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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樽記》第75章 以武犯禁
  “首先你須得明白,你手下的弟子們作為一個集體,實際並非如你所料般團結,反而充斥著明爭暗鬥,因而集體的力量遠遠無法發揮出來。與此同時,他們也並沒有如你想像般忠心,根本不可能為了你叔羽大刑官,去犧牲自己一條胳膊,或是一條腿。用腳趾頭想想都知道,這並不劃算。”

  蕭夫人抬起頭,詫異地凝望著吳起,風韻猶存的俏臉上滿是驚愕。

  “便是他們選擇逃跑的原因,我猜你一定很疑惑,他們為何一直猶猶豫豫,而非齊心協力將我乾掉。呵,只要他們敢一起上,我自然得雙手投降向大人你賠罪。不過……勝了我,並不代表在他們中間不會有人傷亡,保不準,就是自己呢?”

  他冷笑一聲,接著道:“在這種情況下,誰也不能保證自己的人身安全,誰也不願意受傷。你把他們當成供你驅遣的嘍囉了麽?你手下那些法家弟子的命可尊貴著哩!他們會想,憑什麽受傷的得是老子?當對自我的重視度超過了集體榮譽感,人就會表現出自私、軟弱、不忠以及……愚蠢。”

  叔羽鬼的怒火已經攀升至頂峰,他冷不丁地轉過身,猛地一拳揮在牆上。

  “轟——”

  牆壁被轟出了一道裂紋,旋即“喀嚓哢嚓”大面積蔓延開去,如同蜘蛛網一般,猙獰可怖。蕭夫人條件反射般地顫了一下。

  “哼!姓吳的,算你狠,今日我叔羽鬼認栽行了吧!不過你有這點功夫在妓院裡跟人乾群架,還不如上疆場殺敵立功,證明自己是真有種!你口口聲聲說俠以武犯禁,蔑視遊俠,你自己還不是跟個遊俠一樣,在這裡打架麽?”

  “喲!巧了,這不,我正要用這套來教導大人呢,大人怎麽反搶了我的話茬呀?名滿天下的江湖宗派成天沒個正經事,要不就全城搜人,要不就當街打打殺殺,要不就來妓院欺壓女人,到底是哪一環出了問題呢?是弟子們的風氣不正呢……還是主上自己行為不檢點?”

  “你——”

  “怎麽?要跟我打一架嗎?我想咱倆一對一單挑,你的勝算可不見得有多大。”

  叔羽鬼憤怒到了極點,人反而平靜了下來。

  “呵呵。”他嘴角彎起,露出一抹獰笑,“沉玉先生,不知你是否聽過一句話:太聰明的人,最後往往會被自己害死。你不是要獻玉嗎?既然你這張嘴比刀子還厲害,你手裡這塊璞玉為何至今仍舊獻不出去?是國君沒有眼光呢,還是這塊玉,本身就有瑕疵?”

  他冷笑一聲,眼神裡迸發出火花:“還是把你的口才留著,日後與君王論辯去吧。伴君如伴虎,虎的脾性,人又怎能輕易窺知?奉勸你一句,現在積點口德,將來的路或許好走些,若你再這麽不可一世地乖張下去,遲早有一天會栽跟頭的。”

  “我等著這一天。”吳起斜倚在欄杆上,眉宇間一副睥睨天下的霸氣神色,什麽都不怕,什麽都不在乎,“不過我很遺憾,你的任務似乎要打水漂了。哎……隻怪屠鬼使大人運氣實在太差,好死不死在這裡碰到了我,還壞了我的好事。叔羽兄啊,任重道遠,再接再厲吧……”

  “哼!咱們走著瞧!”叔羽鬼一拂衣袖,灰溜溜如喪家犬般離開了。

  蕭夫人這才松了口氣,望著眼前一片狼藉的底堂,無奈地搖搖頭,長歎一口氣。

  “哎,流年不利啊……”

  素萱娘小心翼翼地湊到門邊,凝神聆聽門外的動靜。什麽聲音也沒有了,門外一片寂靜,

靜得令人心驚膽顫。  “什麽情況?”雲樗朝她比了個手勢,素萱娘搖了搖頭,臉上滿是擔憂的神色。

  不一會兒,只聽得“嘎吱”一聲,門開了,吳起邁著沉重的步子走進屋子,滿臉疲憊,仿佛剛經歷過一場艱辛鏖戰。

  見他安然無恙,素萱娘頓時松了一口氣,“他們走了?”

  “走了。”

  “是你把他們打跑的嗎?”雲樗興奮地問道。

  “算是吧。”

  “哇!好厲害!”雲樗滿臉敬仰地看著他,“這麽多人,全被你趕跑了?”

  “哎……這有什麽?”吳起疲憊地歎了口氣,“論打架,人不在多而在精,有時候,只要一個人就夠了。”

  “人精啊!”雲樗評論道。

  素萱娘嬌笑著將斟滿美酒的夜光杯遞到他唇邊:“大人,你可真厲害!萱娘就知道,這世上沒有你擺不平的事。”

  吳起摟過女子,滿足地歎息一聲,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

  有美人,有酒,有敵人,豈非人生三大快事?

  長魚酒卻不快,他開門見山,低聲問道:“這些人是來抓我的嗎?”

  吳起點頭。

  長魚酒目光凝了凝,眉頭緊蹙:“為什麽?我不是已經死了嗎?”

  “是,你是已經死了,在三晉之人眼中,你的確已經死了。”吳起頓了頓,神色忽然嚴肅起來,“可是,毫無疑問,你並沒有死,你以另一個身份活下去了,不是嗎?”

  “什麽?”長魚酒愣神道,“難道我的身份暴露了?”

  話出口,他才發現自己會錯意了。吳起方才的話顯然並非說的是三晉,而是另有所指。

  “我只能說到這裡了,你被法家那幫家夥盯上了,日後還是小心為妙。”

  “為什麽?”雲樗疑惑道,“為什麽曲生會被法家盯上啊?喂,好奇怪!為什麽老有人追殺他呀!這還怎麽讓人活啊?”

  “呵呵呵,想要在這世間求條活路,本就不是一件容易事。”吳起笑道,“姬俱酒死了,但遺憾地說,長魚酒還活著,這就是原因。不要一再追問我了,我無法告訴你更多,只能叮囑你小心再小心。”

  “什麽東西,沒頭沒腦的……”雲樗不屑地衝吳起做了個鬼臉,小聲嘟噥,“一天到晚打啞謎,算你厲害了……”

  屋子裡再度恢復平靜,誰也再不說話。

  吳起躺回他的琉璃榻上,一聲不吭地品著酒,一杯一杯複一杯。

  見氣氛冷清了,素萱娘媚然一笑,拍了拍手,一群衣著清涼的美人從內室翩然而出,和著曲聲跳起舞來。

  長袖漫舞,輕紗翻飛,搖曳生姿,迷人雙眼。眸含春水,面若桃花,千百種風情全都匯於這支舞中了。

  在悠揚流淌的琴音中,吳起轉過頭問長魚酒:“今天夜裡頭,你有何打算麽?”

  “今晚?”長魚酒思索了片刻,聳肩道:“沒什麽事,去軍營裡走走好了,也好熟悉一下。”

  “今晚?”吳起搖了搖頭,“算了吧,今晚軍營大概會比較惆悵吧。你若執意要去,估計也沒人歡迎你。”

  為何?

  他剛想問出口,雲樗便已給出了答案。

  “啊,天!今天可是八月十五中秋節,我竟然把這事給忘了!我猜……大家這會兒都在思念各自的親人吧!我們若去了,肯定不受歡迎!”

  “你們很幸運,來禹王城第二日便趕上了中秋。”素萱娘盈盈一笑,美目流盼,笑裡似乎含著某種神秘不可言說的意味。

  “有什麽幸運的?”雲樗不滿地咕噥道,“這禹王城眼下跟座墳墓也沒差多少,連一絲絲人氣都沒有,冷清得要命。難不成我們今晚能在街上感受節日氣氛不成?這街上怕是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先君的鬼魂在那兒飄吧!”

  “那可不一定哦,小弟弟。”素萱娘伸出食指,在雲樗眼前晃了晃,“人往往被表象迷惑,看不見隱藏於幽處的明燈。你在城裡見到了好幾條蕭索冷清的大街,就能斷定這裡的每一條街都沒有人氣嗎?要知道在這世上,沒有什麽東西是絕對純淨通透的,總有些人有些事,比之同類會顯得另類。”

  妖嬈嫵媚的聲線,帶著恣意慵懶,挑逗著人的神經。

  “呵呵。”吳起笑了笑,“她說得沒錯,俱酒,這個世上,總有一些人生來就跟別人不太一樣。今夜中秋,有個人很想念你,她在騰蛇尾巷,誠邀你前往一敘。”

  桑柔……

  這個名字迅速蹦入了長魚酒的腦海中。這個女孩是他來禹王城的目的,他本可以置身事外,卻因這個女孩而無端卷入了種種事件之中。他也不知道自己對桑柔持怎樣一種感情,似乎說不清,亦道不明。想到桑柔,一時間他竟有些百感交集,然而當真要讓他說些什麽的時候,他倒一個字也蹦不出來了。

  “騰蛇尾巷?”雲樗疑惑地又重複了一遍,“沒聽說城裡有這條街呀!怎麽走?”

  “呵呵。”吳起勾唇一笑,意味深長,“你一定見過的,只是忘了而已。這條街無處不在,在你背後,在你眼前,在你腳下,只要你閉上眼睛,這條街就會出現在你心裡。哎……算了,說什麽深奧的玩意兒,這種老掉牙的大道理,不提也罷。到小柳花街的福記客棧門口,找一個提著破燈、下巴上有三顆黑痣的老乞丐,報我的名字他自會帶你們過去。”

  “小柳花街?”雲樗撓撓頭, 傻傻地又重複了一遍,“這個我好像聽過……”

  “你不一起去嗎?”長魚酒問道。

  吳起搖搖頭,“不了,今晚有要事纏身,恕不能奉陪了。新君繼位,江山易主,自是要舉辦宴席表一下莊重。凡有些身份的士大夫無故不得缺席,我就是想跑也跑不掉啊。”

  他頓了頓,又道:“對了,這地方很安全,你們可以一直待到晚上,不必時刻提心吊膽防著。即便真有法家人追過來,相信萱娘也一定能應付得來。”

  素萱娘含笑點了點頭。

  “哎……過了今晚,魏國又將是一番新面貌了。”他端著酒樽,神色有一瞬的茫然。

  “啊?這麽快?這當爹才剛死了沒多久,兒子就坐了他的位置啦!太隨便了,還有沒有點廉恥心啊!”雲樗憤恨地嚷嚷道,“眼下不還在先君喪期以內嘛,不管怎麽說,至少他們這樣做是違背禮義的,是對先君的大不敬!”

  “喲呵,道家人什麽時候也開始講究倫理綱常了?”吳起打趣道,“是受你曲哥哥的影響了?”

  “才不是哩!”雲樗氣鼓鼓地辯駁道,“我是真的看不下去了,才——”

  “看不下去也得看啊,有什麽辦法,誰看得下去呢?”吳起長歎一聲,無奈道,“違背禮義又怎樣?國家求生存,國不可一日而無君……”

  他的話,雲樗沒有聽見,因為這話早已淹沒在悠揚悅耳的琴音中,聽不分明了。

  衣袂飄飄,皓袖繽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醉裡檀香起,何人不眠?何人不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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