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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樽記》第104章 命若朝露
  “習坎入坎,樽酒簋貳。來之坎坎,去之坎坎!”

  “轟”地一聲,前方的地面忽然凹陷下去,吳起手執長劍,在半空中劈出連綿不斷的劍罡,延及整片大地。堅硬的地面登時裂開一條深谷,並不斷向遠處綿延伸展。

  坎卦,上坎下坎,兩坎相重,險之又險,險阻重重,以險中見人性,險中照人情。

  吳起一咬牙,將全身的內力灌入劍中。、

  “上六失道,凶三歲也。來之坎坎,去之坎坎!破!”

  狂暴的劍罡勢如破竹,霎時間,一條巨大如龍的裂谷延伸萬裡,將整座戰場劃得涇渭分明。裂谷之中,地面不斷向下凹陷,陷入激戰的士兵還沒反應過來,便已被綿軟的流沙吞噬而去。

  “怎麽回事!”秦軍大驚,紛紛往後退去。

  “將軍,將軍!”孤之過策馬而來。看到眼前狼藉一片的景象,頓時吃了一驚,“將軍,這,這是……”

  “他們過不來了。”吳起面無表情地收了劍,調轉馬頭,“余下的人馬可以安心撤退了。”

  他說話有些氣喘,似乎方才一擊已耗盡了他的全力。孤之過面色驚駭,內心更是掀起驚濤駭浪。

  “可……可前面那些人……”他抬起手,指向裂谷的另一側,在那裡,沒有及時退回的魏兵正被虎狼秦兵瘋狂地屠戮,而他們身後是吃人的流沙。

  沒有援兵,沒有光,他們是棋盤上被遺棄的棋子,再不會有人在意他們的安危。那種孤立無援的感覺,讓他們仿佛想起了幼時爬樹,爬到一半不敢再往上爬,於是抱著樹乾大哭,這時父親就會站在樹下,對他張開臂膀,“來吧,別怕,摔下來,有爹爹接著。”

  可這一刻,卻再沒有人會接著他們。他們只有自己,一個人,孤軍奮戰……

  “他們會被銘記的。”吳起冷聲道,“孟護軍受了點傷,我已經安排他撤離了,你負責把這邊殘余的秦兵清理乾淨。”

  沉默。沒人說話,只有金戈鐵馬的慘烈廝殺聲。

  良久的靜默後,不知哪來的勇氣,孤之過忽然吼道:“不!他們不會被銘記!到最後,他們只會是一串冰冷的數字,沒有人會記住他們!他們白白犧牲了!什麽都留不下,什麽都不是!”

  然而吳起已經策馬走遠了,在沙上留下一串長長的馬蹄印。

  孤之過茫然地望著前方,在那裡,孤立無援的魏兵正被瘋狂剪屠,如宰割鯨鯢牲畜一般,生命如露珠消散,而他和他們中間,橫著一道難以逾越的深淵。

  孤之過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卻隻覺渾身上下每一寸肌膚都在痛。

  痛。痛徹心扉。

  黃沙漫漫,凜若霜晨,蓬斷草枯。鳥飛不下,猿聲哀鳴。

  血肉橫飛,命若朝露。

  鼓衰兮力竭,矢盡兮弦絕,白刃交兮寶刀者,終此一生,獻沙場。

  魂魄結兮天沉沉,鬼神聚兮雲冪冪。見馬血兮夜然,聞殤魂兮雨哭……

  “俱酒,俱酒——”

  視線開始變得模糊,重重幻影在他眼前飄忽而過,落瑛,落瑛……

  長魚酒咬緊牙關,揮刀劈來,手起刀落。這凌厲一擊,幾乎耗盡了他全部的生命。

  “你終究是戰勝不了自己的,俱酒。”女子掩嘴,咯咯一笑,“你放不下的過去會是你成聖之路上的牽絆,你放不下它,便也永遠抬不起頭。”

  數息間,刀罡已至眼前,韓落瑛十指微動,

飛快地結出一朵火蓮,火光燃燒之處攻勢盡數化解。  “你的心若是沒法扛過這心火,你的刀也同樣無法扛過我的烈火。是毀於火,還是浴火重生,全在你。”

  “嗖!”

  轉瞬間,長魚酒已飛掠而來,森冷的刀鋒毫不留情直取女子的咽喉。

  韓落瑛冷哼一聲,輕揮水袖,火蓮在空中打起旋,花瓣片片飄零而下,宛若流火向西墜落。花瓣落在城頭,引燃一片大火。

  “哎呀!”雲樗驚得往後直退。

  “噌噌噌!”

  遍地生花,四處起火,一簇一簇的火焰將他們環繞其中。

  同一時刻,韓落瑛手勢陡然一變,在胸前結成倒三角狀,美目中烈焰熊熊。

  “地火焚天,絕地逢生。魔王束首,皈依大道。心勝劍陣,萬劍歸一!啟!”

  “噌!”

  長魚酒的刀尖在離女子咽喉不到三寸的距離生生止住了,隨後“咣”地一聲,掉在地上,沒了生息。

  內心在劇烈地燃燒,那般灼熱,終於超過他的承受范圍了!與此同時,他體內另一股同樣劇烈的氣息正與之撕咬纏鬥,一陣又一陣的波動幾乎要將五髒六腑生生震碎。他蹲下身,神色扭曲抽搐,痛苦不堪。

  “上乘神光,與形滅亡,此謂照曠。致命盡情,天地樂而萬事銷亡,萬物複歸於真情,混同玄冥。”

  是誰在說話?

  在熊熊烈焰中,那個聲音尤為清晰,宛若一股清泉,澆滅全部是非曲折。

  “曲生!曲生!你怎麽啦?快說話呀!”

  是雲樗嗎?可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你這個瘋子!你把曲生怎麽了?”雲樗衝上前,指著韓落瑛大聲質問。

  “哈哈哈!”韓落瑛仰起頭,發出放肆的狂笑,“沒怎麽,我不過是啟陣了而已。小娃娃,你看見了沒,這就是心勝劍的威力,不用劍便可以輕易置人於死地。這個世上,最難測不過人心,最軟弱亦不過人心,你的修習之路還長著哩,慢慢走吧!”

  “你——曲生!曲生!你回答我呀!”雲樗驚惶地搖著他,“求求你了!你可千萬不要有事啊!”

  火在燃燒,熊熊烈焰充斥了他的眼球。

  “臧害至親之人,暴虐無情,你與那惡毒的鄭莊公又有何分別?”

  “對不起……我從來沒有埋怨過你,或是看不起你,我……這一次,是我不對,你殺了我吧……”

  “哼!你不會死,我會讓你好好活著,親眼看我如何力挽狂瀾,逆轉全局!”

  韓妃伏倒在大殿冰冷的地上,幾乎沒了生息。長魚酒忽然感到心一陣劇烈絞痛。

  “落瑛,落瑛……”

  倘若我們之間沒有身份利害的糾纏,若你我都未曾生於王侯之家,倘若……倘若我們只是貧窮低賤的鄉野農人,現在的我們,會不會很幸福?我真希望從來沒有認識過你,這樣,我也就不會痛苦至此……

  他雙眼一閉,失了重心,從那高聳的陰晉城樓上墜下。

  “曲生——”

  “上乘神光,與形滅亡,此謂照曠。致命盡情,天地樂而萬事銷亡,萬物複歸於真情,混同玄冥……”

  “誰?誰在說話?”

  “季揮,十五連衛兵,二十二歲,安邑人。盧秉汶,九連左驂軍,三十歲,大梁人。叔山平,三十七連騎兵,四十二歲,安邑人……”

  “劈啪!”

  炭火在空中飛濺,帳裡暖融融的,舒服極了。迷迷糊糊間,長魚酒睜開了眼。

  雲樗靠在床頭,一臉疲倦。

  “雲樗……”他輕聲喚道。

  “曲生,你,你醒了?”一絲喜色爬上他的眉梢,雲樗如同一隻小狐狸般趴了過來,趴在長魚酒身側,“你怎麽又突然暈倒了?可把我給嚇死了!”

  “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現在是正午,你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和上次一樣!哦對了,昨天晚上又開始下雪了,下得很大很大。”

  又下雪了麽……

  “我記得我從城樓摔下去了,後來是你救了我嗎?”

  “是啊!這你可要感謝我的葛蔓了,是它救了你的!虧你當時還說要把它割斷的來著……哼哼!快跟我的葛大爺道歉!”

  “抱歉,得罪了。”

  雲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記得你當時忽然一閉眼就摔了下來,我都嚇懵了,你……你當時究竟出了什麽狀況?心口很疼嗎?”

  “放心,我沒事了。”長魚酒虛弱一笑,伸出手,想要捏捏雲樗的小臉蛋,卻發現自己手抖得厲害。

  “誒!你別動了。 你受了重傷,還是好好休息吧。”

  長魚酒搖搖頭,道:“我沒受傷,我沒事。”

  “我沒事!我沒事!你就只會說這句話嗎?”雲樗怒了,“誰要聽你說這句話?你一定要自己扛下所有事嗎?可事實上你又扛不下!”

  他旋即又歎了口氣,柔聲道:“你的身體雖未受傷,但你的精神受了不小的創傷。心勝劍乃道家三絕,威力不小,眼下你需要靜養。在此期間,就別亂摸亂動了。”

  長魚酒神色黯了一下,沉默不語。片刻後,他徐徐轉過頭來,目光飄忽不定,低聲問道:“雲樗……這一次,死了多少人?”

  “呃……什麽?你說封火橋一仗嗎……”他愣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簾,小聲道,“二萬二,差不多一半。”

  封火橋一仗,派出去四萬五,死了二萬二,魏軍尚存人馬不足六萬。

  營帳裡死一般寂靜。

  “梁輿,八連衛兵,十七歲,魏縣人。彭稽,三十二連騎兵,二十七歲,畢城人……”

  雲樗低著頭,神色淒涼蕭索,“曲生……你,你也不必太過自責,畢竟大家都有過失……”

  “外面是在統計陣亡將士的名姓麽?”長魚酒打斷道。

  雲樗輕輕點了點頭,強顏歡笑。

  “吳起呢?”長魚酒又問。

  雲樗搖搖頭,“大概也在外面吧。”

  “我要去找他!”

  “不行!曲生,你受了重傷,需要靜養!”

  長魚酒不由分說,掙扎著從榻上爬起身,匆匆穿戴,旋風般衝出了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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