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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樽記》第19章 白骨之舞
  “霍霍!為什麽我不能跳舞呢?”一個低沉的聲音忽然在雲樗耳畔響起,冰冷得沒有任何溫度。

  “誰?”雲樗警覺地環顧四周,卻並沒有發現有人在同他說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祭台上。

  “霍霍!小娃娃你往哪裡看?我在台上啊!”

  雲樗聞言登時一驚,下意識就往台上看去。高大寬闊的祭台上很是寂寥,隻有一個女人,一具白骨,再沒有別的“活物”。

  難道……說話的是這具白骨?

  雲樗望著那抹刺眼的白色,試探性地問道:“剛才……是你在和我說話嗎?”

  沒有人回話,火紅珠鏈上下翻飛著,湛藍色的瑪瑙石在月光下發出幽幽藍光,白骨依舊熱烈地狂舞著,雲樗甚至能聽見它骨骼扭動發出的“哢嚓”聲。

  “喂,你是什麽人?你、你怎麽會、會說話,還會跳舞?”雲樗緊張連話音都顫抖了。他心下默念著千萬不要有答話,這樣也就能證明剛才的一切不過是他自己的幻覺,然而他的希望落空了。

  片刻之後,那低沉沒有溫度的聲音再一次於耳畔響起來了。

  “哦?有意思。那你說說看,我為什麽不能說話,不能跳舞呢?”

  雲樗想也不想,理所當然地答道:“因為你已經死了呀!”

  “謔謔謔!”隻聽那聲音忽地一陣大笑,“死了又怎樣?活著又能怎樣?就算我已經死了,也不照樣可以跳舞麽?”

  “哦……我又沒死過……我怎知道……”雲樗小聲嘀咕著。

  “謔謔!”低沉的聲音又起,帶著三分玩味,“你怎麽知道你沒死過?大道生生不滅,生死輪回交替。要是沒有死過,又哪來你現在的生呢?”

  “哈?”雲樗一時有些錯愕,“你的意思是……我死過,所以我現在活著?”

  對方沒有接話,周遭又恢復了寂靜。長魚酒和阿駑仍在興致勃勃地觀看表演,沒有人注意到他的異常。

  過了半晌,雲樗忽地抬起頭來,失神地對著虛空喃喃道:“或許你說的是對的吧……只可惜人活著的時候,從未想明白過這一點,因而我們都……懼怕死亡。”

  “任何一樣東西都有兩個端點,一個是起點,另一個是終點,然而究竟哪個是起點哪個是終點卻無從判斷,正如你可以從魯國來到楚國,當然也可以從楚國返回魯國,楚國和魯國都是終點,也都是起點。生與死恰好比這樣的兩個端點,到底是先有生還是先有死,我們不得而知。”

  雲樗低頭思索了許久後,忽而狡黠一笑,抬頭衝台上俏皮地吐了吐舌頭:“你這人還真是好生有趣,人生大道理一套一套的。那麽,你又是怎麽死的呢?”

  “你是因為貪生患病而死的嗎?還是因為國破家亡、被刀斧所誅而死?你是有不善的行為愧對父母妻子而死的嗎?還是因為遭受寒冷饑餓而死?或者說你是壽終正寢自然死亡的?我很好奇,像你這樣的人,究竟是以怎樣一種方式結束的。你能告訴我嗎?”

  “謔謔謔!”隻聽那聲音一陣大笑,似乎認為雲樗問了個很蠢的問題,“這很重要嗎小娃娃?你剛才提到的那些情況,無一不都是人活著時的累贅,到死了之後,還有誰會在意這種事情呢!”

  雲樗眨了眨眼,不解地問道:“不在意?那人死後又會在意些什麽呢?”

  “死後啊,謔謔!死後的樂趣可大著哩!你想聽嗎?”

  雲樗用力地點了點頭:“想聽!”

  “人死後,

沒有君臣上下之分,沒有為生計而奔波的勞苦之事,沒有富貴與貧賤的分別。當然,也沒有長輩與小輩之分,管你是死了上千年的和死了一個月,沒有任何分別,大家平起平坐。在幽冥世界裡,沒有時間與空間的概念,我們四處遊歷,以天地為春秋,熔萬物為流年,哼哼小調,談談情,說說愛,沒啥事就不往來,好不愜意自在。這種樂趣啊,活著的人是永遠體會不到的,就算是南面稱王也不能和這般樂趣相提並論啊!”  “誰……誰說的!”雲樗酸酸地反駁道,“活著也可以很快樂的好嘛……”

  “是,的確可以,可這樣的樂趣不過是短暫的、奢侈的,即使那些擁有了一切的人,也免不了患得患失的焦慮,因為活著原本就是一種沉重的負擔。小娃娃,你覺得我說得對嗎?”

  雲樗咬了咬牙,依舊不死心地駁斥道:“不,我不相信,你肯定是在騙我!死應該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才是,怎麽會……”說到後來,連語氣都弱下去了。

  “謔謔謔!小娃娃,信不信是你的事,你想怎麽做也都是你自己的選擇!你認為痛苦那就痛苦,隨你咯!”

  台上的白骨踏著輕快的舞步,將那金黃色的流蘇舞動如風,豔麗的火光與蒼白的月光交疊在一起,顯得分外迷離。

  雲樗沉默了一會兒,又道:“我的師父是個很厲害的人,我可以請求他把你從幽冥世界帶回來,歸還你的骨骼、肌肉、頭髮、雙眼,甚至、甚至我可以讓你愛的父母、妻子、朋友、鄰居都回到你身邊,陪伴你一同生活,你願意嗎?”

  “呵。”那聲音立馬陰沉了下來。雲樗這話似乎讓它非常不高興。

  “我說小娃娃啊,你怎麽就聽不懂呢?我可不傻,又豈會放棄比南面稱王還快樂的事情,回到這疾苦的人間去受罪呢?謔謔謔!表演快要結束了,我也該退場了,小娃娃,我想這些道理,有一天你終將會明白的,謔謔謔……”低沉的笑聲逐漸遠去,周身又再度恢復了篝火的溫暖。

  “等一等!”雲樗突然喊道,“我還是不明白,你明明站在那麽高的地方,又怎麽能聽得見我說話?”

  “不不,小娃娃,我可不在祭台上。霍霍!我在你心裡……”

  聲音逐漸消散。太陽穴忽然一陣冰涼,這股寒流沿著經脈迅速鑽入他的腦海中,刺激得他渾身打了一個激靈,不由地瞬間回過神來。

  高大寬闊的祭台上,祭舞表演尚未結束,花鑼鼓聲連綿不斷,時而低沉時而歡快,那具森冷的白骨依舊靜靜躺在大巫祝的腳下,什麽事都不曾發生過。

  “你中了魔障了!”長魚酒的食指點在他的太陽穴上,冷冷地說道。

  “啊?什麽?”雲樗使勁晃了晃腦袋,似乎還沒有徹底緩過神來,“發生什麽事了?我怎麽會……”

  “我說雲兄弟啊,你不知道你自己剛剛有多嚇人,就像突然被定住了似的,一個人莫名其妙地對著空氣講話,怎麽喊愣是沒反應,可把哥哥我給嚇壞了!”阿駑正一臉焦急地望著他,“快!跟我說說,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你們不必太緊張,我沒事了。”雲樗的語氣很虛弱,仿佛剛從一場噩夢中醒來。

  長魚酒聞言便也收了手,“沒事了就好,有哪裡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說。”

  雲樗連忙點頭,將目光重新移到祭台上觀看祭舞,思緒卻忍不住浮動萬千。剛才的一切就好像一場大夢,現在想來倒也回味無窮。

  “小娃娃,有一天你一定會明白的……”低沉的聲音依舊縈繞在耳邊揮之不去。

  “我會明白嗎?”他喃喃自語道。

  台上的祭舞表演已接近尾聲,花鑼鼓聲漸漸緩和下來。

  “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夜鳴。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

  台上的女子以一個漂亮的旋轉結束了舞蹈。她的胸口上下劇烈地起伏著,綴在華服上的鮮花也跟著上下浮動,在周圍的空氣中灑下陣陣幽香。

  眾目睽睽之下,只見得大巫祝忽然雙膝一屈,對著祭台上那具白骨跪了下來,朝著森白的骨架子拜了三拜,口中念念有詞,神色肅穆虔誠。烏黑凌亂的發絲在輕柔夜風中浮動著,雪白的肌膚上有滴滴汗珠滑落,遠遠看去魅惑無比。

  三拜完畢,她揚起玉手,對著面前虛空輕輕一點,白骨旋即漂浮起來。青蔥指尖隱約有流光閃現,大巫祝以食指輕輕在頭頂打著旋兒,追隨著她指尖的方向,白骨在空中快速地旋轉了幾圈,隨即“嗖”地墜入了熊熊篝火裡,宛若流星墜落天際。

  篝火登時發出“劈劈啪啪”的爆鳴聲,火焰猛然躥高三尺。雲樗眼看著那抹刺眼的慘白在熊熊烈火中化為灰燼。

  祭台上,大巫祝提著裙擺緩緩起身,對著台下圍觀眾人深鞠一躬,宣告祭舞結束。寂靜的台下登時爆發出熱烈的掌聲,所有的人都如同發了瘋似的拚命鼓掌,卻沒有一人敢高聲喧嘩。

  這個族的族人對巫的崇敬之情,竟已到了如斯地步麽?連長魚酒都微微感到驚訝。他眯了眯眼睛,表示難以理解。

  “真是視覺享受啊!女孩子跳舞就是美!”阿駑忍不住嘖嘖讚歎道,“比她老爹跳得可賞心悅目多了。我要是能在台上當一根樁子被她踩也值了……”

  “噗哈哈哈!”雲樗毫不留情地發出一陣嘲笑。

  “喂!我說阿駑哥啊,”他伸長脖子,笑嘻嘻地湊了過來,衝阿駑眨眨眼,“你不會對你們的大巫祝有啥非分之想吧?還是……唔……”

  還不待他把話說完,阿駑便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瞎說什麽呢你!我阿駑可是正人君子,哪裡會有這等不潔的想法!要是再讓我聽到你小子嚼什麽舌頭,族規處置!火焚水淹!”

  “唔……我說的是事實,你憑什麽處置我!曲生,你來評評理,我講得對不對,唔――”

  長魚酒嘴角微勾,眼中浮現出一絲淺淺的笑意。

  這個小家夥,還真是不省心的主……

  正說著,人群再一次騷亂起來。

  “噓――安靜!族長來了!”

  “族長要講話了!”人群中忽然一陣竊竊私語。

  “你們兩個聽見沒?咱們族長來了,都給我閉嘴!”阿駑狠狠地剮了雲樗一眼,隨即又將目光轉回祭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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