的，也就是那個小酒館了。我總不能讓魯塞姆人打進來，把他拆了吧！”

　　“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為強者。”王柱歎了口氣，頗為不甘。“但最起碼，我會用我的性命，做最大的努力，不讓人去破壞它。”

　　“你真的成長了！”齊虎悅發自內心的感歎一聲。

　　“一個從來不會憂愁，只會咬牙訓練的孩子，開始擔憂起自己的未來，開始迷茫了，這難道不是意味著成長?”

　　“這點我們都一樣！”齊虎悅應了一聲，沉默片刻，問道:“為什麽跟我說這些?”

　　“那一成的收獲，到底是我欠你一個人情。”王柱回過身，整理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我沒辦法還上，跟你說點心得。多少也該對你有點用吧?”

　　一陣秋風吹動，樹上的水滴淋了幾滴，在齊虎悅臉上，令他覺得有點冷。

　　“我說王柱，我怎麽覺得你在跟我交代後事呢?”齊虎悅原本木然思索的神色變得無比嚴肅。

　　“呵呵。”王柱無聲苦笑著。“誰知道我能不能回來。”

　　“這麽悲觀。”齊虎悅反而笑了。一直嚴肅的齊虎悅突然一笑，讓人頗不習慣。

　　王柱嘴巴動了動，略微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我爸他已經戰死了，我看過他的陣亡通知書了。或許有一天，我跟他也會一樣吧。”

　　聞言，齊虎悅一怔，半響說不出話來。

　　“我倒沒什麽感覺，戰爭總要死人的。我爸他回都沒回來幾次，這麽些年過來，長什麽樣子，乾過什麽， 印象早稀薄了……”

　　王柱的感歎沒說完，齊虎悅突然幽幽的插話道。“王棟還不知道吧?”

　　“他還不知道。”王柱下意識的向著王柱看了一眼。

　　“哦?”齊虎悅有些意外的托著下巴，分析起來:“難道你媽告訴這個，就是讓你心灰意冷?”

　　“這……”王柱反應過來，這回輪到他無話可說。

　　“讓你看這個，不就是告訴你，她現在已經無依無靠了嗎?”

　　“果然天下的母親都一樣不會說話啊！”齊虎悅歎了口氣，“我老媽也一樣，每天嘮嘮叨叨的，總說我這不行，那也不行，想著讓我放棄從軍。可說到底，不就是怕我某天死在戰場上，回不來了麽?”

　　“講真，你真的想死嗎?正如你所說，你若真的死了，你的那幫兄弟得到消息，心裡不會痛苦嗎?你就想讓你媽她，跟酒館過一輩子?還是這次出去，就真的不想回來看看她，看看這片聚居地！”

　　說著齊虎悅胳膊搭在王柱背上，目光看向遠方，道:“戰爭比我們的想的還要殘酷許多，但是……最起碼，我們都有活下去的理由，不是嗎?”

　　王柱隨著齊虎悅目光看去，又一陣秋風吹過，濃厚的烏雲便被如劍的陽光刺了個透。照在王柱即將前行的道路上，陰暗退散，萬縷光明。

　　接著王柱側過頭，明亮的雙眸中隨之露出了滿是希望的毫光，對齊虎悅笑著應了聲:“沒錯！”

　　馬車越走越遠，這已經不是第一次為人送行了。齊虎悅皺著眉頭，為什麽偏偏這次，心裡的緊迫感這麽強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