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時分,蔓香坊的閣樓已陸續有人來買香料了。
按蔓香坊的規矩,唯有最上等的香料才會放在這閣樓裡。能來此采購香料的,再怎麽也是暗族中有些身份地位的人。
蔓香坊的閣樓有些特殊,因為要曬製香料,閣樓前先有個院子。這院子修葺得秀氣,鵝卵石鋪的小道彎彎曲曲,一旁是頗古樸的石桌石凳,上面刻著複雜的圖騰,顯然不是給人坐的;另一旁安了座小噴泉,精致的假山架在噴泉上,雅韻十足。
蔓香坊在暗族很有名氣,不光是因了這裡的香料名貴,柳靈均作為暗族第一才女,也為蔓香坊添了不少光彩。
柳靈均此刻正站在蔓香坊第二層閣樓樓道上,她一襲青衫,長長的淺綠絲帶輕裹腰身,將其曼妙的身材恰到好處地展現了出來。柳靈均向著眼前的人側身行禮:“秦樂公子光臨蔓香坊,靈均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風度翩翩的白衣青年,身後跟了兩個仆從,也都有不凡的氣度。白衣青年見她行禮,皺了皺眉,道:“靈均,你跟我還使這些禮節做什麽?”
柳靈均抿嘴一笑:“秦樂公子這邊請。”
秦樂微微點頭,跟著柳靈均轉過樓道,到了一間會客的雅房。
“秦樂公子請。”
“客氣了。”秦樂應道,轉身又面向身後仆從,“你們留在這吧。”
他撥開門簾進屋,屋內的裝點甚是簡潔古樸。一張茶幾,兩三幅字畫,旁邊還放置了一把古箏,窗戶正開著,外面是一片幽幽的竹林,此刻正值冬季,竹林的長青給小屋平添了幾分活力。
柳靈均隨在他身後,和秦樂在茶幾兩旁分坐下,丫鬟進來斟茶,柳靈均道:“秦樂公子忽然來訪,靈均實在沒有準備。照顧不周,還請公子見諒。”
“靈均你這是哪裡話。”秦樂道,“我就是路過此處,想上來看看你而已。這些天,燕家那兩糊塗兄弟沒有找你麻煩吧?”
柳靈均輕笑道:“秦樂公子將靈均常掛在心中,靈均很是感激,多謝公子提靈均操心了。燕家兄弟雖愛胡鬧了一些,但對靈均總歸還是客氣的。”
“那就好。”秦樂端起茶杯品了品茶,茶水還未入口,茶香已直浸心扉,從胸前化開,令人心曠神怡,他不是一兩次來此了,但是依然忍不住讚歎道:“好茶。”
柳靈均微笑地待他品完,也不言語。秦樂放下茶杯從衣袖中取出一封請帖:“還有十余天便是家父的五十大壽,靈均,這是我特意為你準備的壽宴請帖,到時候你可一定要來啊。”
柳靈均其實早便猜到他的來意,隻是沒有點破,她收下請帖,那請帖做得確實精致,金線鑲嵌,質感絲滑,紅色的封面上印著一個蒼勁渾厚的“秦”字。
“公子真是厚愛靈均了,族長大人五十大壽,靈均豈有不來之理?”
“靈均,你對我不必如此客氣,我……”他眼光火熱,想要說些什麽,柳靈均依舊帶著淺淺笑意,打斷他:“秦樂公子的心意,靈均明白的。”她話鋒一轉,“最近地心雪蓮開了,公子來蔓香坊,一定要帶些地心雪蓮做的香料回去。”她說著便招呼門簾外的丫鬟進來,低聲交代了幾句。
秦樂手指在茶幾上輕敲,柳靈均見他有些喪氣,道:“早聞公子名字中帶個‘樂’字,是天生的音律好手,正好有古箏,靈均便向公子獻上一曲,望得公子指點了。”
她不等秦樂答話,已起身走到古箏旁盤腿坐下,
正要撫琴,卻聽秦樂悠悠道:“今一早t望台收到了一封從第三驛站來的信,信上說,段亦晨回來了。” 剛起的琴音戛然而止,柳靈均撥斷了琴弦,目光怔怔地望向秦樂:“你……你說什麽?”
柳靈均的失神只在那一瞬間,她迅速讓自己鎮定下來,輕歎道,“靈均手藝不精,可惜了這把古箏,讓公子見笑了。公子方才說的段亦晨,”她看著秦樂的眼睛,緩緩道,“可是誰啊?”
秦樂茶蓋輕扣茶杯不語,忽然起了陣風,吹動竹林傳來沙沙的響聲。
這一天裡,暗族各大氏家都漸漸收到了段家舊人段亦晨回歸暗族的消息。
這消息甚至被快馬加鞭轉送至皇族中去。
荒野外,驛站處,一輪明晃晃的暖陽映在了天空,幾天來的風雪算是正式停了。
段亦晨坐在旅店的窗口旁,陽光打在他俊朗卻有些蒼白的臉上,寒意仿佛稍緩,他嘴角帶著一絲似有似無的微笑。
“百草谷離這裡大約有二百裡地,谷內一年四季都溫暖如春,是處相當奇異的地方。胡三兄弟身兼要職,多有不便,段少爺若是有興趣,老匹夫願意領路。”年叔誠懇地道。
“那裡可真有‘魂鈴草’?”
“這個我就不確定了,胡三兄弟既然說見過,那想必是有的。”年叔看向坐在一旁的胡三。
胡三憨厚地摸了摸腦袋,把本來就少的頭髮撓得亂七八糟:“這麽多年了,我也不太確實那是還是不是魂鈴草,方才聽阿來前輩提起,才想起曾經是在那裡見過這樣一片熒光流轉的奇異小花。不過既然這草對段少爺傷勢有所幫助,我想百草谷走上一走也無妨的。”
段亦晨和老阿來對視一眼,胡三看出二人的憂慮,繼續道:“若是族內來了消息,我一定會派人來通知段少爺的。”
“少爺……”
段亦晨會意,心底做了番思量,道:“真是勞煩年叔和胡三哥了。”
老阿來長舒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他生怕段亦晨不答應,念念道:“這再好不過了。”
年叔和胡三見他這般高興,知道他是掛念段亦晨身體,也都展顏笑了起來,唯獨段亦晨,對著窗外獨自搖了搖頭。
當天下午,胡三備了輛馬車,落雪還未完全化開,寒意又刺骨了幾分,胡三特地在馬車上為段亦晨準備了一床厚厚的毛毯,本來他還安排了易天音隨去,這路途雖說不遠,但畢竟地處南荒,自有一番風險,易天音也自告奮勇,但卻被段亦晨一口回絕了:“這哪成,你有你的職務,就這麽跟我同去,像什麽樣子。”
臨走前,老阿來見年叔帶著小阿暮,勸他將小孩留下交給傭兵們照顧,年叔笑道:“孩子黏人,離不開我這老骨頭。”老阿來還想說什麽,段亦晨卻抱起了小阿暮:“讓小阿暮一起也無妨,我能照應。”
小阿暮非常聽話,不哭也不鬧,隻睜大眼睛乖巧地隨著段亦晨坐進了馬車中,段亦晨拉開帷裳和眾傭兵道別,老阿來駕著馬車,在雪地裡留下兩道深深的溝痕,向著荒野遠處駛去。
胡三望著馬車漸漸消失在荒野,沉聲道:“但願年叔能領會我的意思,帶著段少爺永遠不要回來了。”
一眾傭兵都覺得心情沉重,易天音皺了皺眉道:“三哥,族內的命令真的是沒有半點挽回的余地嗎?”
“信是早晨到的族內,中午那邊就加急派發命令過來了。族中對此事還沒商議出結果,但卻要我想盡一切方法留住段少爺,還特別提到,如果在警部大人未到的情況下留不住他們,就將其引向‘凜寒潭’。”
聽到凜寒潭三個字,眾人都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不管怎麽,我信段少爺絕不是罪人。”
“我也是!”
胡三點點頭,招呼道:“都回驛站吧,估計警部的人在天黑之前就能到了。”他目光眯成一條縫,散發出傭兵的血性,“倒要看看警部的手段了。”
天陰沉沉的,厚厚的雲層遮住了冬陽,暗族像一頭盤踞在南蠻深處正在熟睡的絕世凶獸。
秦涯站在書房的窗口握著茶杯,思緒深向遠處。
他作為暗族現任族長已經七年了。
這七年來,皇族那邊的內戰已經漸漸平息,三股勢力正趨於平衡,一切看起來都在向著自己期待的那樣發展。
“段尋嘯啊段尋嘯,一切都已經定型了,你是厲害,你兒子能從那種地方活下來也厲害,真不明白你在算計什麽,不過很可惜,他回來得也太晚嘍。”話雖如此,他卻用力握了握茶杯。
秦樂站在書房外,他想進去,又猶豫了,父親是在憂慮嗎,不過一個段亦晨,一個比他還小上幾歲的人而已呀,當初少年時代是被他攪起了一些風波,但是他不信這麽多年過去了,自己身後有這麽多資源, 還能被這人壓上一頭。
他忽然想到了柳靈均,早晨她的失態那麽明顯,若說她不記得段亦晨是誰了,他絕然不信,想到此處,秦樂有些不甘地握了握拳頭。
門“嘎吱”一聲開了,秦涯忽然出現在眼前,他一時沒反應過來,支支吾吾喊道:“父……父親。”
秦涯聞到了他身上的香味,皺眉道:“你又去蔓香坊了?”
“我……我送壽宴請帖去了。”
秦涯看著兒子思量片刻:“那柳靈均可有什麽反應?”
“靈均她當然是很高興收到我秦家的邀請了,還說……”
秦涯斜了他一眼,打斷他:“我是問她得知段亦晨消息之後。”
“她……她說她不記得段亦晨這個人了……”秦樂忽然提高聲音,“父親,一個段亦晨而已,他再厲害,能達到什麽境界?您在擔心什麽?”
秦涯看著兒子的個頭已比自己還高,無奈笑笑,又搖搖頭:“擔心倒說不上,我隻是很奇怪,一個被放逐進‘遺古禁地’的人,怎麽可能會活著回來。”
“運氣而已……”
“段家人的運氣,可是一向都不怎麽好的。”秦涯搖了搖頭,語重心長地拍了拍秦樂的肩膀:“我暗族堂堂第一公子,今天怎麽就如此失魂落魄?樂兒啊,你該少把心思花在柳靈均那女人身上。”他頓了頓,“段亦晨這個人回來的意義,並不在他本身,這可要牽扯太多東西了。”
“父親的意思――”
“呵呵,那段歷史被塵封,你還小是不太了解。你聽說過段家的‘種魂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