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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樽記》第107章 戰爭無義
  頃刻間,武卒大軍以排山倒海之勢壓上。同一時刻,陰晉城城門開啟,守軍將領從城內衝殺而出。弓箭、戰車,守城將軍調動了城裡的全部軍備,只求一舉擊潰秦兵,將這個外來侵略者永遠趕出他們的城。

  吳起一馬當先衝在最前頭,手中的長劍沾了血,滿臉血汙,神情冷酷,仿佛來自地獄的血修羅。

  秦軍還試圖抵抗。

  吳起冷笑一聲,森冷利劍在前胸一封,一排人馬應聲倒地,每人脖子上一道血痕。

  “擋我去路者,死!”

  秦軍陣地一片混亂,士兵一個個相互踐踏、抱頭鼠竄。一時間戰鼓驚天動地,天地肅殺,浴血奮戰的魏軍雙眼赤紅幾近瘋狂,仿佛在暗夜中壓抑等待許久的獵豹。

  矛戈斷了,揮劍便上,劍折了,隨手操起一樣順手的家夥就殺,血濺到臉上抹都不會抹一下,只顧死死盯著敵人的咽喉。

  洞穿!洞穿!直到眼前看不到一個站著的秦兵為止。

  “以血祭河山!”

  “以血祭河山!”

  他們仰天長嘯,發出壓抑許久的呐喊。

  痛快!痛快!

  春秋無義戰,戰爭無義,人有義。

  在這短短一瞬間內,局勢陡然疾轉,雙方風水互換,勝與敗、生與死、成王與敗寇、領主與盜寇,功業與恥辱,都不過流光一瞬。好生奇怪!人這一生寒暑幾十載,決定命運的往往卻只是這些瞬間。

  很快,武卒在秦軍陣中開出一條血路,吳起與孤之過兩軍匯合,再加上城內的守軍,三放勢力聯合貫通,局勢有如天羅地網,置秦軍於孤境,終淪為待宰的羔羊。敗局已定。

  吳起騎在駿馬上,看前方狼狽潰逃的秦軍,下巴揚起,嘴角掛著桀驁的冷笑,當真是鮮衣怒馬、豪氣萬丈。

  吳起,你真的毫無畏懼嗎?

  不,我畏懼過,但我畢竟還是成功了,不是嗎?

  “刀劍無眼,戰爭無義。凡兵戰之場,立屍之地,必死則生,幸生則死。戰爭的意義,便落在那生生死死的輪回之中。”

  他轉頭看向戰場的某一側,那裡曾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席卷過,此刻還殘留著一道道猙獰的裂痕。他的神色隨即又變得凝重起來。

  “一如我所料,新的戰爭即將開始,天下有大麻煩了……”

  “將軍!”孤之過快馬趕來,滿臉喜色,“啟稟將軍,秦軍已經剿滅得差不多了,只是逃了王僇那小子,是末將的失誤,請將軍責罰!”

  “無妨,窮寇莫追。你且去遣人保護長魚酒和雲樗,特別是長魚酒,他現在很虛弱。”

  “回將軍,已經派人去了。”

  “雲樗,雲樗……”長魚酒靠在雲樗身上,滿身是血,滿臉疲憊。

  “曲生!你怎麽樣了?好些了嗎?”

  “你放心。”

  戰爭尚未結束,周圍依舊是兵戎相接的廝殺,盡管勝負已定。長魚酒掙扎著坐起來,看著那一個個如狼似虎的魏兵,那些平時瘋瘋癲癲嗜酒成癮的軟蛋,仿佛此生第一次認識他們。

  他們也曾想家,也曾厭戰,也曾作賤自己。可當他們走上戰場,置身於千千萬萬個自己之間時,竟又英勇無畏地提起了刀,忘記了自己的痛楚,甚至忘記了自己。此時此刻,他們只是一名士兵,是國家的保衛者,回蕩在他們腦海中的不過是那一分執念——前進,再前進,守住國家。

  這一刻,雙親妻子、家鄉月光,統統與他們無關,他們只是守衛者。在國家與自己的家之間,他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前者,保的是身後這片樂土,保的是千千萬萬條性命。那如果最終回去,發現自己的家還是沒了怎麽辦?又該如何面對殘破的一切?他們不曾為之恐懼嗎?就像恐懼自己刀尖上脆弱的性命一般。

  不,他們恐懼,恐懼到麻木,然後咬緊牙關,強迫自己去面對眼前的一切。長魚酒隻覺百感交集,那些士兵如此渺小又彌天彌地,這一刻,他隻想與他們同在。

  “曲生!你做到了。”雲樗激動道,“你打敗了那個壞女人!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

  “謝謝你,雲樗。”

  “謝我做什麽?”雲樗不解道,“我又沒幫上忙。”

  長魚酒搖搖頭,神秘一笑:“不,你幫上了,而且幫了大忙。”

  “我幫了大忙?”雲樗眼睛“噌”地雪亮,“那太好了!比如呢?”

  “比如你把我的刀撿回來了,可算是大功一件啊!”

  “走開!”雲樗賜他一個白眼,把他推開。

  “哎喲!”

  經過魏軍的反覆衝殺,秦國五十萬大軍被打得潰不成軍,長達四個多月的西河保衛戰終於落下帷幕。秦軍潰敗而逃,魏軍乘勝追擊,將丟失的十三個縣城全盤收回,直將秦軍又趕回西邊去了。

  吳起以五萬人之力擊潰秦軍五十萬人馬,不得不說,是一個奇跡,一個將被永遠銘刻在史書上的不朽傳奇。

  戰爭結束了,陰晉城終於又恢復了平靜,只有幾個士兵在那裡清理著戰場。

  風沙漫漫,雪落無痕,高聳的城牆靜默地立著,仿佛守城的勇士。無數將士長眠於此,以天地為棺槨,以月為連璧,星辰為珠璣,萬物為濟送。魂魄自由來去於天地間,不受束縛。

  十二月廿一。

  吳起率主力部隊先行返回禹王城複命,傷亡士兵留在陰晉城內,由軍醫照顧治療。長魚酒和雲樗都受了不輕的傷,尤其是長魚酒,便沒有跟吳起回去,而是留在城裡養傷。

  天空中淅淅瀝瀝又飄起了小雪。雲樗撩開營帳,手裡拿了件冬衣。

  “曲生,這幾日好些了嗎?我拿了些暖和的冬衣,你穿穿看。”

  “多謝。”長魚酒接過冬衣,“讓你費心了,傷口已經愈合得差不多了。”

  三日前那場能量暴走,於他而言,不僅是種發泄,更是與過去的一次訣別。經過那麽多事以後,他還是希望能夠脫掉以往的負擔,向前看。

  “嘿!不煩不煩!”雲樗擺擺手道,“半月後咱們就得啟程了,我還擔心你的傷哩……”

  “長魚先生,雲先生,有人找你們!”

  雲樗探頭問道:“誰啊?”

  “二位來了就知道了。”

  什麽人?長魚酒不覺皺起了眉頭。這個節骨眼上,誰會找他們?

  雪花紛飛,長魚酒和雲樗冒雪走在冷清的街道上,迎面而來的冰花打在臉上,化為雪水流下。

  隱隱綽綽,楚楚動人,一道窈窕倩影立於風雪之中,長長的銀發留到腰際,如瀑布般亮麗,歲月未曾在她臉上留下痕跡,她看上去依舊年輕。清雅白裙飄飄如仙,露出兩條白皙修長的玉腿。她的周身沒有雪,雪一飄落,就被她蒸發了去。

  路上行人紛紛轉頭,投來好奇而驚豔的目光。

  “畫鏡夫人!”雲樗立刻認了出來。

  長魚酒怔了一下,“畫鏡夫人……”

  “看呆了?俱酒公子?”畫鏡夫人盈盈一笑,瞬息間出現在了兩人面前。

  “前,前輩。”雲樗遲疑著向她打了個招呼。

  “當真全是假的。”長魚酒譏諷地勾了勾嘴角,“真的一點也沒分辨出來呵。”

  “那是自然。若你能辨得出來,心勝劍也稱不上道家三絕了。”畫鏡夫人雙臂環胸,一臉促狹。

  “畫鏡夫人也就稱不上畫鏡夫人了,不是嗎?”長魚酒回敬道。

  “我?”畫鏡笑著搖了搖頭,“天之驕女什麽的,那都是後人亂起的稱謂。區區掃地出門之人,何足掛齒?倒是你自己,你不覺得自己和常人有何不同之處嗎?俱酒公子?”

  “當然有啦!”雲樗搶著嚷嚷道,“曲生這麽厲害!智勇雙全、文武兼備、長得不賴唔——”

  長魚酒一把捂住他的嘴。

  “唔……”雲樗睜大眼睛,滿腹委屈。

  “我不明白,還畫鏡前輩指點。”長魚酒俯身道。

  畫鏡夫人撩起水袖,露出一小截白皙如藕的手臂,手臂上赫然一道猙獰的疤痕。

  “我已經很久沒受過傷了。”畫鏡夫人望著空中風雪歎息道,“換言之,憑我的實力,已經鮮少有人能傷得了我了,這麽多年來,你是第一個。”

  長魚酒斂眸不語。

  “你的眼睛有兩個瞳孔。重瞳子,重耳的後人。”

  長魚酒點頭。

  “人的眼睛本只有一個瞳孔,你知道雙瞳孔對一個人來說,意味著什麽嗎?”畫鏡望著天空,神色飄忽。

  長魚酒沒有接話。

  她又接著道:“意味著矛盾。兩個瞳孔會在眼球中爭搶控制權,一個瞳孔會竭力殺死另一個,而不管哪個瞳孔死去,你的眼睛無疑都會痛苦。而你要學會的,則是如何去平衡二者的衝突,讓二者達成和解,甚至讓二者完美融合,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天人合一!”雲樗道,“這可是道家至高之境啊!曲生可以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嗎?”

  “那就要看他如何把握這種平衡了。”畫鏡夫人笑得像隻狐狸,意味深長。

  “前輩似乎話裡有話,晚輩愚鈍,前輩以重瞳為喻,指的可是我體內的那道奇異能量?”長魚酒困惑不解道,“這力量既能傷了前輩,想必威力不小,究竟該如何駕馭這種力量,還望前輩指條明路。”

  “話裡有話?我怎麽沒聽出來……”雲樗一臉茫然。

  “究竟該如何駕馭這種力量,我已經告訴過你了,就是要把握住矛盾間的平衡。彩筆描空,筆不落色,而空亦不受染;利刀割水,刀不損鍔,而水亦不留痕。來去自如,便是輕松駕馭了。”

  長魚酒反覆念叨著畫鏡的話,隨即拱手道:“我似乎感覺有些清晰了,謝前輩指點。”

  畫鏡微笑著點了點頭:“有些話我無法明說,一是要你自己去體悟,二是我自己也說不清楚。我此番接下秦王的邀約,為的正是你。不過好在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你確實和我猜測得一模一樣,咯咯!新的生命自血泊中誕生,新的戰爭即將開始,天下又要不太平了,是我喚醒了新生命,喚醒了新的戰爭,天下人若怨,就怨我畫鏡吧。”

  “什麽意思!”雲樗急切地嚷嚷道,“你猜到什麽了?天下為何不太平了?”

  畫鏡神秘一笑,伸手接了一片雪花放在手裡把玩,雪花竟未融化。

  “我只能告訴你三個字:大、宗、師。”

  雲樗雙眸陡然一凝。

  “你師傅這趟遣你下山,不就是為了這三個字麽?去問他呀,他想必是知道的。”

  “師傅……大宗師……”雲樗細細咀嚼著她的話,有瞬間的失神。

  “對了,不說我都忘了。 ”畫鏡對著天空,忽然露出了自嘲的神色,“支離無竟呢?他還活著不?”她的語氣略微有些生硬,絲毫不像是問候的口吻。

  “師傅很好,前輩莫須掛念。”雲樗拱手道。

  “這樣。”畫鏡嘟噥了一聲,臉上又恢復了一貫的媚笑。

  “小弟弟,這趟下山好好歷練一下。你有無限潛力,他日若得機緣,必能登堂入室、一窺天道,努力哦!”

  “多謝前輩誇獎。”雲樗摸了摸鼻子,臉有些微紅。

  “好了,該說的都說了,我也該走了。”畫鏡夫人盈盈一笑,魅然惑心,“此地一別,後會無期,告辭了。”她翩然轉身,如蝴蝶般輕盈,踏入了茫茫風雪中。

  “等等!”長魚酒忙追上去,大聲道,“前輩請留步!前輩設此造花幻境,想必是見過落瑛的吧!我聽聞前輩曾是韓府的座上賓,韓落瑛現在究竟身在何處,能否告知晚輩?”

  “告知?我想,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清冷如竹的語音從風雪的另一端傳來,恍若隔世之音。長魚酒低下頭,神色飄忽渺然。

  “那,前輩!”雲樗對著風雪大叫道,“雲樗冒昧,也想問前輩一個問題,十多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麽?前輩何錯之有,為何竟會被逐出師門?”

  “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清冷的妙音逐漸遠去,最終淹沒在風雪中,仿佛一場遙遠的大夢,而隨著西河戰爭落幕,這場夢也終於行到了盡頭。

  長魚酒和雲樗兩個人呆愣著站在雪裡,許久未緩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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