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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樽記》第7章 習坎入坎
  “轟――”

  長魚酒被巨大的撞擊震得連退數步。他急忙調動全身的真氣凝於丹田之中,同時足尖發力點地,一路擦著地面疾退數丈,這才勉強穩住身形。

  還沒等腳步站穩,他又旋即反身躍起,不給對手任何喘息的機會,在半空中一連劈出十七道風刃,道道直斬向灰衣人的咽喉,道道都要命。

  灰衣人反應極快,眼見形勢不妙,身子驟然向一邊倒去,險險避過第一道風刃。第二、第三、第四道風刃又轉瞬而至,從不同方位呼嘯斬來,使他幾乎無處可躲。他連忙凝定心神,調集全身真氣匯聚一處。刹那間,隻聽得他大喝一聲:

  “破!”

  同一時刻,他腰間的蛇形古玉陡然光芒大盛。長魚酒清晰地感覺到有一種微妙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靈力從小小的古玉中洶湧而出,靈力所及之處,風刃如見到克星一般盡數瓦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長魚酒瞬間暴掠而起,整個人兀地退後三尺,恰到好處地退到了靈力波及范圍之外,這才驚險躲過一劫。

  風勢漸漸湮沒,灰衣人落回地面,他腰間的古玉也隨之黯淡下來。

  夕陽完全沉了下去,最後一絲亮光也消失在了天邊。

  灰衣人沒動,長魚酒也不動。雙方都很清楚,前幾回合的交手不過是相互試探,彼此都不曾用盡全力。幾輪下來,雙方都消耗了不少體力,並且各有傷勢。眼下他們應該做的,就是休息。

  長魚酒雙目緊闔,不斷調整自己呼吸的節奏。體內氣血不斷地翻湧著,讓他忍不住想吐。他懊悔自己不該上來就同灰衣人正面交鋒,方才同對方的那一記硬碰震得他幾乎氣血倒行,此刻他隻覺五髒六腑都移了位似的,難受到了極點。

  他思忖著這戰鬥若要再拖下去,形勢便極可能對他不利。無論如何,他都得速戰速決了。

  灰衣人的情況相較長魚酒也並沒有好到哪裡去,他的右臂上赫然被風刃劃開了一道口子,汩汩鮮血正不斷地向外溢出。

  他漠然地凝視著手臂上淌出的溫熱液體,一滴,兩滴,隨之匯成一條血痕,順著手臂緩緩流了下來,染紅腳下的泥土。他盯著鮮紅的泥土看了半晌,忽然嫌惡地將手上的液體甩了出去。

  天地間靜悄悄的。兩個人就這麽面對面僵立著,一時竟沒人動作,而這其間的氣氛卻顯得愈發緊張了。

  暴風雨前的平靜!

  這人……終於要拿出真本事了嗎?長魚酒一時間竟有些亢奮。他用力地握緊了刀柄,力氣大得手背上青筋暴起,宛若一條條青色小蛇。

  來吧!讓他看看,一個能夠獲得三晉青睞的人,到底擁有多麽強悍的實力!

  灰衣人慢慢開始有了動作,長魚酒的呼吸於瞬間凝滯。

  灰衣人伸出食指,忽地輕飄飄在虛空中一點,空氣中陡然有淡淡的弧光顯現。

  他的指尖變幻如飛,一筆一畫在虛空中迅速勾勒著,一個玄奧的符印已初見雛形。

  幾乎同一時刻,長魚酒驟然睜開雙眼。此時的他眼中赫然出現了兩個瞳孔,一大一小,大的是普通人的墨色,小的卻是無比邪異的紫色,兩個瞳孔明明處在眼球的兩個不同位置,卻又好似交疊在了一起,使得長魚酒的雙眼看起來像蒙了一層紫色,整張面孔顯得妖異無比、亦幻亦真。

  雲樗只看了一眼,就感覺整個人仿佛被吸進去了一般。

  “這是什麽邪乎的玩意兒啊!”他嚇了一跳,

趕緊用手蒙上眼睛,以免在那雙眼眸中越陷越深。  “重瞳子麽……”灰衣人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倒是個有趣的人。”

  面具下的雙目輕輕闔起,他勾唇輕笑一聲道:“可惜即便如此,你依然不是我的對手。”

  灰衣人手上符印的光芒逐漸淡了下來,空氣中有什麽物質正在緩緩地流動著,泛出一層幽秘的光。不,整片空間都好像在流動!

  霎時間,長魚酒縱身躍起,一招“風乎舞雩”以極其刁鑽的弧度斬向灰衣人。借著六月的風勢,“風乎舞雩”的威力被放大了無數倍。和煦醉人的風中似乎隱藏了無盡的力量,天地間的塵埃一時四散飛舞,龍雀刀鋒上帶出凌厲的真氣,與灰衣人手中的符印轟撞在了一起。

  意想中的劇烈震動並沒有出現,長魚酒感覺自己這一刀好像砍在了爛泥裡,軟綿綿的,黏糊糊的,教他幾乎完全使不上勁。冥冥中似有什麽東西順著大夏龍雀的刀身纏了上來。

  糟糕!他心下暗道不妙。為什麽自己一點也使不上力氣了?

  長魚酒眼中登時閃過一抹狠戾。只見他忽然伸出左手,在刀鋒上飛快一劃,一抹鮮血頓時沁了出來,順著刀背上的龍雀紋路緩緩蔓延開來。

  大夏龍雀霎時間血光大盛,長魚酒的雙瞳也在這一刻變成嗜殺的血紅色,既驚悚又邪異。在“血祭”的作用下,他的實力迅速暴增,速度也跟著暴漲起來。憑借猛烈的後勁作用,長魚酒一頭向前扎去,以蠻橫之勢強行衝開了符印大陣。

  “轟――”

  符印片片破碎,化為漫天的小光點,在空中浮沉飄蕩,繼而又變得井然有序。斑駁小光點旋即歸聚,轉瞬間緊密地排列在一起,於半空形成一個旋渦狀的新符印。

  刹那間,一股蠻橫的吸力陡然自符印中席卷而出,頃刻間以排山倒海之勢湧向長魚酒。長魚酒猝不及防,忙要將刀收回,卻已經來不及了。這股吸力既霸道又玄奧,無形之中給人以異常沉重的壓迫感,仿佛來自遠古鴻蒙、天地初生之時,處處透出古老而神秘的氣息。

  大夏龍雀愈陷愈深,任憑他如何使勁也無濟於事。

  “習坎入坎,於叢棘!”

  灰衣人的手勢陡然變化。

  長魚酒當即感到一股冷意沿著刀鋒侵襲而來,直往他身上鑽來,他急忙脫手,欲從重重寒氣裡抽身而出,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那一刻,他感覺自己仿佛陷入了泥沼之中,全身上下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一點一點地沉淪、腐爛,直至完全被泥沼所吞噬……

  “一輪明月照水中,只見影兒不見蹤。愚夫當財下去取,摸來摸去一場空……”

  意識逐漸遠去,迷迷糊糊之際,他隱約聽見灰衣人在吟唱一首詩。那是坎卦的卦辭,他再熟悉不過了。

  坎為水,水謙卑而善柔,處萬物之下,卻又擁有頑強的毅力和持久的耐力。即便他這一刀即使再快再凌厲,也終究不可能將水切斷,卻反而會為水所侵蝕。他著了對方的道了!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被譽為天下至柔的水,最終拖垮了長魚酒那柄無堅不摧的刀,甚至差點令得它分崩離析。

  人不也一樣?

  一個人的潛能雖能在短時間內迸發出超越任何時代的強大力量,卻終究抵不過流水長期的侵蝕。他曾以為隻要他足夠努力,對自己足夠狠,就勢必能夠力挽時代狂瀾,書寫出名垂青史的豐功偉績。然而他畢竟想錯了。

  王侯大夫們早對王位虎視眈眈,國君卻稀裡糊塗地縱容他們,無條件地信任他們,賜予他們至高的權力,放任他們擴張勢力。老祖宗們一代一代地種下禍根,曾經稱霸天下的晉國到了他這一代,卻早已是危如累卵、名存實亡,任憑他如何努力也終無法力挽狂瀾。他該怪誰?

  天下有道,禮樂征伐之令自天子出;天下無道,禮樂征伐之令自諸侯出。禮樂征伐的命令由諸侯做主決定,國家經過十代很少有不垮台的;由卿大夫做主決定,國家經過五代很少有不垮台的。

  三百多年前, 晉文公姬重耳設立“三軍”,自此以後,S氏、狐氏、趙氏三個大夫家族開始走向興盛。

  一百多年前,晉景公設立“六卿”,經厲、悼、平、昭四公,到了晉頃公這一代,韓氏、趙氏、魏氏、范氏、智氏、中行氏六大家族鼎立的局面初具雛形。

  至此,國君的權力逐漸被架空,國中的一切大小事務由六家大夫執掌,所有的禮樂征伐命令均由他們做決定,果不出幾代,晉國便分崩離析,早早退出了歷史的舞台。老祖宗辛辛苦苦打下的基業,到頭來不過為他人做了嫁衣。

  而他呢,他隻得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國家一步步走向滅亡,卻什麽也做不了。時代的洪流洶湧,不斷衝刷侵蝕著他那點可憐的野心,讓他所做的全部補救最終變為徒勞。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在戰火紛飛的歲月裡,國家的更替本就如同晦明交替、春去秋來一般自然,畢竟沒有衰亡,就不會有新生。這不是他的錯,可他卻要承擔一切罪責,背負全部的罵名,為後世之人唾棄嗤笑。

  不!根本就不會有人記得他,又何來的恥笑?

  可這本就是不公平的。

  長魚酒不得不承認他輸了,自打好久以前就已經輸了。在意識遠去之際,他聽見了雲樗焦急的呼喊聲。這個可愛的少年,如果他隻是一個普通人,如果他不曾背負那樣的命運,沒準他們會成為很好的朋友。

  可惜這個世上沒有如果,他們注定隻能分道揚鑣,各自走完各自的路,然後各自懷念著在很久很久以前,彼此曾有過一場美妙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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