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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樽記》第121章 舞雩
  臨淄城乃齊國首府、商業樞紐,匯集天下大商,名人權貴。大街上車水馬龍、人流如織,其繁華程度相較魏國的禹王城亦不遑多讓。而在那街市中心最為繁華的東街上,坐落著儒家學派最大的學宮——舞雩台。

  舞雩台,雖名為“台”,但它千真萬確是一座學宮。學宮內有座觀景平台名為舞雩台,供弟子們於閑暇時間觀景嬉戲吹吹風,深受弟子喜愛,學宮也因此得名。

  數十年前,聖人孔子仲尼開創了儒家學派,本著“仁”的理念於齊地一帶廣施教化,行聖人之道,化育眾生。孔子去世後,孔門十哲及其他弟子觀念各異,各執一詞,終因學術分歧而分道揚鑣,儒家自此一分為十,各自冠以儒家名姓散落在列國之間,或為學府或為學宮。

  而這舞雩台的主人,便是孔子的得意弟子,孔門十哲之一的子貢端木賜。孔子去世後,他在齊國首府臨淄開設了這座學宮,吸引各國青年才俊投入門下學習儒道,於列國之間享譽盛名,被世人尊稱為孔子之後第二人。

  舞雩台當真是觀景的好去處,立於高處,感受迎面而來的徐徐清風,有種意氣風發的灑然暢快之感,既不覺得過於淒清寒冷,又不至被車馬濺起的塵土迷了雙眼,難怪如此受弟子們的喜愛。

  站在台上,遠處繁華的市井與學宮清幽的景色盡收眼底,在喧鬧的臨淄城內竟有如此一方淨土,不得不讓人嘖嘖稱奇。

  長魚酒、雲樗和桑柔由弟子領著,穿過內院曲折的廊橋,走過小園香徑,登上園內正中的舞雩台上。

  天朗氣清,春風和煦,園內柳色青青,讓人耳目一新,心境恬愉,但見一名老者盤腿安坐台上,雙目似閉非閉,面容安詳寧靜,眉目清朗,須發皓白,仿佛傳說中的飄飄仙人,有種安寧而出塵的氣質。

  弟子領三人上座。雖說上座,實際並無座位,本就是吹吹風的地方,隨便撿個位置即可,沒什麽可講究的。

  雲樗和桑柔初來乍到,都顯得小心翼翼的,唯恐驚擾了老人與這片聖地的清靜,唯有長魚酒毫無拘束,大剌剌地走到老者跟前,一屁股坐在對面。

  在長魚酒坐下的一瞬,老人忽地睜開眼,嘴角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意,“好久不見呐,我的小酒兒!”

  桑柔明顯驚異了一下。

  長魚酒毫不示弱地眯起眼,促狹一笑,“是啊,老頭兒,當真是好久不見,還以為你死了呢!”

  桑柔和雲樗對視了一眼,明顯都懵了。

  端木賜忽然“霍霍”大笑起來,白花花的須發簌簌抖動,“讓你失望了呢,小酒兒,看樣子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多活一段時間。”

  他伸長脖子湊近長魚酒,左看右看上下打量,本就細小的眼睛眯成一條縫。長魚酒嫌棄地往後縮了縮。

  “唔……許久不見,感覺小酒兒沒原來英俊了呢,嗯,讓我聞聞……這身上怎麽好像沾了泥土的腥氣?是在塵世裡滾得時間太久了麽?”

  “我說您老人家就不能挑點中聽的講麽?”長魚酒不悅地皺眉道,“你當年對孔老夫子的那套溜須拍馬術呢?有種衝我來呀!本公子不介意的!”

  雲樗和桑柔兩個人徹底懵了。他們目瞪口呆地瞅著這一老一小,隻覺得自己似乎來錯了地方。

  “你要能把當年對付孔老夫子的一半功力使在我身上,我就對您老人家感恩戴德了,孰料你這老頭不識好歹,盡挑些不中聽的!”

  “忠言逆耳,

古之至律嘛!國君總愛聽些好話,可事實往往不那麽好聽。”老頭子一臉壞笑。  “哼!別以為我現在沒了國君的頭銜,就治不了你這個老家夥了!”長魚酒沒好氣道。

  “哦?”端木賜一挑眉,“你要怎麽治理老夫?老夫很好奇,若是想打架,我的徒兒們隨時奉陪。”

  長魚酒被他氣得沒了脾氣,“哼!真不知道這些弟子腦子出了什麽問題,不遠萬裡跑來接受你的思想荼毒,你還管他們要錢,倒霉啊……”

  “嘿!我收的錢可不是授課的報酬。君子普施仁德,化育眾生,行不言之教。這些弟子有志於光複儒道、為往聖繼絕學,老夫傳道授業還來不及,怎會管他們收報酬呢!”

  他狡黠一笑,振振有辭道:“可是他們平時吃住都在學宮裡,夥食費和住宿費……還是要交一交的,不然我哪來的資用維持學宮周轉呢?”

  長魚酒無奈地搖了搖頭,感慨道:“無商不奸呐!”便沒了下文。

  端木賜得意地撫著胡須,仿佛一名得勝歸來的戰士。

  “呵呵,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你身邊這兩位同伴,不跟老夫介紹一下麽?”端木賜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身邊的雲樗桑柔,目光裡一閃而逝的銳利。

  “前輩好,我叫雲樗,是曲生的朋友。”不等長魚酒開口,雲樗便搶先介紹道。

  “嘖嘖,道家的小娃娃,從姑射山來的吧?”老頭子眯起眼打量他。

  “呃……是啊。”雲樗撓撓頭,顯得有些尷尬,“前輩不會不歡迎我吧?”

  “哪裡哪裡!”端木賜連忙擺手道,“對於支離前輩,老夫可是一向仰慕得很啊,下次見到他,別忘了代我向他問好喲!”

  長魚酒不屑地撇了撇嘴。

  “喂,老頭!”他指著雲樗,“算算輩分,你們倆可是平輩喲!”

  雲樗連忙拱手:“不敢當。”

  端木賜懵了一瞬,“哦?是這樣嗎?哎,算了算了,這種細節不用在意!呃,我們之前說到哪裡來著……”

  關鍵時刻,還是桑柔挺身而出,替老頭子解了圍,“前輩,我是桑柔,來自南方九嶷山空桑部落。”盡管距離上次遇襲已過去數日,她因為身負重傷,雙頰依舊顯得蒼白。

  端木賜兩隻“滴溜溜“轉的小眼睛即刻被桑柔吸引過去了,但見他笑眯眯地湊近桑柔,上下打量,笑得不懷好意。

  桑柔被他瞅得心驚,但又不好意思後退,只能任他打量著。

  “喂,老頭!”長魚酒不悅道,“這麽小的女孩子你都不放過?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歲了,君子要點臉面好嗎?”

  端木賜嘿嘿一笑:“這回你可錯怪老夫了哈!老夫不是為自己看,是為你看呢!嘿嘿,這女娃娃生得倒不錯,頗有大家閨秀之風范,你們倆不如……考慮考慮?”

  桑柔紅了紅臉,拱手道:“前輩說笑了。”

  長魚酒尷尬地咳了兩聲,狠狠剮了老頭子一眼,“算你狠!”

  “誒,老夫可是為小酒兒的終生大事操碎了心哩,你怎能恩將仇報呢?”

  老頭子絮絮叨叨個沒完。

  長魚酒不理他了。

  端木賜忽然斂了笑容,正色道:“對了酒兒,你們在臨淄城郊發生了什麽,怎會遭法家那些亡命之徒的圍捕?”

  “這也是我所疑惑的。”長魚酒蹙眉道,“你怎知我們遭遇不測,還能及時派人營救我們?難不成你一早知道?”

  “我並不知道。”端木賜輕撫須發,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不過當你們踏上齊國土地的那一刻,便已全方位曝露在我的視野之中了,你們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全都逃不過老夫的眼睛。”

  “前輩你又沒有千裡眼,為何能看得這麽遠?”雲樗撓頭不解。

  桑柔笑了。

  端木賜指指腳下,“站在平地上自然看不見,可站在這舞雩台上,情況就大不一樣了,這裡視角好,自然望得更遠。”

  “如此說來,這舞雩台便是前輩的眼睛對不對?”桑柔微笑道。

  “女娃娃說對了一半。舞雩台不僅僅是我的雙目,也是我的耳、鼻、四肢、思維、站在這裡,我能夠循著風的方向感知萬物。”

  “行了行了!講那麽玄乎!”長魚酒不耐煩地揮揮手,“不就是錢多人多麽?”

  老頭子狡黠地笑了笑,再次正色道:“咳咳,酒兒你還沒告訴我呢,你們三個怎會與法家扯上牽連,是得罪他們哪個分舵使臣了……還是招惹申老怪了?”

  長魚酒的臉色忽然凝重起來。 他思索了片刻,道:“夫子,你可曾聽說過大宗師?”

  雲樗猛地抬頭,用熱烈而企盼的眼神望著端木賜,“是啊,大宗師究竟何許人也,前輩可有耳聞?”

  “大宗師……”端木賜細細咀嚼這幾個字眼,稍顯茫然,“大宗師,聽上去似乎與某個上古傳說有關。”

  他起身,踱到闌乾邊,負手而立,“可惜……自從孔夫子去世後,宗派內便再無人涉足此域了。”

  “上古傳說?”雲樗皺著眉頭,似在努力回憶某件事。

  自孔子去世後,宗派一分為十,各自為陣朝不同方向發展,儒家群龍無首,已然陷入尷尬兩難的境地,而許多珍貴的古籍也隨著派系分裂不知所蹤了。

  “師傅此番遣我下山尋找大宗師,我本一頭霧水,不知從何尋起,直至在陰晉城遇到我宗的畫鏡夫人。我清楚聽見她稱曲生為大宗師,但不明白曲生與大宗師究竟有何關聯,又或者曲生就是我要尋的大宗師,我不確定,但法家此番圍捕我們,估計便是與這大宗師有關。”雲樗道。

  “那天在小樹林裡,我聽見那些法家弟子提到了‘大宗師’三個字。”桑柔補充道。

  端木賜眉頭不由皺得更緊了,“大宗師……被你們一說,我忽然覺得這個名字好生熟悉,唔……總覺得似乎在哪裡聽說過……”

  長魚酒搖頭歎息道:“想不到區區一個大宗師,竟會給我惹來殺生之禍,而我至今尚處在混沌之中。”

  “等等!”端木賜猛然回過頭來,面色凝重,“我似乎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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