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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樽記》第123章 無心
  桑柔不由地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可法家已經對我們三人下了緝捕令,我們眼下前往尋劍山莊,豈不是自投羅網麽?法家的人又豈會輕易放過我們?到時候劍沒尋得,反而丟了性命,那可就萬萬不值了。”

  “誒,老夫知道女娃娃你關心酒兒,酒兒能遇到你,可是他的福祚!”

  桑柔紅了臉。

  “喂!老頭,揀重點的說行不?”長魚酒有些不自在。

  端木賜擺了擺手,“不過女娃娃你大可不必擔心,我早已經派人事先探查過了,你們三人的緝捕令是那申老頭下的。而據我所知,尋劍山莊處偏僻之境,天下東北角,地廣人稀,清靜無擾。公子慎常年閉關修煉,已許久未曾涉足法家內務,只怕並不知曉此令。更何況……一山容不下二虎,江湖上早有傳言,說公子慎存了異心,想要脫離宗派自立門戶,公子慎與申不害二人關系早已勢如水火,保不準哪天就突然發難叛變。你這會兒去呀,說不定他還會保你呢!”

  “前輩你知道的真多。”雲樗一臉敬仰。

  “沒什麽的,哈哈,閑來沒事,便聽聽這江湖秘聞解解悶兒。”老頭子笑得很欠揍。

  桑柔還是不放心。

  長魚酒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不必擔心。

  “不論如何,這是一次契機。去了,可能自投羅網,落入法家之手。不去,依舊無法逃脫被法家追殺的命運,而我們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何遭此一劫。橫豎都是死,我還是想去碰碰運氣。”

  “我們和你一起去!”雲樗道。

  “既然如此,那我們便在此地稍作休整。準備準備,五日後出發,前往薊州落雪崖。”長魚酒面色嚴峻道,“不論如何,一定要找到風沉。”

  端木賜欣慰地撫了撫胡須,“這才是我的好徒兒。”

  不多時,穿著寬袍的弟子上前稟告:“夫子,姑射山來客人了。”

  “姑射山?”端木賜興致勃勃地看向雲樗,“有意思。”

  雲樗十分驚愕。

  “弟子已讓其候於修身亭。”

  “走吧。”他起身道,“別讓咱們的客人久等了。”

  修身亭位於園中僻靜一隅,環境清幽,綠意盎然。又逢春天,泉水叮咚,如鳴脆環。古亭中,一名少女正眨巴著眼,好奇地撥弄亭中一架素雅古琴。

  少女一身淺藍色衣裙,清麗修長,濃密的頭髮在腦後扎成一束。一張鵝蛋臉好生俊俏,雙目秀氣靈動,仿佛會說話。

  “我說前輩啊,這玩意兒看起來好厲害,怎麽弄出聲音來?快教教我!”

  “無心師姐!”雲樗先是一陣驚異,旋即又是一陣失望。

  “呃……我的天……”

  “呵呵,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端木賜笑眯眯地撫著胡須,親切地問候少女.

  雲樗卻指著少女,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喂!你,你這家夥來幹嘛?”

  “還能幹嘛?”雲無心毫不客氣地回敬道,“師傅不放心,派我來保護你呀!”

  她晃了晃腿,從玉砌闌乾上輕盈地一躍而下,笑嘻嘻跑過來捏雲樗的小臉。

  “你?”雲樗被她蹂躪得面無人色,“師傅吃錯藥啦,派你來保護我!好說歹說,也該是大師兄吧!”

  雲無心撇撇嘴,不屑一顧,“切!這種小事兒還用得著大師兄出手?有師姐我保護你,足夠了!”說著,還自信滿滿地拍了拍雲樗的肩。

  雲樗被她拍得面無人色,隻得無奈地抽抽嘴角,“師姐你確定……”

  “呵呵呵,又來個道家的小娃娃,有趣!”

  雲無心視線掃過長魚酒和桑柔,“喂!不向你的同伴們介紹一下師姐麽?”

  雲樗不情願地應了一聲,介紹道:“諾,我師姐,雲無心,整座姑射山唯一比我蠢的人。”話音未落腦袋上便挨了一巴掌。

  “瞎說!你才是最蠢的好嘛!哼!”

  桑柔“撲哧”一聲笑了。

  “這兩位是我的朋友,長魚酒,桑柔。”

  “幸會。”雲無心上下打量著二人,一雙美目在長魚酒身上多停頓了片刻。

  雲樗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哎喲,師姐你走神啦!怎麽?看上這位少俠啦!”

  雲無心狠狠剮了他一眼,“小毛孩兒瞎說什麽呢!讓師姐多看一眼怎了?”

  和煦的春風拂過,卷起花香吹入弟子的學堂,那朗朗讀書聲仿佛猶在耳畔縈繞。微風吹入飯堂,與食物的香氣混在一起,飄到遙遠的時光裡去了。春風讓眼前之景漸漸虛化。

  “哎……好好的,夫子今日又開始講道德仁義了,講得我好生頭疼,恨不得倒頭就睡!”

  “就是!這麽飄忽的東西,誰弄得懂?普天之下又有幾人能弄得懂?充其量也就弄個大概幾分懂。仁德仁德,仁德是什麽,可以吃嗎?”

  “當當當——”

  渾厚的編鍾聲在學堂之間回蕩。開飯了。

  弟子們三三倆倆聚在飯堂裡用餐,聊著夫子上午的授課內容,和他那根系反了的腰帶。學業很繁重,用餐時間是弟子們一天之中為數不多的放松時間。飯堂裡熙熙攘攘,氣氛輕松而歡樂。

  “肯定有人能理解!”一名弟子義憤填膺道,“那些腦袋生得跟孔夫子一般怪異的人,肯定毫不費力就理解了。諾,比如那個怪人!”

  他抬手指向飯堂一角。

  一名十七八歲的清秀少年正倚在角落裡,一個人沉默地吃飯。

  另一名弟子頓時露出輕蔑的神色,“就憑他?哼!”

  “誒,話說這人真是奇怪哎,來咱們學堂這麽久了,都沒跟大家說過一句話。要不是有一回聽見他同夫子探討‘君子’,我還以為他是個啞巴呢,哈哈!”

  “為什麽他不跟大家說話呀?連吃飯都是一個人,太孤僻了吧!”

  “哼,依我看啊,他是不屑於跟咱們大夥兒說話!”

  “這吳起什麽來頭,如此倨傲?竟敢不把咱們放在眼裡!”

  “據說是從濮陽來的。窮鄉僻壤,小地方。而且又不是什麽鄉紳土豪、大戶人家,啥都沒有!”

  “那他狂什麽狂?怪人!”

  “這樣,不如我們來玩個遊戲吧!誰先讓那吳起開口說話,就算誰贏!贏的人呢,可免乾一日的雜活,由輸的人為之代勞,如何?”

  學堂提供的午膳十分豐盛,口感也好,至少比家裡的著實口味要好上不少。少年愜意地倚在不引人注目的牆角,享受一天之中難得的清靜時光,邊吃邊回想著整一個上午夫子的授課內容。

  “子曰: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生以成仁。”

  今日夫子講到了仁德與性命之間的關聯。仁道與命,如果一個人為了苟活於世不惜違背仁道,做出不仁不義之事,那他活著還不如死了;倘若一個人為了成全仁道犧牲自己的性命,用鮮血來灌溉道德新生命,這樣的人雖死猶生。命與道,君子殺生以成仁。

  這般崇高的境界是他難以理解的,一個人究竟該多麽無私,才會舍棄自己隻此一次的寶貴生命,用以成全飄忽難覓的仁道?一個人的力量畢竟太渺小,即便犧牲自己的一切,於大道而言不過滄海一粟,並不會有多大改變。

  所以呀……吳起靠在牆邊,心不在焉地吃著豆醬。無求生以害仁,有殺生以成仁,太高尚了,對於多數人而言不過是終其一生仰望的“無何有之鄉”罷了,把“仁”改成“理想”倒還差不多。人嘛,有時還是自私些好。

  少年想得入神,不覺間嘴角勾起一絲狡黠笑意,仿佛終於想通了一個天大的難題般如獲至寶。他欣欣然舀了一杓豆醬,準備犒賞自己。

  “嗖!”

  一顆石子劃過,精準無誤地打落他手上的調羹。“啪”地一聲。

  吳起猛然抬頭,正對上一張張幸災樂禍的臉孔,其中一人手持彈弓,一臉挑釁地看著他。毋庸置疑,方才一擊正是此人的傑作。

  他沉默著起身,慢慢蹲下身,準備去撿調羹。可就在他伸手拿調羹之時,一隻腳忽然橫空出世,“啪”地一下將調羹踩住。

  “哈哈哈!”刺耳的哄笑傳來,聲聲入耳。

  輕蔑的調笑聲從頭頂傳來,“惜乎盤中餐,本欲為禦膳,不想卻做了塵中土。惜乎籠中鳥,原想變鳳凰,孰料卻成了彈丸樂。惜哉!惜哉!”

  少年陡然抬起頭,雙眸如冷電般射向說話之人,那眼神仿佛來自幽冥的魔魅,觸目驚心,令人不覺寒意頓生。

  說話的弟子被瞪了一下,心中微微發怵。

  “看什麽看?難道我說錯了麽?”他揚起頭,居高臨下地俯視少年,一副輕慢的模樣。

  少年緩緩起身, 與他平視,雙拳緊握,右眼眯成一條縫。

  那弟子冷不丁後退了一步,心虛道:“你……你想幹嘛?”

  那一刻,他甚至以為吳起會拔劍殺了他。

  然而吳起並沒有這樣做。他身上帶了劍,但他並不認為這種事值得他拔劍。

  “你說得沒錯。”少年從喉嚨裡發出一串模糊嘶啞的音調。

  “什麽?”那弟子被他驚了一下,尚未回神。

  “沒錯,我什麽都不是,”少年勾唇冷笑,開口,一字一頓,似乎已將怒火壓抑到了極致,“你們現在看不起我,不要緊。但是信嗎?你們日後定會為此付出代價!”

  他忽然揚起下巴,目光忽然變得冷厲而猙獰,仿佛一下子換了一個人,把一乾紈絝子弟驚得連連後退。

  “信嗎?你們這裡的每一個人,都、要、後、悔。”他冷冷一扔碗,揚長而去,留給眾人一個孤寂的背影。

  弟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長舒一口氣,而後相視一笑,眼底盡是輕蔑與不屑。

  “哈哈哈!就憑他?有病吧他!”

  “哼!莫名其妙的怪人,壞了大家吃飯的好興致!”

  “他說我們會後悔的,哈哈哈!一個小地方來的窮酸書生,還敢口出狂言!嘿嘿!我讓他狂!讓他狂!你們看著,等會兒我再擺他一道!”

  “算了吧,渭思,我覺得這人不太好惹,要真把他惹毛了恐怕不好收場!”有弟子出聲勸阻。

  “你放心!”名為“渭思”的弟子信心滿滿,“不會暴露我自己的。我要讓他在夫子面前出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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