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四年荷月初七傍晚七時,距離钜鹿郡不遠的八裡亭。
就算打架也得等對方把衣服穿上再動手吧?
未等穿上長衫,後門外竄入兩三名手持火把的漢軍,三人不由分說便舉劍向我揮來。
此刻已容不得自己責怪對方不懂憐香惜玉,隻一轉身,三人的劍刃紛紛劈中石板床。似乎原本就不牢靠,這一擊下去頓時斷裂兩半。我趁勢奪過衣衫,一手提著長靴一手攥緊衣擺向張梁身後奔去。
慢著,我忘了拿劍!
彼此站在原地,背靠背,張梁拔劍張望。
“我能踹你嗎?”張梁的聲音略微有些冷淡,撇過頭,卻見前門與後門湧進四五名漢軍。
眾人相持片刻,見張梁面前的漢軍似動非動,而到我這,單看對面漢軍表情就足以讓人毛骨悚然,何況還是一群招呼都不打向我撲來的漢子?
我一轉身,張梁躬腰便是一閃,一名漢軍順勢栽倒在桌上。蠟燭這時掉落在地,引燃了板凳下的枯草堆。我蜷縮在桌下,心想在混戰時穿上衣服。可,周圍漢子林立,根本無法靜下心來更衣。
張梁的動作十分瀟灑,映射在牆壁上的影子仿佛像在看一出皮影戲。漢軍的火把掉落一地,哀嚎聲比比皆是。轉念一想,也是哦,張梁好歹也是江湖中的“人公將軍”,區區幾名蝦兵蟹將都收拾不了的話又怎能聚眾鬧事?
“大膽張梁!還不速速束手就擒!”前門外傳來一聲咆哮,這聲音打死我都聽得出來,分明是那名把我手刃過的漢軍。
我……我要給他取個外號,就叫“大黑”。
這大黑手持一環首刀,一臉苦瓜相,一進門便向張梁身上撞去。張梁在打鬥途中突然被大黑撞倒在地,手中的佩劍滑出數米遠的距離。兩人扭打在一起,盡管大黑的突刺屢屢撲空,但目前的情景仍然是張梁吃虧。
“啊啊啊!”我放聲尖叫道。
大黑這才注意到我的存在,他轉過頭,皺起眉頭看著藏在桌下的我。
張梁的雙手在這時緩緩摁住大黑的手掌,直到大黑注意到刀鋒已從張梁面部移開。門外的漢軍陸續殺將進來,張梁一腳便將大黑踹出前門外,連帶放倒了一排漢軍。起身後,拉住我的手腕便從前門衝出。
門外的場景與白天大致相同,焦土、枯樹、屍體,安靜的是樹梢上的烏鴉,喧鬧的是人山人海的漢軍。
面對此番情景,逐漸心灰意冷,而後仰天看向一輪明月。
明月,明月,我將真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想到這,我癱坐在焦土上,不再顧及自己的性別。張梁拾起兩把佩劍,似在原地保護我。
這時,大黑從地上站起身來。握起環首刀後,哈哈大笑道:“張角、張梁,你們走投無路了!”
聽到這,我站起身來,當即奪過張梁的劍架在脖頸前。大黑與漢軍頓吃一驚,張梁回頭,即瞪大雙眼。
“不許過來!否則死給你看!”我呼喊道。
我有何罪?僅僅是來到東漢末年,憑什麽讓我歷經這番磨難?難道現實生活諸事不順的我,也要在這裡飽嘗不公嗎?
這時,漢軍中忽然傳出一聲呼喊,只見一女子推開人群,卻不想絆倒當場。
這女子面色如玉,留有漢代中分長發,眉似秋波,眼如柳葉,鼻尖微翹,一張櫻桃小嘴,十分可人。
“奉何太后密旨!”女子抬頭說道,“張角、張寶、張梁三兄弟雖暗懷反心,
但救死扶傷十年余載,安穩四方之舉實乃大漢棟梁!念此即刻召見進宮,爾等不可再為難他們!”她的聲音宛轉悠揚,伸出雙臂面朝漢軍的一刹那,我的內心深深觸動了一下。 大黑稍稍挑起眉梢,一臉不屑地大步上前說道:“哪裡來的野丫頭?速速讓開!”
見眾人不為所動,而大黑持刀逼近,女子匆匆從胸襟取出一樣東西呼喊道:“太后符印在此!”
漢軍尚在一頭霧水時,大黑留意片刻,即半跪在符印前。身後的漢軍紛紛半跪在地,我不禁感到有些吃驚, 單憑一塊符印便能退敵,古代的皇權竟能如此獨斷專行。可怕之處,也有些可憐眼前的漢軍。
那女子轉頭面向我,忽然一驚,仿佛不相信張角的容顏是名女子。而後不由分說便奪過佩劍,拋棄之余,奮力將我撲倒在地上。
月光下,女子的容顏顯得格外燦白。盡管此生的自己也是女孩子,但依然為她那股脫俗的氣質而心動。彼此互相對視,我的內心正砰砰直跳。
“為什麽……”我輕聲說道,“要推倒我……”繼而轉頭看向一旁。
“不要臉!”女子說罷便給了我一巴掌。
這一巴掌下去,既淡忘了緊張的氣氛,又讓思緒變成一片空白。我癡癡地看著她,目光中流露出一道熒光。
“你怎麽打我!”張口片刻,我微微哭出聲來。四周的漢軍見狀,各自低頭四顧,方才的戰意也已煙消雲散。
女子拉住我的脖頸,繼而將我摟在懷中。
迷茫中,感覺到了一股熱乎乎的東西滑落我的脖頸。她居然哭了?
我試圖坐起身,卻被女子死死壓住。
然而此時此刻,第一次相識的女子怎麽會對我如此依依不舍。
這名女子,自上到下冰魂素魄,宛如一方寒冰,無暇而難以正視其容顏。
驚覺間,就有了一絲自歎弗如的感覺。
“你若一走了之!”女子緊攥著我的衣襟說,“天下不知幾人挨餓,幾人受苦!”她的聲音似在尖叫,但格外動聽。
眾人抬頭,瞥見舉止失態的我與女子彼此。詫異的目光下,竟看得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