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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樽記》第157章 蒼山血淚
  卞和在床榻上躺了整整十年,躺得背上腿上都生了膿瘡。在這漫長的十年間,他深深切切地體會到了失去雙腳的痛苦。他厭惡行走,因為行走時,他不得不跪著或匍匐著前進,那是對他莫大的折磨與折辱。

  於是他整日如同死狗一般蜷縮在病榻上,除去妻兒以外拒不見任何人。妻子冷漠的眼神,兒女驚疑的目光,他像吞蟲子一樣將它們悉數吞入腹中,一條不剩。

  自古成王敗寇,失敗者注定要接受懲罰。但卞和畢竟還是等來了最後一絲希望。殘忍刻薄的楚武王終死於昏庸暴虐,他的兒子接替王位。

  不知新的國君會像他的父輩們那樣嗎?在經歷了看見希望的狂喜以後,憂慮與彷徨又接踵而至。卞和承認,他對歷史的輪回詛咒抱有本能的恐懼,他年事已高,又失去了兩隻腳,再多一次刑罰都會將他拖至生命的盡頭。

  這一次,卞和遲疑了。

  “怎麽,還去麽?”妻子倚在門邊,用十年前一樣的淡漠眼神看著他。

  十年了,面前這個女人已經老去,老得面目全非,身體枯瘦,他自己當然也老了,老得連他自己都認不出來了。兒女們……都長大了。

  “去,當然要去。”他咬緊牙關,用盡生命最後一絲力量。大聲喊道,“一定要去!”

  妻子默默地替他收拾了行囊。

  於是,一個兩鬢斑白的老人,帶著當年的那塊玉石,踏上了茫茫的征程。

  卞和凝視著那塊未曾改變的玉石,一時間內心唏噓不已。十三年了,璞玉還是璞玉,任憑歲月洗禮打磨亙古不變,可一個人卻在無盡的等待與期盼中消磨著自己的時光和生命。

  人脆弱至此,生命短暫至此。一塊隱匿於山中的玉石可以無限期地等下去,一個人卻根本經不起等待。

  他老了,憑他現在這副殘破不堪的身軀,連一半的路程都撐不到,更不可能還有力氣上殿覲見楚王。他最終沒有去王宮,而是去到了荊山腳下。

  十三年前,他在山坳裡無意發覺了這塊璞玉,至此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為了這塊璞玉,他失去了雙腳,然後又失去了生活,最終失去了一切。他什麽都沒有了,但他依舊堅信命運讓他在某個時刻遇見這塊玉,一定是在冥冥中作了精妙的安排,定是有一番精打細算在其中。

  可是他現在就快要死了。他這一生的使命就是獻玉,而他終其一生都在等待,並逐漸被無期的等待消磨了全部耐心,他已經看不清前路了。或許命運並不總替人做出安排,或許命運讓他遇見這塊玉,不過是一時興起,人生中絕大多數事情,其實都是沒意義的,而人們自己強行賦予它們某種牽強的含義。

  卞和看著懷中那塊宛如初生嬰兒的玉石,眼中隱隱有淚光閃現。他的眼神已經淡漠到灰暗,但淚水卻不住地在眼眶中打轉兒。

  他開始哭泣,抱著那塊他撿來的玉石,在荊山腳下絕望地哭泣,哭聲響遏行雲,哀慟震動四海。這一刻,天地萬物為之沉默哀悼。他用盡生命最後一絲力氣,向蒼天大地訴說自己的不幸。

  “人啊,你為何如此脆弱!”

  “蒼天啊,大地啊,你們為何如此冷酷無情!”

  在宏偉曠遠的天地山川面前,卞和渺小得如同一隻螻蟻。

  “稀世璞玉被當作破石頭,忠貞之人被當作欺君之徒,一片忠心卻無故受刑戮!蒼天大地無情,世道黑白顛倒,誰來哭悼我的不幸?”

  卞和哭了很久很久,

哭到眼淚流幹了,接替淚水流出來的是血。眼中流血,心中絕望如死灰。斑斑血跡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流淌到下巴上,脖子上,染紅他雪白的衣襟。  他殘破得一塌糊塗的身軀已不再有任何力量,任何能夠支撐他活下去的力量。天地蒼茫,山川曠遠,草木扶疏。天地之間僅余他一人。卞和將懷中的玉石摟得更緊了。

  “玉啊玉啊,現在就只剩下你我了。”

  他這一生啊,終其一生都在等待。

  卞和的血淚轉而化作漫天腥紅血雨,在蒼茫天地間鋪灑而下。天邊為血色染紅,紅得觸目驚心。再一低頭,山嶽和人早就已經不見了蹤影。楚宮在紅雲掩映下泛出怪異的光芒,鮮血沿著朱紅色的宮門流淌而下。

  還是十年前的模樣,楚國宮殿繁華依舊,烏雲卻在上空不斷累積。血雨腥風早已悄悄籠罩這個國度,城裡寂靜如死。

  片刻後,雨落下,血雨如注,不消多時,血水已經沒過小腿肚。空氣裡彌漫著濃濃的血腥味,不斷有人倒在血泊中死去,屍身的腐臭味一直飄到幾丈開外處,令人一陣作嘔。

  血漫進了精致華麗的楚國宮殿,衝走了隨風搖曳的明亮風燈,衝走了翡翠羽毛織成的帷帳,五色珠簾在狂風中無力飄搖,王座劇烈地震顫,幾欲翻轉過去。

  精美雕刻的案幾在血水中劇烈晃動,與之一同晃動的,是擺放在案幾上的玉璧——潔白無瑕,晶瑩通透,在血紅的月光下泛著淡而柔和的清光,光影斑駁,美得讓人心醉。

  是卞和懷揣的那塊玉嗎?

  血漫了上來,“嘩啦”一聲驚天巨響,大殿正中巨大而堅實的王座被血衝走了,隻留下一個蒼白的大窟窿。

  玉璧已半身浸入水中,它拚盡全力掙扎著,仿佛一個落水的美人在疾聲呼救。可是並沒有人聽見她的呼救聲,更不會有人來救她。

  長魚酒眼睜睜看著她沉入無邊的血海之中。

  “不——”他嘶聲大喊著,拚盡全力想要將那玉璧打撈起來。

  “曲生!曲生!”

  長魚酒陡然驚醒,發現自己正兩手緊攥著雲樗的袖子,幾乎要將那衣料扯破了。

  桑柔正一臉擔憂地注視著他。

  “又做噩夢了?”她柔聲問道。

  長魚酒沉默著點了點頭。

  “你究竟夢到什麽了,怎麽出這麽多冷汗?”雲樗忙不迭地打理被長魚酒弄亂了的衣衫,小聲埋怨道,“你剛才可差點把我的衣服都扯壞了呢!”

  長魚酒依舊沉默。

  桑柔從懷中取出一塊絲帕,輕輕為他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雲樗躊躇了片刻,道:“你明明是記得這個夢的吧,為什麽不告訴我們?或許說出來了,你會感覺好受些。”

  長魚酒搖搖頭,道:“說出來,你們都不會好受。”

  桑柔沉默了許久,道:“可我們畢竟也不能讓你一個人難受。”

  “是啊。”雲樗道,“如果我們能為你分擔些痛苦,那我們寧願心裡不好受。”

  長魚酒沉默了半晌,最終還是搖了搖頭。這一次,他什麽都沒有說,只是沉痛地歎了口氣。

  桑柔歎道:“你還是不願說。”

  長魚酒道:“是。”

  桑柔道:“你總是這副德行,從來都把痛苦和擔憂憋在心裡,一個人默默獨自承受。你以為你這是在保護我們嗎?不,這只會讓你自己陷入到更孤獨更封閉的境地。”

  雲樗輕輕扯了扯她,無奈地搖搖頭,“桑柔,算了,別說了……”

  桑柔歎了口氣,道:“我也是著急啊……既然他不願說出來,那我也無計可施。”

  “只是個夢罷了。”雲樗小聲安慰道,“沒什麽可大驚小怪的。”

  “是啊,只是個夢罷了。”桑柔強顏歡笑道,“可夢其實就是現實的另一面,不是嗎?就好像照鏡子一樣,夢就是現實在銅鏡中的映象。”

  馬車裡頓時陷入長時間的沉默中,只聽見隆隆馬蹄聲和滾滾車輪聲從外頭傳來,在寂靜的車廂內被無限放大。

  長魚酒掀開車簾向外望去。

  窗外的景色早已變了模樣。群山不再如原先那般冷硬光禿,山坡上鋪滿了綠油油的植被,岩石的線條愈加柔和起來,松軟的泥土散發濕漉漉的馨香。這景致像極了九嶷山,卻沒有九嶷山那種神秘高雅的格調。

  長魚酒忽然憶起了和桑柔坐在斷崖上的那個陽光燦爛的午後,山風輕輕吹拂她秀麗的長發,日光灑落在他身上。那似乎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得連他自己都記不起來了。

  他不著痕跡地瞥了桑柔一眼,她閉著眼睛正在小憩,纖長濃密的睫毛微微抖動,在俏麗的臉頰上灑下一片陰影。她大概還在為剛才的事情生氣吧。不過幸好,她還在這裡,近在咫尺。只要她還在這裡,一切就未曾改變。

  “眼下我們已經渡過淮水了。”雲樗道,“南方和北方的景色果然有雲泥之別。”

  “我們現在到哪兒了?”長魚酒輕聲問道。

  “已經入楚國地界了。”雲樗小聲答道,“商隊正在趕赴郢都城的路途中,約莫還有三四天車程吧。”

  長魚酒點了點頭,隨即重重歎了口氣。

  “只有三四天了麽……”

  一種不祥的預感驀地從他心底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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