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歷史散文精選
(一)輞川尚靜(節選)
朱鴻(當代作家,陝西人)
(1)輞川是一個長長的峽谷,王維曾經在這裡居住。如果一個20世紀的人,為塵世所煩而效仿王維的行為,到輞川生活,那一定荒唐,盡管輞川尚靜。
(2)輞川確實很靜,一條河流,兩岸青山,僅僅是這種結構就區別了鄉村的小巷和城市的大街。我是坐著三輪車到輞川的。我到這裡沒有什麽明確的目的,只是為了感覺一下輞川的氣息。倘若這就是目的,以為這目的瀟灑而苦澀,這就是味道。
(3)王維栽種的銀杏,挺立在雨後的河岸,樹皮滿是裂紋的粗壯的主乾,被水淋成了黑色,從它的葉子上流下的水,繼續洗濯著樹皮。它實在是老了,呈現著一種掙扎的狀態。它已經在輞川生長了千年之外。
(4)王維在輞川的別墅,在開始是宋之問的,這個歌功頌德的詩人,因媚陽權貴而得寵朝廷,但最終的下場卻是被唐朝賜死。王維遷往輞川的時候,宋之問已經作鬼,我能猜測的只是,輞川的美一定迷惑了王維,不然,他怎麽單單選擇了宋之問的別墅?
(5)輞川的雨是明淨的,線似的,一根根拉到峪谷,卻空得無聲無息。山坡上的紅葉,沉浸在碧翠的草叢、顆顆青石,則架在雜樹的根部,危險得隨時都會滾落,然而,蒙蒙的雨送給它們一層薄薄的夢,夢懸在輞川的山坡上。王維一定見過這樣的夢,甚至入過這樣的夢,不然,他的詩畫怎麽那樣惟妙惟肖,有聲有色!
(6)王維購得輞川,那是他過得富貴的證明。貧窮的詩人,是不可能擁有一個輞川別墅的。其情況是:他在20歲左右就及第進士,從此步入他的仕途,他擔任過大樂丞,並以監察禦史的身份出使塞上。王維40歲的時候做了左補闕。恰恰是這個年歲,他開始迷戀山水,來往於朝廷與輞川之間。他既做官吏,又當隱士,往返於人類鬥爭與自然情調的兩極。朝廷的險惡,傷害著他的心,輞川的美妙,卻給他的心以慰藉,他就是這麽生活的。王維這樣的生存狀態,是他最智慧最實際的選擇,也是他無可奈何的選擇。除此之外,他的任何作法都可能是下策。人總是希望自己生活過得比較幸福一些,以王維的氣質,他不能完全陷入官場的名利之爭,同時以王維的的經歷,他也不能徹底寄情輞川的田園之樂,他必須兩者兼顧,這樣他就得到了入世的好處而扔掉了入世的壞處,同時避免了出世的苦處而感到了出世的樂處。在入世與出世之間,存在著一個廣闊的地帶,他奔走其間。人似乎只能這樣生存,不然,完全媚俗與完全脫俗,都可能導致深刻的痛苦。我不讚成一個學者對王維的抱怨,這位學者認為,他缺少陶潛那種勇氣,他沒有徹底地決裂於官場。這是一種刻薄的認識!
(7)雨中的輞川並不知道人的思想,它只是自然而然地呈現著它的狀態。秀峰沉默,亂石相依,雨悄悄地縫合著萬物。秋風過處,衰柳飄蕩,黃葉旋飛。曲折的路徑,流水激濺,淺草明滅。楹、柏、楊、槐之類,高高低低互相摻雜,組成了綠色的森林,覆蓋著輞川的溝溝坎坎。偶爾一樹柿子,落了肥葉,唯紅果佔據技頭。白水流過幽深的峽谷,遇石而繞,觸茅而漫,柔韌地走過河床。
(8)公元756年,安史之亂,已經50歲的王維被叛軍逮捕,軟禁於洛陽的一個寺廟。他服藥致病,裝啞而活,但他終於敵不過安祿山的驕橫,無奈地接受了偽職。
唐朝征服了叛軍之後,皇帝對那些接受偽職的人統統定罪,然而,王維在軟禁之中,曾向探望他的朋友裴迪誦詩,此詩受到皇帝的嘉許,對他的處於僅作降職。這是王維的幸運了。其詩是這樣的: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司何日再朝天。秋槐葉落空宮裡,凝碧池頭奏管弦。
(9)盡管如此安史之亂畢竟摧殘了這個老人,他逐漸變得消沉了,或者,他變得更加淡泊,更加寂寞。他常常拄著拐杖,站在門外,眺望輞川的落日炊煙。暮色之中,稀疏的鍾聲,歸去的漁夫,飄走的花絮,柔弱的蔓,都使他感到惆悵,他看著看著,就轉身回到他的屋子。他已經深深地陷入空門。他坐在枯寂的輞川,閉著眼睛,尋找著解脫煩惱的路徑,企圖超越生死之界。香煙嫋嫋,燭光閃閃,王維的心淒涼而寧靜。
(10)人生真的像王維覺悟的這樣麽?我不知道,唯有達到王維的境界才能給我以享受。然而,我的輞川之行,卻明赤地含有煩於我那圈子的成分,是的,我很煩,某些時候我簡直不堪負荷。從我棲身的圈走出,到輞川換換空氣,我確實感到一種輕松。
(11)雨中的銀杏是那樣獨具豐采,它的圓潤的樹葉像打了發蠟似的明滑,輞川強勁的風反覆地翻動著它們,但銀杏的樹身則牢固地埋在土中,風怎麽都吹不動。這是輞川最古老最高貴的植物,水汩汩地流過它黑色的樹皮。王維種植的銀杏,成了他在這裡生活的主要標志,然而,它終究要倒下的,留下的,將只有輞川。
(12)輞川很靜,長長的峽谷已經完全沉浸在秋日的煙雨之中,所有的樹木和石頭,都化作迷蒙的一團,一隻鳥也沒有,一隻兔也沒有,甚至除我,一個人也沒有,唯有風聲雨聲和河流的浪聲。這時候,我感覺身後有腳步的挪移,颯颯的,仿佛是誰用樹枝在地上劃動,我猛地回頭一看,卻是一個穿著衰衣的農民,他站在雨中,輕輕
(二)名著的遭遇
李潔非
1文學名著,總是吸引影視改編者的注意力,然而,改編得好的偏偏又很少。
2文學名著作為敘事藝術精品,給影視劇的編導預備了堅實的基礎,能令其事半功倍,所以中外很多影視編導都打它的主意,是很自然的;但是,由於文學名著自身的藝術複雜性,以及大多數編導的方方面面的個人修養與文學名著的藝術精純性這間存在較大差距,所以改編的成功率歷來偏低,這也是很自然的。
3以四大古典名著所改編的電視劇為例,假原著的巨大影響,當初它們的播出都曾轟動一時,但好景卻不長。特別是《紅樓夢》和《水滸》二劇,照理說,其原著是中國古代小說史上數一數二的傑作,藝術養料最豐,然而恰恰是由它們改編的電視劇,最失敗,播出時頻遭譏疑,之後幾乎杳無蹤影,不久即被淡忘。
4倒是最改編的《西遊記》,得到了一些認可,多年來不時有重播。究其原因,雖然跟電視劇的編、導、演各方的努力和表現有關,但其實最主要的卻是《西遊記》小說原著本身,在四大古典裡面,故事的意蘊和人物的意蘊,都是最簡的,改編者把握起來,犯錯誤或者走形失神的機會不太多。
5今年春節,忽見重拍之數集《西遊記》在電視中播出,頗感詫異。於是觀之。但不數集,我即生出狗尾續貂般的無聊感來。字幕上所謂“原班人馬”顯然名不副實,八戒、沙僧二位演員均已易人:況且,即便真是“原班人馬”又待如何?看著唐僧、悟空、觀音等面生贅肉、身手見緩的模樣,我隻作“既有當初,何必今日”之想。一是運用大量電腦特技,來加強打鬥及神魔場景的表現;一是在劇情上脫離原著,由策劃和編寫人員自出心裁,增添若乾情節。
6前者我以為思路沒有錯誤,眼下已近21世紀,引計算機多媒體技術進入影視創作,完全不應是有爭議的問題,但像新版《西遊記》這樣,條件並不成熟卻勉強為之,以至於生硬幼稚者,我覺得就反為不美。卻年底,在影劇院欣賞好萊塢大片《星球大戰》,裡面的電腦特技令人歎為觀止,有再造世界般的神奇。有此印象,再看新版《西遊記》,兩相對照,後者的草率與粗糙真可以說昭然若揭!其間,資金不足可能是一個決定性因素,不過,我仍然感到,兩者藝術態度上也有巨大差距。條件明明不具備而刻意為之,其動機不能不令人生疑--只怕是藝術創新的價值有限,而招徠看客的嫌疑倒更重一些吧?
7至於新版《西遊記》對原著情節的改動,原則上並非不可--只要改得合體、有度和足夠聰明。可我所發現的改動,大抵都既不合體,也非有度,更不聰明。有一集,即敘述唐僧等受難於如來金鵬的那一集,平空冒出了一個“孔雀公主”,居然以“純情女郎”面目纏纏綿綿地穿插其間,對唐僧頻送秋波。我直覺中即感到此一人物及其身上的種種信息,很是稀奇古怪,絕非原著可能有:一查,果系杜撰。諸如此類的筆觸,我無意責其大膽,惟覺改編者頭腦有些混亂。
8新版電視劇《西遊記》,的確打上了90年代以來中國蓬勃興起的市場化文化的印記。對它,我們隻宜這樣理解,若過多地考慮什麽“文學名著改編”這類的問題,倒有點多余了。
(三)廢墟的輝煌
劉上洋
1真沒有想過,在羅馬,最吸引人的地方是廢墟。
2我們乘車從一個叫美女城的小鎮前往羅馬。早就聽說羅馬是一件精致的建築藝術作品,尤其是那規模宏偉金碧輝煌的梵蒂岡聖彼得大教堂、高聳雲天氣勢非凡的聖天使城堡、巍然屹立的埃曼紐爾二世騎像紀念碑、充滿神秘色彩的許願噴泉,更是以它們獨特的建築藝術聞名於世。因此在我的想像中,羅馬一定很美,很繁華。然而,當汽車進入市區時,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沒有流光溢彩,沒有生機盎然,一切都是舊的,街道是舊的,房屋是舊的,整個羅馬就像一件陳列在博物館裡的歷史文物。
3就在我感到迷惑不解的時候,汽車在一座殘破但卻很雄偉的橢圓形建築物前停了下來,我的眼睛頓然一亮,這不就是古羅馬鬥獸場的廢墟嗎?這座於公元72年由4萬名戰俘用8年時間建起來的巨大建築,雖然毀壞嚴重,殘破不堪,但不愧為人類建築史上的傑作。它的形狀很像今天的體育場,近50米高的外圍牆是用磚石砌成的三層石柱拱廊,周圍有80個出入口,裡面的階梯式座位能同時容納5.5萬觀眾。就是現在,也令人驚歎不已。從鬥獸場建成的第一天起,裡面就浸滿了野蠻和血腥。達官貴人們為了尋求刺激和歡樂,在這裡上演了長達500多年的“人獸鬥”。在詛咒它的同時,我又暗暗為這座輝煌建築的廢墟歷經漫長的風雨而得以保存至今而慶幸。要不然我們只有從歷史學家的筆下去尋找它的蹤跡了,就像我們中國的阿房宮一樣,只能從司馬遷的《史記》和杜牧的詩文中去想像它的輝煌壯麗了。其實,豈止阿房宮,漫漫五千年中華民族的燦爛文明,據說宋代以前的建築哪怕是廢墟也很難覓到一座了。
4離鬥獸場不遠,便是羅馬廣場廢墟。這個古羅馬的心臟地區,曾經殿堂高聳、神廟林立,如今卻雜草叢生,成了一片斷壁殘垣,華麗的埃米利亞殿堂,只剩下了一堆零亂的石塊;雄偉的馬森齊奧殿堂,只剩下了幾堵厚厚的破牆;高大的蒂奧斯庫雷神廟,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三根石柱;最為氣派的薩圖爾諾農神廟,只剩下八根石柱支撐的大門;徜徉在這羅馬廣場的廢墟之中,仿佛就像在古羅馬的歷史中漫步。我們不能親見古老的歷史,但廢墟卻可以告訴你昔日的輝煌。倘若沒有廢墟,人類的歷史就會變得蒼白單調,就會變得殘缺不全。
5從羅馬廣場出來,我以為再也看不到什麽廢墟了。誰知羅馬城簡直就是一個廢墟的世界。一座座傾塌的城牆,一間間殘破的宮殿,一根根斑駁脫榫的石梁,一個個缺手少臂的雕像,以及一條條被毀壞的不成形的通道隨處可見,或掩映在綠樹叢中,或豎立在草坪之上,或橫亙在街邊路旁,或緊靠著新建築。尤其使人驚訝的是,絕大多數廢墟都在羅馬市中心,而且完好地保存在顯眼醒目之處。凝視著這些廢墟,我忽然發現羅馬充滿著一種殘缺的美,一種古舊的美。沒有廢墟,就無法印證文明的軌跡,殘損和破敗正體現了文明的韌性。
6於是,我不由地驚歎和欽佩起羅馬人來。他們不愧具有遠見卓識的一族。面對羅馬文明的廢墟,他們沒有用推土機去把它們推倒和鏟平,也沒有在廢墟上去恢復和重現古羅馬的壯麗輝煌,而是獨具匠心地將廢墟原封不動地保存起來。只有尊重廢墟,才能超越廢墟,去創造新的輝煌。正因為廢墟有著永恆的巨大的魅力,羅馬也就成了全世界都向往的地方,每天從四面八方來廢墟遊覽的人絡繹不絕、摩肩接踵。羅馬廢墟,一個千古絕唱,一個不滅的輝煌。
(選自《閱讀與鑒賞》,有改動)
(四)葉子時期的梅
晨義
1我找不到那叢梅樹了,因為我來的不是時候。我是在初夏的一個下午,進入這片水邊的花地。如果是寒意未減的早春,遠遠地就能看見它,那金黃的花色啊,曾怎樣地讓一雙冷寂的眼睛充滿溫情。那時的花園是沉睡著的、等待複蘇的廢墟,到處是冰硬光滑的舊年的枝條,而一樹臘梅的開放,正像貧窮歲月出現的一堆黃金,照亮了周圍的一切。可是現在,綠葉掩蓋了世界,我只能在回憶裡呼吸它獨有的芬芳。
2我在枝枝葉葉間徘徊。我忽略了我並不認識它的葉子。我記得,它長在一叢丁香的身旁。但丁香淡紫的碎花也已落盡,丁香的葉子我同樣分辨不出。我是多麽無知。
3我不能這樣輕易走掉,因為梅就在這裡,或者是這一棵,或者是那一棵。它一定知曉我的心事,一定用了它的語言向我指示,只是我沒有通曉物語的聰明。低頭尋覓,地上沒有落花飄零的蹤影,更不見我當日留連佇足的行跡。都被風吹去了,都被雨打去了。泥土啊,你什麽都知道,可你什麽也不告訴我。後來,我發現了枝頭殘存的花穗,雖已乾枯,但我認得那細小的模樣就是丁香。找到了丁香,也就找到了默然的梅。
4可愛的你呀,藏在了自己的葉子裡。但我還是找出了你。花朵是你的臉嗎?葉子是你的衣裳嗎?我不知道,你有太多的神秘。
5臘梅的葉子碧綠油亮,並無奇異之處。與花相比,葉是寂寞之物。從深春到晚秋,這叢梅樹將一直寂寞下去,在層層疊疊的濃陰裡度過無人折弄的安寧時光。它會被許多人遺忘,被許多眼睛所忽略。
6我凝視著它,凝視著葉子時期的梅,我想記住它。
7對於梅,人都喜歡它花時的鮮豔、雪天的熱烈。梅花,“梅”字後面總要跟著一個“花”字。踏雪尋梅的逸致,梅花三弄的韻事,也都是衝著花來的。這樣的愛,短暫而膚淺。花凋謝,人消散,曲終了。燦爛之日,人眾如雲;繁華過後,陌不相識。
8今天我來,就是要看看無花的梅,看看它的長久和佳美。而絕非如詩人葉芝的《當你老了》中所寫的:“多少人愛你青春歡暢的時辰,愛慕你的美麗,假意或真心,只有一個人愛你那朝聖者的靈魂,愛你衰老的臉上痛苦的皺紋。”絕不是這樣!我不懷這樣的心思來看它。青枝交錯,碧葉婆娑,這才是梅最年輕最富有的辰景。就像當初它並不需要誰的所謂尋求和讚賞,如今它也不需要誰的所謂記取和安慰。而且我還知道,這也正是梅最純潔最快樂的日子。沒有了那些真真假假的嘴唇、那些虛虛實實的眼目,一棵樹,會活得更真實,更自由,更健壯。
9如果花是一種顯露,那葉就是一種隱藏?我喜歡這種隱藏。
10臨走,我摘下兩片梅葉,我要拿回去,向人尋問:“你認識它嗎?”
11但此刻分明有一個聲音提醒我說:“無所謂顯露,也無所謂隱藏,人或知,或不知,對於一叢臘梅又有多少意義呢?”
(五)不見大雁
劉長春
⑴鳥的天性是飛翔。在高高的藍天之上,在煙波浩淼的江河湖海之上,在曲線優美的山脊之上……鳥兒不遠千裡萬裡地自由飛翔著。
⑵同時,鳥兒是最具靈性的。“倦鳥而知返”,“笨鳥先飛”,“窮秋南去春北歸”。
⑶被我稱作第二故鄉的天台山,有一片莽莽蒼蒼的大森林。山下,終年不斷走著一道清澈的溪流。聽不到水波的喧鬧,也看不見壯觀的水勢,就那麽悠悠閑閑不急不忙地流淌著。在地勢低窪的山谷間,還形成了一個又一個的深潭,潭水下泄,匯入溪澗,然後流淌,流淌。
⑷一條清溪,優美地流了千年,百年。
⑸秋天的時候,溪流變的更加潺湲。闊大的水面如同深碧的顏料一樣透徹清澄,水波閃爍著點點光斑……
⑹這個時候,數以萬計的大雁從山那邊,從樹林間,從遙遠的天際,一隻銜接一隻,一群簇擁一群,掠過闊大的水面,鋪天蓋地似的飛過來了!大雁們扇動著翅膀,拍打著晚霞,激濺著水花,然後亦飛亦落於清溪,壯觀的場面,真應得王勃的名句:“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在我的記憶中,還有那亦近亦遠、亦斷亦續的群雁飛鳴之聲,猶如九天飄散的音樂,如慕如訴如歌,充斥於天地之間,這一切讓人怦然而肅然。盡管時間好像流水一樣地流過了三十年,可是那雁鳴的余音嫋嫋,至今不絕如縷於我的耳際。
⑺一條清溪,優美地流了千年、百年。現在,它還那樣地流淌著嗎?群雁飛落清溪的場面還那樣地壯觀嗎?
⑻故鄉相逢,又是在秋日西風夕陽送別的時候。
⑼可是,沒有看見天邊的幾行雁字,也沒有聽到一聲隱約的雁叫。還是兒子在上小學的時候,他一邊朗誦著“秋天到,雁成行”的兒歌,一邊奇怪的問我:“爸爸,大雁怎麽還不飛來呢?”是啊!是啊!我們已經很長久沒有見到春去秋歸的大雁了。“衡陽雁去無留意”,“言不到,書成誰與”等等一類的詩句,空留於發黃的書頁間和我們無奈的歎息中。而對孩子來說,一生都在遠離自然的環境中進行,聽不見鳥鳴,而只在書本上隔膜地讀到關於大雁的故事,他們的生命將會是一種多麽孤獨與貧瘠的情景呢?他們多麽想看見那從天外飛來的雁陣,一會兒排成“一”字,一會兒又排成“人”字,扇動著優美的翅膀,從眼前飛過。然後,興高采烈地吹著口哨,也像鳥一樣飛進課堂……
⑽可是,對於同樣有著記憶的大雁來說,同樣有著自己的苦惱與孤寂。
⑾也許它們早已厭倦了這古老的村莊一變而為鬧市的喧囂,以及這喧囂所裹挾著的孤寂?
⑿也許它們被獵人無情的子彈擊中,跌落於蘆葦叢中或陷身於沙灘沼澤?
⒀然而,生態學原理卻揭示著另一個更為嚴酷的事實:溪岸兩邊茂密的闊葉林帶幾乎在一夜之間被砍伐殆盡,只有幾株形影相吊的蘆葦在蕭瑟的秋風中低吟,再加上上游水源的枯竭,昔日闊大無比的溪流早已被亂石荒沙擠成一條細細的狹長的水痕。沒有了那片樹林的嫩葉、細根、果子、無異於斷絕了它們食糧。
⒁大雁是有靈性的,它只能選擇適宜於它生存的環境;同時,大雁也是無法改變它的天性——飛翔,它們原是自由鳥兒,為了生命的自由和自由的生命,遠遠地避開人群,飛走,遠遠地飛走,甚至不願回來。
⒂自由的鳥兒選擇自由地飛翔。從此,它在我們的視野中悄然消失了。
⒃不知道,是出於懷舊還是一種憑吊,在昔日清溪落雁的舊址上建了一座名曰“落雁公園”的建築。在它的周圍又星羅棋布著一座座高高的群樓。在群樓之上憑窗遙望清溪的居民們,在夕陽余暉之中,能夠看見群雁與落霞齊飛的情景嗎?
⒄藍天空曠,沒有大雁飛過。
⒅天空寂寞,人也寂寞。
(選自《大地筆記》,有刪節)
(六)故鄉的桂花雨
琦君
1中秋節前後,就是故鄉的桂花季節。一提到桂花,那股子香味就仿佛聞到了。
2小時侯,無論什麽花,我都不懂得欣賞。盡管父親指指點點地告訴我,這是凌霄花、這是叮咚花、這是木碧花……我除了記些名稱外,最喜歡的還是桂花。桂花樹不像梅花那麽有姿態,笨笨拙拙的,不開花時,只是滿樹茂密的葉子,開花季節也得仔細地從綠葉叢裡找細花,不與繁花鬥豔。可是桂花的香氣味,真是迷人。迷人的原因,是它不但可以聞,還可以吃。“吃花”在詩人看來是多麽俗氣。但我寧可俗,就是愛桂花。桂花,真叫我魂牽夢縈。
3故鄉是近海縣鄉,八月正是台風季節。母親稱之為“風水忌”。桂花一開放,母親就開始擔心了。“可別做風水啊?”她擔心的是將收成的稻谷,第二就是將收成的桂花。桂花也像桃梅李果,也有收成呢!母親每天都要在前後院子走一遭,嘴裡念著:“只要不做風水,我可以收幾大籮。送一鬥給胡宅老爺爺,一鬥給毛宅二嬸婆,他們兩家糕餅做得多。”原來桂花是糕餅的香料。桂花開得最茂盛時,不說香聞十裡,至少前後左右十幾家鄰居,沒有不浸在桂花香裡的。桂花成熟時,就應當“搖”,搖下來的桂花,朵朵完整、新鮮,如任它開過謝落在泥土裡,尤其是被風吹落,那就濕落落的,香味差太多了。“搖桂花”對於我是件大事,所以老是盯著母親問:“媽,怎麽還不搖桂花嘛?”母親說:“還早呢,沒開足,搖不下來的。”可是母親一看天空陰雲密布,雲腳長毛,就知道要“做風水”了,趕緊吩咐長工提前“搖桂花”,這下,我可樂了。幫著在桂花樹下鋪蔑簟,幫著抱住桂花樹使勁地搖,桂花紛紛落下來,落得我們滿頭滿身,我就喊:“啊!真像下雨,好香的雨啊!”母親洗淨雙手,撮一撮桂花放在水晶盤中,送到佛堂供佛,父親點上檀香,爐煙嫋嫋,兩種香混合在一起,佛堂就像神仙世界。於是父親詩興發了,即時口佔一絕:“細細香風淡淡煙,競收桂子慶豐年。兒童解得搖花樂,花雨繽紛入夢甜。”詩雖不見得高明,但在我心目中,父親確實是才高八鬥,出口成詩呢。桂花搖落之後,全家動員,揀去小枝小葉,鋪開在簟子裡,曬上好幾天太陽,曬幹了,放在鐵罐子裡,和在茶葉中泡茶,做桂花鹵,過年時做糕餅。全年,整個村莊,都沉浸在桂花香中。
4於是我也想起了在故鄉童年時代的“搖花樂”,和那陣陣的桂花雨。
注:作者為台灣文壇著名女作家。
(七)柏林牆①的碎片
劉小楓
(1)柏林牆上曾有過一種文化,如今這種文化變成了碎片。
(2)自從民主德國的一些公民在柏林牆東側掘開了幾個大口,讓東西柏林人自由往來,柏林牆開始變成歷史的廢墟。在柏林牆的西側上面,有用油料塗滿的圖畫和語言,一些地方甚至層層重疊,不斷更新創作。如今,人們帶著歡慶的心情湧向柏林牆,用鐵錘和鐵砧在牆上敲下幾塊碎片,作為歷史遺留的紀念品珍藏起來。誰知道這些帶有各色油彩的碎片在幾十年或幾百年以後會值多少錢呢?如今,巴掌大的一塊碎片售價已高達十個西德馬克。此外,用小小的碎片做成的精致耳環和胸針,已在柏林牆前出售。對柏林人來說,這似乎是今年最佳的聖誕禮品。不難想見,用柏林牆的碎片做成的藝術品種類會日益繁多。
(3)然而,我在著名的布蘭登堡門的柏林牆西側,見到一篇寫在大木板上的優美散文。上面的文字告誡人們:“柏林牆被掘開了,但是,這並沒有伴隨著勝利的歡歌,只有沉重的記憶帶來的苦澀思索。”難道人們一定要用種種政治意識把人類敲擊成碎片?難道只是在政治領域才會有一座座柏林牆?難道這個世界上築起的高牆要永遠存在下去?
(4)令人深思的是,把人在地理上、生理上、心理上隔絕開的柏林牆,卻是由主張整個人類擁有解放和幸福的政治理想構築起來的。柏林牆文化是人類之恥辱的符號,值得慶幸的是,如今它已經變成了碎片。柏林牆的碎片亦是人類之恥辱的記憶符號,它不知與多少活生生的人的肉體和精神碎片摻合在一起。作為一種藝術品,柏林牆的碎片也許是非常獨特的;而作為一種文化,這一現象絕不只具有諷刺意味,它意指的或蘊藏著的絕不是人類的歡悅,而是人類永遠洗刷不淨的汙穢和永遠消退不去的悲哀。
(5)柏林牆絕不是一種僅在德國才有的現象,它不過是在世界上處處存在著的各種隔絕人身、詆毀人身的有形和無形的凝聚。柏林牆是用鋼筋和水泥鑄成的,這意味著現代技術可以生成隔絕人身、詆毀人身的牆的原材料。牆在這個現代世界無處不在,無處不有。不管是這個世界還是我們自己,都是碎片——塗有各色油料的碎片。柏林牆作為一個普通的象征絕不只具有政治意味。
(6)惟一能穿透那隔絕、詆毀人身的牆的是愛。然而,令人悲哀的是,如今愛本身也成了碎片,甚至也經常成為一種牆。人的愛不是神的愛。一旦人的愛與那自我犧牲的上帝之愛相分離,就必然變成碎片。這難道不是我們的現實?
(7)我也來到柏林牆前,用鐵錘敲下了幾塊碎片,把它們收藏起來。對我來說,我收藏的不僅是柏林牆本身,更是這個世界本身,這個時代本身,還有我們自己。
(選自《這一代人的怕和愛》,有改動)
【注】①1949年,美國與加拿大、英國、法國等國成立“北大西洋公約組織”,1955年,蘇聯和東歐七國成立“華沙條約組織”,美蘇兩極格局形成。1949年,在美國和蘇聯各自的支持下,德國西部和東部先後成立了德意志聯邦共和國和德意志民主共和國,德國分裂,首都柏林也同樣分裂為東、西兩部分。隨著冷戰的加劇,1961年,民主德國政府沿西柏林四周築起了一條長近一百七十千米,由水泥牆、鐵絲網和瞭望塔組成的封鎖線,用以阻止居民外流和西方勢力的滲透。這條封鎖線被稱為“柏林牆”,它成為德國分裂的標志。
(八)永遠的布花
王梅芳
1大戰過後的德國,一片廢墟。兩個記者步履沉重地走過,其中一個問:“他們還有重建家園的信心嗎?”另一個指指地下室窗台上的花,肯定地回答:“有!有花的地方就有信心和創造生活的激情。”
2忘不了外婆的布花,在那些貧瘠灰暗的日子裡,那些北風卷著雪花呼嘯著掠過村莊的寒冬,寂靜簡陋的農舍裡,因為外公而被遣返還鄉的外婆盤腿坐在蒲團上,打開從江西帶來的一卷卷色澤鮮豔的布頭,帶著安詳的微笑,舞動剪刀,剪出一個個瓣,一片片葉,一朵朵花,一束束花。玫瑰百合月季石竹,嬌豔欲滴,層層的花瓣裡似有幽香嫋嫋散出。待嫁的姑娘們蜂擁而來,羞答答的圍著外婆,想要一束花放在未來的新房裡。外婆慷慨贈予,老臉笑成了一朵花。外婆還把布花送給左鄰右舍的農人們,讓那些在貧困中掙扎的粗礪的心感受到了美的震動和明亮而溫暖的照耀。那麽灰冷的草屋,那麽荒涼而寂靜的歲月,因了幾朵布花而刹時生動美麗起來,日子也就過得有盼頭了。
3滿腹詩書的外公死得很慘,他是餓死的。他曾有良田千頃,可死的時候肚裡一粒米也沒有。外婆在他的身邊擺滿了布花。沒有麵包可以,沒有陽光可以,但生命裡不能一日沒有花啊,那是一個人心靈的家園。
4表姐萍下鄉插隊到湖南時帶走了外婆的兩束布花,我記得那是兩枝嫣紅的欲綻未綻的玫瑰。一年後,表姐乘的小船翻了,淹死在她養魚的湖裡,同船遇難的還有另外兩名女知青。二十歲的表姐長眠在了黃土之下,陪伴她的是那兩束欲綻未綻的布玫瑰。表姐一米六七的窈窕身材,愛打籃球,梳著兩條長辮子,笑起來酒窩忽閃忽閃的,她還沒有來得及接受愛情,品嘗生命所賜予的甘美醇釀,就遽然凋零了青春的容顏。但她擁有兩束布花所擁有的春之希望與夢想啊,在那無邊的冷寂的黑暗裡。
5浪跡天涯時我在隨身的行囊裡放了兩束已顯陳舊的布石竹,是家鄉山野上那種小小的淡淡的野石竹,像母親憂鬱的目光,又像歲月深情的回望。其時祖國大地已是花的海洋,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醒了角角落落,繁花處處如雲錦。但,我還是喜歡外婆的布花,有著溫暖的質地和樸素的顏色,帶著悠遠的懷舊情調的布花讓我的心靈沉靜,讓我時常想起那段日子,想起故鄉積雪的山巒,冰封的河流,楊林梢頭的喜鵲窩,以及青石農舍裡的外婆和她永不頹喪與妥協的生活。讓我在面對挫折與失敗時,能挺直脊背,堅定地對命運說聲:不!
6外婆八十六歲那年溘然長逝,至死前幾天都還在擺弄花。她的梳成美麗圓髻的長發,漆黑漆黑的,不摻一根白發,我仔細找過,一根白的也沒有,這讓人驚奇。這使她總是漾著淡淡微笑的臉龐顯得高貴,純真而靜謐,像一張天使的臉,苦難在這裡留不下丁點痕跡。
7我知道外婆一生都在花瓣上舞蹈。
8一個有花的民族注定會強盛起來。
(九)竹思
高洪波
1竹文化是中國特有的文化,假如我們判斷不錯的話,竹文化應是與儒文化相得益彰的一種文化。在竹予身上,儒生們或看到氣質、風骨,或看到虛心、謙虛,《歲寒三友圖》是這方面最突出的典型,松竹梅從此成為屢屢出現在各種器皿上的圖案。
2中國文人中與竹予最親近的當屬蜀人蘇軾,他的名言“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使人俗”,道破了蘇東坡酷好竹子的心態,而他策竹杖的風姿,也從此凝固為一種“何妨從容且徐行”的造型,如果沒有竹林襯映在蘇東坡的身邊,他迷人的魅力會大大削減。
3蜀南竹海,地處宜賓,有翠竹數百畝,依山而產,起伏若海,規模亦如一片波濤洶湧的大海,尤其是在高處鳥瞰,當雲霧襲來之際,那種海的氣勢更撲面而來,耳畔似有濤聲響起,如果此時有舟揖隨綠浪起伏,注定是件毫不奇怪的事。
4潛入竹海,同時也沉入綠海,呼吸著有淡淡清香的空氣,感覺到綠色的氧氣正源源地輸入到自己的肺葉裡,像清潔劑般清洗著因都市廢氣而吃力開合的肺,你幾乎能夠瞬間感到這種大自然珍貴的賜予。甜絲絲的滋味通過喉頭氣管,流向四肢百骸,流向大腦及每一根血管和神經,而滿眼充盈飽滿的綠色,讓你快意沉浮,直若化身為一尾魚兒,沿著印滿青苔的小徑,管自遊向竹林深處。
5竹海中的竹子,以粗大的楠竹為主,也有苦竹、慈竹、龜甲竹及人面竹。與一位竹海作家閑聊,才知道竹予也分公母,母竹產筍,公竹則無。再細問,才知道每根竹子的每一層竹節都由最初的一根竹枝生出,這竹枝若分出岔的,便是母竹,不分岔的,則為公竹。就是這麽一點區分,簡單,卻又有大學問。記得若乾年前去安徽,在出產碭山梨的一處集市上,我無意中也獲得了類似的知識:梨如人類,亦分公母。母梨形大,且多汁甜美,公梨則遜色得多。
6竹子與梨子豈止分雌雄,甚至還可能有自己的聲音。近讀《參考消息》,英國《泰晤士報》一篇題為《細聽植物心聲》的文章引起了我的興趣,該文的副題更妙:《采花花朵哭泣摘瓜黃瓜尖叫》,而且這項由波恩大學應用物理研究所完成的科研成果證明,如果配備合適的竊聽裝置,他們就能夠區分健康與染病的蔬菜。同時波恩大學的科學家們認為,植物不僅僅互相交流痛苦與疼痛,就像人們在醫院候診室等候看病一樣,它們還互相提醒面臨的危險。
7杜甫曾雲:“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這兩句詩無意引證了千年之後波恩大學科學家們的研究,詩人是大自然的一個特殊器官,越偉大越傑出的詩人越是如此,他們在傾聽自己內心世界時也能傾聽天籟,否則何來這千年之後的巧合?
8蜀南竹海裡的竹予,蓬勃旺盛到肆無忌憚的地步,坦蕩地在竹子部落裡快樂成長,較之城市庭院裡那些盆景般縮在牆角裡的同類,委實幸運和幸福得多。
9當然,它們承受的關注甚至詩意的愛撫也少得多,這就是自由的代價。
10竹海裡的竹子們,肯定是有著自己的聲音的,公竹和母竹會互相傾吐愛情;嫩綠的竹筍則會呼喚雨水和陽光;竹葉會在竹枝上迎風搖曳,把大粒的露珠調皮地抖落;土層下的竹根們會串門問好,甚至會互相提醒:跟頭打聲招呼,別忙著開花。
11竹子一開花,就意味著生命的終結。
12竹海裡聽竹一種人生的雅趣,也是機緣。是綠染靈魂綠透身心的一種洗濯,此刻,當炎夏漸漸襲來時節,寫下“竹思”兩字,權當做一劑清涼解暑散吧……
(十)今世的五百次回眸
畢淑敏
1佛說,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換來今生的擦肩而過。頓生氣餒,這輩子是沒指望了,和誰路遇和誰接觸,和誰相親和誰反目,都是命定,掙扎不出。特別是想到我今世從醫,和無數病患者咫尺對視,若乾垂危之人,我手經治,每日查房問詢,執腕把脈,相互間凝望的頻率更是不可勝數,如有來世,將必定與他們相逢,賴不脫躲不掉的。於是這一部分只有作罷,認了就是。但尚余一部分,卻留了可以掌握的機緣。一些願望,如果今生屢屢矚目,就埋了一個下輩子擦肩而過的伏筆,待到日後便可再接再厲地追索和廝守。
2今世,我將用余生五百次眺望高山。我始終認為高山是地球上最無遮掩的奇跡。一個渾圓的球,有不屈的堅硬的骨骼隆起,離太陽更近,它是這顆星球最勇敢最孤獨的犄角。它經歷了最殘酷的折疊,也贏得了最高聳的榮譽。它有誕生也有消亡,它將被颶風撫平,它將被酸雨衝刷,它將把潰敗的肌體化作肥沃的土地,它將在柔和的平坦中溫習偉大。我不喜歡任何關於征服高山的言論,以為那是人的菲薄和短視。真正的高山不可能被征服的,它只是在某一個瞬間,寬容地接納了登山者,讓你在它的頭頂歇息片刻,給你一窺真顏的恩賜。如同一隻鳥在樹梢啼叫,它敢說自己把大山征服了嗎?山的存在,讓我們永葆謙虛和恭敬的姿態,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一些事物必須仰視。
3今世,我將用余生一千次不倦地凝望綠色。我少年戍邊,有十年的時間面對的是皚皚冰雪,看到綠色的時間已經比他人少了許多。若是因為這份不屬於我選擇的怠慢,罰我下輩子少見綠色,豈不冤枉死了?記得在千百個與綠色隔絕的日子之後,我下了喀喇昆侖山,在新疆葉城突然看到遼闊的幽深綠色之後,第一反應竟是悚然,震驚中緊閉了雙眼,如同看到密集的閃電,眼神荒疏了忘卻了這人間最滋潤的色彩,以為是虛妄的夢境。就在那一瞬,我皈依了綠色。這是最美麗的歸宿,有了它,生命才得以繁衍和興旺。常常聽到說地球上的綠地到了XX年就全部沙化了,那是多麽恐怖的期限。為了人類的長盛不衰,我以目光持久地禱告。
4今世,我將一萬次目不轉睛地注視人群。如果有來生,我期望還成為他們之中的一員,而不是其他的什麽動物或是植物。盡管我知道人類有那麽多可怕的弱點和缺陷,我還是為這個物種的智慧和勇敢而讚歎。我做過一次人了,我知道了怎樣才能更好地做人,做人是一門長久的功課,當我們剛剛學會了最初的運算,教科書就被合上。卷子才答了一半,搶卷的鈴聲就響了,豈不遺憾?
5把自己喜歡的事一一想來,我還要看海看花,看健美的運動員,看睿智的科學家,看慈祥的老人和歡快的少女,當然還有無邪的小童,突然就笑了。想我這余生,也不用乾其他的事了,每天就在窗前屋後呆呆地看山看樹看人群吧,以求個來世的擦肩而過。這樣一路地看下去,來世的願望不知能否得逞,今生的時光可就白白荒廢了。於是決定,從此不再東張西望,隻心定如水,把握當前。
6不為虛緲的擦肩而過,而把余生定格在回眸之中。喜歡山所表達的精神,就遊歷和瞻仰山的英俊和廣博,期望自己也變得如許堅強。喜歡綠色和生命,喜愛人的豐饒和寶貴,就愛惜資源,尊重自己也尊重他人。
(十一)雨的四季
劉湛秋
1我喜歡雨,無論什麽季節的雨,我都喜歡。她給我的形象和記憶,永遠是美的。
2春天,樹葉開始閃出黃青,花苞輕輕地在風中擺動,似乎還帶著一種冬天的昏黃。可是只要經過一場春雨的洗淋,那種顏色和神態是難以想像的。每一棵樹仿佛都睜開特別明亮的眼睛,樹枝的手臂也頓時柔軟了,而那萌發的葉子,簡直就起伏著一層綠茵茵的波浪。水珠子從花苞裡滴下來,比少女的眼淚還嬌媚。半空中似乎總掛著透明的水霧的絲簾,牽動著陽光的彩棱鏡。這時,整個大地是美麗的,小草像複蘇的蚯蚓一樣翻動,發出一種春天才能聽到的沙沙聲。呼吸變得暢快,空氣裡像有無數芳甜的果子,在誘惑著鼻子和嘴唇。真的,只有這一場雨,才完全驅走了冬天,才使世界改變了姿容。
3而夏天,就更是別有一番風情了。夏天的雨也有夏天的性格,熱烈而又粗獷。天上聚集幾朵烏雲,有時連一點雷的預告也沒有,當你還來不及思索,豆大的雨點就打來了。可這時雨也並不可怕,因為你渾身的毛孔都熱得張開了嘴,巴望著那清涼的甘露。打傘,戴鬥笠,固然能保持住身上的乾淨,可當頭澆,洗個雨澡卻更有滋味,只是淋濕的頭髮、額頭、睫毛滴著水,擋著眼睛的視線,耳朵也有些癢嗦嗦的。這時,你會更喜歡一切。如果說,春雨給大地披上美麗的衣裳,而經過幾場夏天的透雨的澆灌,大地就以自己的豐滿而展增它全部的誘惑了。一切都毫不掩飾地敞開了。花朵怒放著,樹葉鼓著漿汁,數不清的雜草爭先恐後地成長,暑氣被一片綠的海綿吸收著。而荷葉鋪滿了河面,迫不及待地等待著雨點,和遠方的蟬聲近處的蛙鼓一起奏起了夏天的雨的交響曲。
4當田野上染上一層金黃,各種各樣的果實搖著鈴鐺的時候,雨,似乎也像出嫁生了孩子的母親,顯得端莊而又沉思了。這時候,雨不大出門。田野上幾乎總是金黃的太陽。也許,人們都忘記了雨。成熟的莊稼地等待收割,金燦燦的種子需要曬乾,甚至紅透了山果也希望最後曬甜。忽然,在一個夜晚,窗玻璃上發出了響聲,那是雨,是使人靜謐、使人懷想、使人動情的秋雨啊!天空是暗的,但雨卻閃著光;田野是靜的,但雨在傾訴著。頓時,你會產生一脈悠遠的情思。也許,在人們勞累了一個春夏,收獲已經在大門口的時候多麽需要安靜和沉思啊!雨變得更輕,也更深情了,水聲在屋簷下,水花在窗玻璃上,會陪伴著你的夜夢。如果你懷著那種快樂感的話,那白天的秋雨也不會使人厭煩。你只會感到更高邈、深遠,並讓淒冷的雨滴,去純淨你的靈魂,而且一定會遙望到在一場秋雨後將出現一個更淨美、開闊的大地。
5也許,到冬天來臨,人們會討厭雨吧!但這時候,雨已經化妝了,它經常變成美麗的雪花,飄然蒞臨人間。但在南國,雨仍然偶爾造訪大地,但它變得更吝嗇了。它既不傾盆瓢潑,又不綿綿如絲,或淅淅瀝瀝,它顯出一種自然、平靜。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中,雨變得透明,甚至有些乾巴,幾乎不像春、夏、秋那樣富有色彩。但是,在人們受夠了冷冽的風的刺激,討厭那乾澀而苦的氣息。當雨在頭頂上飄落的時候,似乎又降臨了一種特殊的溫暖,仿佛從那濕潤中又漾出花和樹葉的氣息。那種清冷是柔和的,沒有北風那樣咄咄逼人。遠遠地望過去,收割過的田野變得很亮,沒有葉的枝乾,淋著雨的草垛,對著瓷色的天空,像一幅乾淨利落的木刻。而近處池畦裡的油菜,經這冬雨一洗,甚至忘記了嚴冬。忽然到了晚間,水銀柱降下來,黎明提前敲著窗戶,你睜睛一看,屋頂,樹枝,街道,都已經蓋上柔軟的雪被,地上的光亮比天上的還亮。這雨的精靈,雨的公主,給南國城市和田野帶來異常的蜜情,是它送給人們一年中最後的一份禮物。
6啊,雨,我愛戀的雨啊,你一年四季常在我的眼前流動,你給我的生命帶來活力,你給我的感情帶來滋潤,你給我的思想帶來流動。只有在雨中,我才真正感到這世界是活的,是有歡樂和淚水的。但在北方乾燥的城市,我們的相逢是多麽稀少!只希望日益增多的綠色,能把你請回我們的生活之中。
7啊,總是美麗而使人愛戀的雨啊!
(十二)陽光照得最多的地方
1那是一塊陽光照得最多的地方。冬天,父親還坐在那裡。低矮的屋簷,背後是紅磚土牆。黑灰色的瓦片垂著耳朵,仿佛傾聽著什麽。父親通常一個人不會說什麽,只是靜靜地沐浴著陽光,取暖。像溫順的臣民承受浩蕩的皇恩。我每次回家首先要打量的就是那個地方。喊一聲父親,父親臉上立刻陽光燦爛,笑容如綻放在枝葉裡的花朵般顫動。
2一個人是會老的。皺紋宛如屋簷上生滿綠鏽的青苔,上面搖曳著荒草。老人頭髮花白,牙齒脫落,身邊斜靠著一根短亮的竹拐杖。那樣子像是一部接近尾聲的黑白電影裡的舊鏡頭。陽光不老,新鮮的光束裡盡情跳躍著生命的塵埃。但父親不見了。如今,陽光照得最多的地方空落落的,如我空落落的心。淚水爬出我的眼簾,陽光使它格外晶瑩,如針芒般的陽光深深刺傷著我,痙攣。陽光無影無蹤地裹走了父親,又依然照亮那裡,如瀉地的一攤水銀,成為我面前不會消逝的最堅硬的事物之一。
3“來!曬曬太陽!”在鄉村,尤其是冬天,陽光照得最多的地方,窩聚的老人們也最多。冬天裡,陽光以一種最溫暖、最明亮的姿態塗抹大地。樹上尚沒有凋零的葉片,通體金黃,興奮得直打哆嗦。地上,一條狗蜷縮在陽光的被窩裡,懶洋洋地,像是一隻泄了氣的皮球或是讓太陽烤乾的牛糞。老人們開始在陽光裡打撈著明滅的往事,交頭接耳:誰家的豬養得最肥,誰家今年的收成很好,誰家閨女臘月裡要出嫁,誰家的小子又有出息啦!……他們大口大口飽食著陽光的盛宴,咀嚼陽光,畢畢剝剝,滿嘴流油。通常,他們都以為這兒是離太陽最近的地方,是人間的天堂。他們的笑聲、歎息聲、訴說聲像是無數把叮當當的小榔錘,把陽光敲成了金子般的碎片,然後樂呵呵地搭在懷裡,儼然一個個財主佬。直到起身離開時,還誇張似的拍打著屁股上的灰塵。即便有貧窮的跳蚤,在陽光下也被驅趕得一乾二淨。
4我想父親,包括一些老人們,在他們人生的暮年喜歡坐在陽光照得最多的地方,在陽光底下的傾訴,肯定隱藏著某種心靈上的秘密:一定是額頭皺紋裡隱逸著的生命的苦澀需要陽光的撫慰;內心經歷太多,那陽光照耀不到的地方或許往事已經堆積得發霉,必須在陽光下曝曬一番;抑或身上流動緩慢的血液必須與陽光勾兌與打通,才會使他們更加舒展、坦蕩、明媚。也可能他們想得更遠,無邊無際的黑正在向他們擁來,他們得趕緊拾掇起一些太陽的金枝,燃燒生命……因為,不僅一顆晦澀的心需要陽光的照耀;一顆純淨的心,也同樣需要陽光的映照。最後,陽光收拾走了許多謎底,如父親自體生命的消逝正如陽光的消逝一樣。只是父親永遠不會知道,他的那塊被陽光照得最多的地方,會成為他親人們心中最大的疼痛――有幾回,我發覺與我一道回家的兒子,眼睛朝那地方也怔怔地發愣。以前,他可是撒歡般地蹦跳著雙腳撲向那裡的。
5“為了看看陽光,我來到世上。”這是一位俄羅斯詩人的詩句。寫這詩的巴爾蒙特這時仿佛就像一個嬰兒,在春天裡降生時一睜眼,就看到了溫煦的陽光。他身上泛著金黃的絨毛。的確,陽光可以滲透所有的語言,但無法諦聽;陽光像一塊黃金可以讓人貪婪地攫取,但卻無法永遠佔有;陽光像一朵鮮豔的花朵,卻無法為一個人永遠開放。剩下的你只有看看的份了!陽光照耀的日子,生活明淨得一覽無余,纖毫畢現;陽光進入土地所有事物的內部,使其發酵、膨脹、瘋狂和生長。這些人們都可以看到,因此也體會出陽光本身充滿的慈祥、溫暖、仁愛和平靜。果然,在陽光照得最多的地方,又少了一張熟悉的面孔,又多了一個陌生而嘶啞的喉嚨。那陌生的嘴角牽動鄉村的最後一縷陽光,仿佛是在向陽光做著訣別。我想,一個陽光鋪就的舞台,父親和他的鄉親裁剪著一塊陽光的綢緞,然後緊緊地包裹住自己,就幸福地睡去了。
6但丁說:“我曾去過那陽光最多的地方,看到了回到人間的人無法也無力重述的事物。”僅僅默念著這一句,我的心緒在陽光下就顯得一派蒼茫。
(十三)流放出生命的精彩
楊曉雷
1一次偶然的機會,我從深圳來到遙遠的伊犁。那裡曾是林則徐的流放地。到伊犁的當天下午,穿過寬闊的伊犁河,我們來到這裡的林則徐紀念館,只見門前冷冷清清,沒有一個前來參觀的人。走進展館,裡面僅一間約兩百平米的展室,室內布置簡陋,文物不多,四壁的圖片及說明也大多見過,遠不如虎門的氣派。
2家住深圳,我幾乎每年都要去虎門,那裡的林則徐紀念館與鴉片戰爭博物館建在一起,規模龐大,展館外還有林則徐銷煙池和虎門炮台遺址。每次去,總見到參觀的人絡繹不絕。故來伊犁前,對參觀的事不大在意。猶如看戲,高潮過了,後面的戲,則容易被忽略。
3然而,或許是身臨其境的緣故,當我越過千山萬水,從發達繁榮的廣東,來到偏僻遙遠的邊疆伊犁,當我從林則徐虎門銷煙任兩廣總督的輝煌之地,來到他被革官免職、慘遭發配的流放地,再看這曾經熟悉的圖片和文物,再去體驗和感受林則徐的風雨人生,尤其是流放伊犁這段經歷,靜觀他輝煌之後的坎坷,和“高潮之後的戲”,心中的震撼和感動,卻是我在虎門所不曾有過的。
4林則徐在年近花甲之時,被流放到新疆伊犁的。此時,他的仕途一落千丈,前途一片渺茫。昔日的輝煌,已成過眼煙雲,從聲名赫赫的兩廣總督到被皇帝革官免職,從威震四海的英雄到發配邊疆的“罪臣”。因大功獲重罪,真是千古奇冤!但更折磨人的是,處罰並非一步到位。而是“鈍刀割肉”般地拖了一年半。從1840年9月到1842年3月,林則徐先後被革職查辦,以“四品欽銜”遣戍伊犁、改遣開封協助王鼎治水,最終被流放伊犁,整個過程歷時一年半,前後跨三個年度。其結果一次比一次嚴重,一次比一次傷心。尤其是最後一次,林則徐治水立了大功,按慣例應可將功折罪。可道光帝仍將林則徐發配伊犁。王鼎不平,向皇上當面苦諫,不成,便自殺,成為一時震驚朝野的“屍諫”事件,然而,道光帝依舊無動於衷。林則徐身心俱損,國難當頭,報國無門的絕望,加上治水勞累,戍途奔波,林則徐在西安大病兩個多月,到1842年8月才從西安起程,踏上流放伊犁的漫漫戍途。在流放伊犁三年多時間裡,林則徐強忍身體極度不適,拖著多病之軀,為新疆嘔心瀝血。他親歷南疆庫車、阿克蘇、葉爾羌、吐魯番等地勘察,行程兩萬多裡,所到之處興修水利,開荒屯田,他親自設計並率領民夫修築龍口水段水渠,後被稱為“林公渠”,他還積極改進推廣“坎兒井”,被當地人民稱為“林公井”。
5“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面對厄運,面對人生的大起大落,林則徐沒有驚慌,沒有絕望,他鎮靜坦然,慷慨悲歌。這一著名詩句,正是林則徐以“罪臣”之身,在西安登程伊犁前,告別妻子家人所作。
6林則徐的精彩之處,不僅在於他能國難當頭,挺身而出,力挽狂瀾;不僅在於他能在仕途通達、身居高位時,傾心盡力地為國效力;也不僅在於他廣東禁煙、虎門銷煙等的驚世之舉。還在於,或者說更難能可貴的是他即便在被革職流放的極端逆境中,即便在個人命運遭遇空前苦難和厄運時,人格和靈魂中依舊保持固有的那份偉大和高貴。
7虎門銷煙,是中國近代史濃墨重彩的亮點,成為林則徐青史留名的標記。但這並不足以體現林則徐人格和精神的全部精彩。時勢造英雄。林則徐虎門銷煙的壯舉,除個人具備的英雄品質外,在很大程度上也取決於時勢環境的客觀影響。危難的時局,百姓的呼聲,肩負的職責,把林則徐推上了歷史的風口浪尖,給他創造了成為英雄的歷史機遇。而流放伊犁,使林則徐遠離了時勢環境的客觀影響。如何生存,如何作為,堅守什麽,追求什麽,更多地依賴個人主觀的選擇,更多地取決於個人意志和品質,這對他的英雄人格和本質恰恰是個嚴峻的考驗。苦難和挫折是人生的標杆,往往更能測出一個人生命的高度和深度,人在順境中順勢而為容易,而在逆境中堅守慎獨難。
8人生如戲。如果把林則徐的人生看作是一出戲的話,那戲的高潮,恰恰是他被流放伊犁的這段經歷。而以往的輝煌和顯赫,似乎都是為此所作的鋪墊和積蓄。就像瀑布,其精彩動人之處,並非上遊河水的浩蕩,也非中間斷崖的陡峭,而是水到斷崖處,那奮不顧身的縱身飛瀉。而此前的一切,似乎都是對那悲壯的一躍,所作的鋪墊,所製造的落差,所積蓄的能量。(選自《散文》2004年第12期,有改動)
(十四)映照死亡的是生命
孟暉
1在我們這個犬儒的時代,像曹丕《與吳質書》、江淹《恨賦》這樣的文章,是很難被人理解的。
2《與吳質書》中,曹丕直視死亡的勇氣首先就讓我們陌生。談到建安七子中的四位以及其他親友忽然遭瘟疫而死的情況,他竟然用了這樣的語句:“觀其姓名,已為鬼錄”,“而此諸子,化為糞壤”。我們不得不承認,魏晉人觀看世界的方式,是和我們太不一樣了,他們固執地堅持真相,堅持直視死亡。他們似乎對死亡這個主題異常執著,一次次地,他們談論著各種各樣的死亡,談論生命的短促,宿命的必然。人們常說魏晉時代是一次生命意識的覺醒,其實,正如一個硬幣的兩面,這時代同時也是死亡意識的覺醒。
3隨著文章的深入,我們看到了曹丕更深一層的痛苦。一方面,他對人間痛失才俊,自己痛失知音,而感到難以抗拒的孤獨感;另一方面,“既痛逝者,行自念也”,想到了自己的人生。對朋友吳質,曹丕吐露道,自己“年行已長大,所懷萬端,時有所慮,至通夜不瞑”。朋友的死去,自己的年歲漸長,都使他對人生產生了極端的焦慮感,以至急得終夜難以成眠。可是,這種焦慮並非出於對死亡的恐懼。在接下來的一段傾訴中,我們能夠清晰看到曹丕的思路:他感到自己沒有年輕時的“志意”了,還沒有白頭,就已經在精神狀態上成了“老翁”,這是在譴責自己喪失了朝氣;同時,他更對自己的功業、成就,以及整個的人生狀態感到不滿。在痛切的自責之後,他得出的感慨卻是“少壯真當努力,年一過往,何可攀援?古人思秉燭夜遊,良有以也”——應該抓住青春,抓住人生的每一寸時光,來努力創造豐盛的人生!直視死亡,並沒有讓魏晉南北朝士大夫們畏縮,相反,這成了讓他們無比眷戀生命的最大動力。與孔子的“未知生,焉知死”相反,魏晉精神,恰恰是“未知死,焉知生”。
4在活著的時候,沒有盡情展現生之美麗,沒有實現抱負和理想,沒有達到人之為人的最美境界,因而留下無限遺恨。這個主題,也是我們所不熟悉的。恨,就是不解脫,這樣豈不是不夠達觀嗎?可是,魏晉南北朝人好像不知道“達觀”是怎麽一回事。《恨賦》滿篇的悵恨之情,皆因生命沒有得到充分的表達,生命不能自主。這種想法讓我們驚異;一種觀念早就深深地浸透了我們的血液:這就是所謂“知天樂命”的人生觀。魏晉人是“知天”的,在這一點上,他們遠比我們要更達觀得多,所以,他們才不回避死亡,才把死亡當作返照人生的一個坐標。但是,他們“知天”,卻不肯“樂命”,恰恰相反,他們“恨”命,並且在文章中反覆吟嘯著這種恨意。
5也許,在這個時代,佛教還剛剛傳入,道家也還在成形之中,中國人還不像後來那樣,有那樣多的退路,那樣多自我解脫的方式,於是,他們的生命熱情就像火一樣熾烈,燃燒著他們自己。因此,那個時代的中國人不肯“苟活”,“自古皆有死,莫不飲恨而吞聲!”在江淹看來,正因為人生的注定不能圓滿,因此,人之死,就無一例外地成為一種痛苦的結局。但這痛苦不是因為死的來臨,而是因為在死亡到來之前,沒有讓生命如花綻放。
6今天的人普遍更喜歡《五柳先生傳》和《歸去來賦》,當然是有原因的,因為逍遙和隱逸,更合乎我們的犬儒態度。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仿佛已經是很久了,知天樂命、寵辱不驚的達觀精神,就支配著我們的靈魂,也支配著我們的散文寫作。像《與吳質書》和《恨賦》中這種直面死亡因而對生命絕不苟且的態度,不僅為我們所陌生,而且也讓我們難以接受。然而,這種態度的存在,正證明了中國思想從來不像我們想像的那樣單一。是不是已經到了這樣的時刻,我們終於厭倦了把散文當作犬儒精神的傳聲筒,而重續起中國文學史上另一種精神的散文寫作?
(十五)心靈巨人
魏念濱
1每一個人心中都有一個巨人。這個巨人很早就停駐在我的心房,引領我在十年寒窗清苦的學習生活中咀嚼陽光的味道。那段日子確實單調乏味,尤其是高三,學習非常緊張,大家繃著弦拚著命整天與書本做伴,周而複始地吃飯、學習、睡覺,有限的課外活動也是和各種各樣的學習知識緊密相聯。我那時苦中尋樂,有個小小的習慣,下課鈴一響,經常一個人跑到走廓盡頭,打開窗戶,看天上的流雲。一看到那些自由的白雲,我的心就會莫名地激動起來,那是我心中的巨人在作怪。它讓我把白雲想像成未來,高遠而澄清,太陽光一照,有著熱烈的色彩。上課鈴一響,那個巨人又會不失時機地將從遐想中喚回,並且諄諄告誡我,要努力聽課呦,要好好用功呦,為了你那多姿多彩的未來和崇高遠大的理想。
2雖然後來我沒能如願以償實現自己的理想,考取自己喜歡的大學喜歡的專業,但我還是心平氣和地接受了現實的安排,因為我心中的巨人給我了恰到好處的勸解與安慰,它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是金子到哪裡都會發光的。在它的感召下,我摩拳擦掌地在大學校園的各種舞台上釋放青春的光芒;在它的牽引下,我如饑似渴地在校圖書館裡汲取各種各樣的知識營養,它總是在關鍵時刻將我從各種虛浮的誘惑中扯拽出來,將身心投入到更為有益的事情上去。有了它,我才知道辛苦的付出是為了什麽;有了它,我才知道應該怎樣去做,人生的旅途才不會短路。
3大學畢業後,一腳邁進社會。悠閑的工作,甜蜜的戀情,寬敞的住房,美滿幸福的婚姻生活,愉悅心靈的同時,也使心靈失去了動力——心中的那個巨人自以為功德圓滿竟早早地躺在薄薄的檔案裡昏昏睡去了。生活在喝茶、看報、提職加薪、家長裡短中以一種慣性的方式延續,生活的目的早已模糊不堪。和周圍的許多人一樣,我甚至希望自己的日子能夠沿著這樣一種慣性一直生活下去,波瀾不驚,安然至退休,至死亡。
4在某個不經意的早晨,送女兒去幼兒園的路上,我偶然間抬頭看到了天上那一輪噴薄躍出的紅日,映得它周遭的雲彩紅彤彤的一片,很是撩人情緒,記憶的一角豁然開啟,心中昏睡的巨人竟以詩的形式複蘇出現:“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喂馬,劈柴,周遊世界/關心糧食和蔬菜/我有一所大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這是海子的詩,就是那個寫了《瓦爾登湖》後臥軌自殺的詩人。時光荏苒,青春不再,海子式的浪漫與激情早已在我們的心靈深處沉澱,“喂馬、劈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瑣碎的日子裡,我們早已忘了還要“周遊世界”,我們不再有夢,不再有追求,在面對蔚藍的天空時我們不再有飛翔的憧憬和擁抱太陽的熱望。心靈缺少精神巨人的主宰,窗外的陽光、綠樹、和風就不能盡收眼底,我們隻關心“糧食和蔬菜”,我們看不到“春暖花開”,我們生活的空間變得越來越狹窄。
5生活中總有一些東西是不能缺失的,醒醒吧,那些過早睡去的心靈巨人,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只要主人的軀體還活著,你們就應該燃燒出感覺和溫度。即使這輩子能夠做到的僅僅是“喂馬、劈柴”,我們也不該放棄理想,停止飛翔,我們要懷著一顆詩心生活,面向生活的大海,我們的內心應該永遠懷著春暖花開的期待。選自《時文選萃》
紅顏禮讚
有這樣一個唯美的紅顏,我要向她頂禮膜拜。她為愛而生,為美而死,她隔世離空。紅顏骨子裡的英雄氣,令男兒汗顏。
只可惜,愛,沒有永恆,人世間,沒有完美。命運的悲劇本質對生命永遠是一種考驗。
隔世離空的紅顏,她追求命運的真諦,但拒絕生命的平庸。她編織美麗,象銜泥的燕子,用詩、用畫、用音樂,營造出一個個撲簌迷離的精神世界;她呵護精彩,象尋覓的蝴蝶,用情,用思,用想象,在心中勾畫出蕩氣回腸的情愛。
如果夢和醉可以成就美麗,她不惜犧牲自己的清醒;如果朦朧是美,她就放棄清晰。如果美麗和哀愁不能分離,為了美麗,她甘願選擇相思的哀愁。
她寧可放棄,也不隨俗,為了維護哪怕只是一份遺憾的美麗。“寂寞讓我如此美麗”,於是就遠離歌舞升平。
她是不是很傻,隻憑直覺懂得生命的道理。她試圖擺脫宿命的枷鎖,跨越邏輯的羈絆,頑強地要活出一個感覺,一個心情,不管真實的世界是怎樣一個滾滾紅塵。
她是天生的哲學家,明明知道,愛招致悲哀,但依然要與命運爭奪愛。
哲人說,樂觀和幸福是一種人生智慧,是生活的藝術,是每一個個體的選擇和決定,正因為人世間沒有完美。隔世離空的紅顏才選擇美麗和愛情,她是真正懂得生命智慧的。
她是為美麗而生的荊棘鳥,不惜用鮮血和生命構築美麗。為了壯麗不惜慘烈。一次次地期盼,又一次次地絕望,然而象浴火的鳳凰,死而複生。面對悲劇的宿命,“生都不怕,還怕死嗎?!”生和死,只不過是實現愛和美的兩種生命形態。為了愛和美,紅顏在生死間巡回。執著,勇毅,天真,比凡人多活幾重人生。歷經多少磨難,卻依然以善意和真誠擁抱愛情。紅顏超越生死,所以彌足高貴。
隔世離空的紅顏,她們是靈魂的英雄,是生命的偉大實踐者。扼住命運的喉嚨,象搏鯊的老人,寧可絕望,也永不言敗。即便生命是一場悲劇,一定要把這劇演得悲壯而淒美。
古老詞匯的復活
兩個人,分別生活在一南一北的兩大城市。素不相識,毫不相乾地過去了許多年。兩人個有一個兒子,都剛滿10歲。
南方人喜好養鴿子,在某一個紀念日,參加了所在城市舉辦的放飛信鴿活動。那天他特意帶著兒子,來到車站,一路上兒子將鴿子捧在懷裡,當雙方的身體剛剛相互溫熱的時候,出發的哨聲響了,鴿子被領隊裝上一列備上的火車。看著火車漸行漸遠,兒子一下子冷冷的。他安慰說:
——放心,它很守信用,它會回來的。
——它怎麽回來?
——它飛回來。
——它不會迷路嗎?不會遇到雷陣雨嗎?不會挨獵人的子彈嗎?
兒子天天都在盼望,可是同時出發的各自都回來了,他家的鴿子還沒有回來。他也著急,但還是對兒子說:
——耐心些,它會回來的。
後來他一直認為自己的運氣真好。因為在某一個早晨,鴿子真的回來了。這已是事情過去好幾個月,父子倆幾乎不報希望的時候。
鴿子的腳上,多了一封信。信中寫道,鴿子在北方城市遇雨,羽毛被淋濕了,不知遭遇了什麽,還受了傷。總之它飛不動了,歇在一戶人家的陽台上。那戶人家恰好也有一對父子,那家的男孩子剛好也是10歲。他們收養了它,為它療好了傷,然後讓它飛回自己的家。信的末尾,留有一個電話號碼。
這個故事平淡無奇,唯一巧合的是,兩個男孩與父親的對話。南方的父子不知道,在他們欣喜地讀信的時候,北方的父親也正安慰二字:
——放心,它一回家,它的主人就會來電話的。
——它的家在哪兒?
——它的家,我們不知道,它知道的。
——它不會迷路嗎?不會遇到雷陣雨嗎?不會挨獵人的子彈嗎?
兒子天天都在盼望,可是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電話鈴聲還沒有響起來。
他也著急,但還是對兒子說:
——耐心些,它一定會回家的。也許它的家很遠。
結果很美好,南北兩家成了親密的朋友。在通訊極其便捷的今天,他們的友情,卻是通過最古老的方式來傳遞的。對兩個10歲孩子來說,最幸運的是,古老的方式,還復活了若乾古老的詞匯,那就是——信用、盼望、耐心。
一位讓人心疼的大師
余秋雨
在歐洲當時,有一位讓人心疼的大師,那就是西班牙的塞萬提斯,《堂吉訶德》的作者。
他的生平,連隨口講幾句都很不忍心。
他隻上過中學,無錢上大學,23歲當兵,第二年在海戰中左手殘廢。他拖著傷殘之身仍在軍隊服役,誰料4年後遭海盜綁架,因交不出贖金被海盜折磨了整整5年。脫離海盜後開始寫作,後因父亡家貧,再次申請到軍隊工作,任軍需,又因受人誣陷而入獄。出獄後任稅吏,又第二次入獄,出獄後開始寫《堂吉訶德》。但是就在此書出版的那一年,他家門前有人被刺,他因莫名其妙的嫌疑而第三次入獄,後又因女兒的陪嫁事項再一次出庭受審……
總之,這位身體殘廢的文化巨人有很長時間是在海盜窩和監獄中度過的,他的命運實在太苦了。
《堂吉訶德》已經出版,而且引起廣泛轟動。但是,無論是地方官員還是法官,明明知道他的文學才華卻不願憑著一點良知,認真審查他遭受的災難,給他一點點起碼的公平。
當時的西班牙與英國不同,沒有讓隻讀過中學的塞萬提斯像莎士比亞那樣受到一批“大學才子”的審判,審判他的是真的法庭。然而正是這些真的法庭,使他聯想到綁架了他5年之久的海盜,他們也有事沒事就審判他。
當海盜的審判與法庭的審判連在一起組成他的人生過程時,他不能不搖頭苦笑。
我一時想不出世界上還有哪位作家比塞萬提斯承受過更多的苦難。他無法控訴了,因為每一項苦難來自不同的方向,他控訴哪方?
因此,塞萬提斯開始冶煉苦難。一個作家,如果吞入多少苦難便吐出多少苦難,總不是大本事,而且這在實際上也放縱了苦難,居然讓它囫圇出入、毫發無損。塞萬提斯正恰相反,他在無窮無盡的遭遇中摸透苦難的心竅,因此對它既不敬畏也不詛咒,而是凌駕於它的頭上,俯視它的來龍去脈,然後再反躬自問。
終於,他的抵達正是另一個人物的出發,那就是騎瘦馬、舉長矛的堂吉訶德。這是塞萬提斯用自身苦難鑄造成的,由此證明他已徹底降伏苦難,獲得了一種人類學上的讀解。
堂吉訶德一起步,世界破涕為笑。
於是,塞萬提斯也就在至高層次上詮釋了漫畫和寓言。
前一段時間我在馬德裡看到了塞萬提斯的紀念雕像,雕像的下前方便是堂吉訶德的騎馬像,後面還跟著桑丘。堂堂一國的首都在市中心以群雕方式來紀念他,而且把這個紀念廣場以國名相稱,叫做西班牙廣場,我看在規格上已超過莎士比亞。這片土地以隆重的驕傲來洗刷以往的無知,很可理解。但遺憾的是,堂吉訶德和桑丘的雕像過於寫實,就像是用油畫的筆法描摹一幅天才的漫畫,成了敗筆。德國美學家萊辛在《拉奧孔》中曾娓娓論述,由史詩轉換成雕塑是一種艱難的再創造,可惜西班牙歷來缺少萊辛這樣等級的理論家。
西班牙廣場上的這組雕塑,塞萬提斯為白色,堂吉訶德和桑丘為黑色。白色的塞萬提斯天天注視著眼前黑粗笨拙的這一對寶貝又會暗笑,就憑你們這模樣怎麽還能流浪遠方,把苦難流浪成寓言?
塞萬提斯晚年看到了別人偽作的《堂吉訶德》第二卷,於是趕緊又披掛上陣與文化盜賊搏鬥,方式也就是趕寫真的第二卷。真的第二卷出版次年,他因水腫病而去世。
說莎士比亞是一個假人,給塞萬提斯一本假書,看來異地同理:都想否定他們的真實存在。他們太使周圍垂涎,太使周圍不安。
直到兩百多年後,德國詩人海涅指出:
塞萬提斯、莎士比亞、歌德成了三頭統治,在敘事、戲劇、抒情這三類創作裡分別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
在海涅眼裡,只有這三頭統治,只有這三座高峰。但是歌德出生太晚,並世而立的只有兩頭,同在歐洲,卻隔著大海,當時兩個國家還對立著。
我前面已經說過,似乎是上帝的安排,戲劇家莎士比亞戲劇性地在自己的生日那天去世,使4月23日成為一個奇怪的日子。誰知還有更奇怪的事情,似乎又是上帝,也只能是上帝,覺得兩座高峰不能獨遺一座,居然把塞萬提斯的去世也安排在同一天!
那麽,1616年的4月23日,也就變得更加奇怪。
當時,無論是英國的斯特拉福,還是西班牙的馬德裡,都沒有對他們的死亡有太大的驚訝。人類,要到很多年之後,才會感受到一種文化上的山崩地裂,但那已經是余震。真正的坍塌發生時,街市尋常,行人匆匆,風輕雲淡,春意闌珊。
曾國藩:十年征衣
李作明
有人說,歷史是一個小姑娘,任人打扮。我要說,歷史不是任人釀的酒,其中滋味需要去品,每個人品出來的滋味或許各有不同。
征衣似雪。我們來看看十多年間曾國藩的遭際。
一身多病:曾國藩可以說是一個病號。道光二十年六月,他在京城參加散館考試半年後就得過一場肺病,肺病在當時幾乎無救,幸遇名醫,才死裡逃生。後又得牛皮癬,此病最是頑固、難醫,自道光二十五年開始得此病,幾乎終生伴隨著他,雖然吃藥不斷,然一旦情緒有變化,此病即行複發。因而,每當軍事不利,曾國藩身上便奇癢難耐,以至於搔得全身上下出血不止,而癢依舊,痛苦萬分,隻覺“無生人之樂”。同時也患耳鳴症。耳鳴症源於肝和腎的毛病。自鹹豐七年丁父憂時,年不到五十,便開始眼睛模糊,寸大的字都看不清,他自己屢次提到身體虛弱,不能苦思久坐,再後來還吐過血。最後大概死於中風。
兩大愛好:曾氏年輕時有兩大愛好,下圍棋和吸水煙。下圍棋太耗時,影響讀書,曾氏曾下決心要戒掉,然而在十年征戰中,不僅沒有戒掉,反而幾乎每天一局,就是戰爭極不順時,也照下不誤,成為他一生唯一的娛樂活動。吸水煙卻真的戒掉了。
兩度丁憂:十年間,先是母親去世,回鄉守喪,然而未及一半,他的天生對頭就出現了,廣西事發,被迫墨絰從戎,以一個文弱書生而受命大將出征。爾後父親去世,朝廷僅準假三月回鄉料理喪事,再次奪情。兩次喪親,兩次奪情,使得為人子的曾國藩未能一守孝道。孝在中國傳統文化裡是天大的事,不忠不孝是莫大的罪名,同時孝也是中國以家庭為中心的傳統文化中為人子者的最大情結。不能盡孝是人生莫大的遺憾。
兩失兄弟:十年間,曾氏四兄弟均從征於沙場,各自統帥一支軍隊,日夜操持。勞苦不說,先是六弟曾國華戰死疆場,繼而幼弟曾國葆病死軍前,不僅使曾氏喪失了兩員得力大將,也嚴重地挫傷了曾氏的心。須知曾氏的兄弟情誼,當世無人能出其右。
禍不單行:同樣給曾氏帶來感傷的還有他子女的不幸。一是曾氏五個千金。長女紀靜,嫁了個典型的紈絝子弟,嫖娼不說,醉酒不說,且不敬嶽父,私取公款。紀靜在夫家受盡了冷落,年僅29歲就死了。二女紀耀,丈夫性格也不好,雖沒有官家子弟的壞習氣,身世也不幸。紀耀終生未育,39歲病逝於法國。三女紀琛,丈夫就是羅澤南的公子,也是一個沒有本事隻知吃喝玩樂的少爺,而且婆婆太厲害,紀琛深畏之。有劣夫有惡婆,可以想見此女的命運,更想不到的是,剛出生一個多月的兒子,在南京被炮聲驚嚇而死,曾氏目睹心傷不堪。四女紀純的丈夫身體差,21歲就死了,留下孤兒寡母,家境艱難,紀純也隻活了35歲。五女早夭,唯有六女紀芬命好,活過九十,五世同堂。自家女兒如此不幸,怎麽能不給做父親的平添許多辛酸和打擊?
幾次自殺:十年征衣,幾度自殺,這對於一個行軍統帥來說是多麽大的無奈,我們無法想象。一次是在靖港之役,這是曾氏出師不久,湘軍訓練不足的結果。原本頗有大志的他,目睹湘軍慘敗,欲投水自殺,被人阻止;一次是在湖口一役,曾氏坐鎮指揮湘軍水師,被羅大綱偷襲,座船都被太平軍奪去,情勢十分惡劣,不得已跳進了冰冷的江水,幸被部下救起;還有一次就是在祁門困守之時,料知不能免於死,立下遺囑,準備隨時自殺,好在當時圍困祁門的李秀成膽小,自行撤退,才又躲過了一場劫難。
友逝敵增:曾國藩晚年自述一生朋友不多。十年之間,先是恩師胡文鎔、愛將塔齊布,繼而是羅澤南、李續賓、胡林翼等等,這些與他共患難的人先後戰死沙場,喪失了他賴以輔佐的幾支關鍵力量。他的朋友中,李元度應該算是能與他共生死的,在江西最艱難的時候,李元度一直陪在身邊。然而,他派李元度守徽州,才守了一天就落荒而逃,這一逃竟不逃歸曾氏大營,卻投向曾氏的政敵何桂清去了。這對曾氏來說又是一個莫大的打擊,故此後,曾氏數次參劾李元度,後人隻說曾氏不是,其實有誰理解他的心思。左宗棠也應算是他的朋友,剛出師的時候,左在湖南,盡心為曾氏募集軍餉,鼎力支持。然而後來曾氏父喪,不待聖旨即行回家,第一個站出來罵的便是左宗棠。曾國藩胞弟曾國荃攻下南京洪老童生的老巢,讓幼天王逃走,第一個上表朝廷的也是這位左宗棠。這幾件事無疑也在曾氏的心上插了幾刀。人生莫大的悲哀就在於朋友從背後伸出來的刀子。
十年一妾:作為一個湘軍統帥,曾氏十余年間征戰沙場,他的對頭洪老童生正在南京城裡享受著88個美女的輪番侍侯,而曾氏十年間僅僅娶得一妾。他的正室歐陽夫人長年待在湘鄉老家,無法享受夫妻之樂。娶此一妾,尚是曾氏疾病纏身,特別是牛皮癬複發,奇癢難耐,身邊急於有個人料理之際。然而,不幸的是,此女僅僅伴隨曾氏一年半,其間大半還在生病,很快就死去了。
幾大惡名:十年征衣,為曾氏換來了什麽?在出征太平軍之前,曾國藩就己經是禮部侍郎,官居二品,十年之後,直到江南形勢大變,才得以實授兩江總督。最後終於位極人臣,列漢臣第一,大紅大紫,然而也來不及享受這一盛名,就遇上平撚挫折、天津教案,將自己的功名折損許多。死後得封侯,諡“文正”,也算是善終了。然而,十年間惡名幾乎一直伴隨著他。在組建湘軍不久,因為斬殺了十來個搶米行、被疑為會黨分子的平民,被人稱為“曾剃頭”。當湘軍正盛之際,就有臣子要陷他於萬劫不複之地,對皇帝說什麽一個漢人,一個在野之人,振臂一呼而天下應,這恐怕不是皇帝之福啊。幾十年後,又被封上若乾惡名,什麽“鎮壓農民革命的元凶”,什麽“地主階級的反動頭子”、“大漢奸”、“大劊子手”,甚至還有什麽“賣國賊”都來了。
好在歷史選擇了曾國藩。十余年間,盡管戰場硝煙不散,隨時命懸一線,謠言和指責紛至遝來。曾氏卻在這些年間,留下了一部日記(從第二次出山起至去世前一天未嘗中斷)、一部家書(被後世稱之為最好的家教教材)、一個文派(湘鄉派)、一種精神(湘軍精神、敢打硬仗,確立了湖湘文化在近代史上的地位),開創了一個運動(洋務運動)……
徐志摩:一個精心打造的天才
韓石山
當今之世,說某人是個天才,未見得全是誇讚,然而,對於徐志摩,卻只能這麽說,否則你解釋不了,一個原來沒有想到寫詩的人,會在短短十年間,成為二十世紀中國最著名的詩人;更無法解釋,好些名人因多角婚戀而身敗名裂,至少也是聲名受損,獨有徐志摩卻是,每經過一次婚戀,增加人生的一重光彩。張幼儀,林徽因,陸小曼,一個女人顯示著他的一個優異的側面。縱然是他遺棄了的女人,到老也還是深深地愛著他。他的第一任夫人張幼儀,晚年就說過:“在他一生當中遇到的幾個女人裡,說不定我最愛他。”
一個著名的詩人,一個優秀的男人,這樣理解徐志摩,還遠遠不夠,深入研究,你會發現,他的形象,比我們原來的了解,要偉岸的多,也光輝的多。幾乎可以說,畢其一生,他的志向和努力,都在改良中國的社會,盡快地走向民主;提高國民的素質,盡快地自尊自強。這一心志,在他最後一本詩集《猛虎集》的序裡,說的很是透徹:“我父親送我出洋留學是要我將來進金融界的,我自己最高的野心是想做一個中國的Hamilton。”——漢密爾頓,美國華盛頓時代的政治家,對美國的建國方略起過不可估量的作用。
然而,這樣一個天才人物,卻不是天然生成的,而是他的父親,一位精明的中國商人精心打造成的。
徐申如,他的父親,清末民初時期,浙江海寧縣硤石鎮的首富,也是該鎮商會的會長。徐先生一生最大的貢獻,該是聯合本縣鄉紳,將擬定要經過桐鄉縣的滬杭鐵路,拐了一個不小的彎兒,經過他的家鄉硤石鎮,為家鄉人民謀了多少輩子的福祉(海寧縣城後來遷到硤石鎮),同時也讓他自己由一鎮的首富成為一縣的首富。有人去浙江旅行,留心一下該會發現,這個彎兒,現在還在那兒硬硬地拐著。
改善投資環境,才能產生最大的經濟效益,精明的徐申如先生,將這一經商方略用於獨生兒子的培養,不期然又獲得了巨大的成功。
上最好的學校,不用說了。正常的念書之外,還給他聘請最好的老師。這話說起來容易,做到怕就不那麽容易了。且看徐先生為兒子聘請的是什麽樣的課外老師。小學畢業,為了讓兒子的毛筆字有所長進,父親領著兒子到上海,投師於名聲最響的書法家鄭孝胥名下,其時鄭孝胥還沒有去東北當他的偽滿州國總理,還在上海作寓公鬻字為生。此事在《鄭孝胥日記》中有記載。上大學上了北京大學,仍不滿足,為了兒子將來能躋身上流社會,又以一千大洋的贄禮,讓兒子拜在梁啟超門下,成為聲名顯赫的梁任公的入室。
無論在國內,還是在國外,進的都是第一流的大學。北京大學上預科而不上本科,是因為預科乃清末編譯館的底子,更注重外語的運用。包括學法律而不學什麽國學,都是為了盡快地放洋。果然預科畢業一年後,便赴美留學。初到美國,入克拉克大學歷史學系,繼而入哥倫比亞大學政治學系,獲碩士學位。旋即渡海赴英,在倫敦大學混了半年,進入劍橋大學王家學院,研習政治經濟學。課余時間,還參加英國工黨的選舉活動。
在英國兩年,上的是一流大學,結交的也都是一流的人物。羅素,哈代,曼斯菲爾德,狄更生。正是這位狄更生先生,將他介紹進劍橋大學王家學院。且看他送給狄先生的禮品是什麽,一套雕版印製的《唐詩別裁集》,扉頁上寫著這樣的話:“書雖凋蠹,實我家藏,客居無以為贐,幸先生莞爾納此,榮寵深矣。”
長袖善舞,多財善賈,加上天生的聰明伶俐,也就難怪,不長的時間,這個中國年輕的留學生,便成為劍橋大學的名人。連王家學院的門房先生,多年後,都還記得那個和氣而又闊綽的徐先生。再後來,上世紀八十年代,有位去英國留學的大陸學者,寫過一篇文章,說一個世紀以來,成年後去歐美留學的中國人,很難融入歐美社會。當他對徐志摩的情況做過一番研究後,不得不修訂自己的看法,說,就他所知,徐志摩是唯一的例外。
按徐志摩的心性,依徐申如的期望,徐志摩本來還可以在英國和歐陸混下去,弄個博士不是難事。然而,當林徽因的倩影在眼前一晃,又倏忽而逝的時候,這位富裕的浪蕩子,在多霧的英倫再也待不下去了。於是便收拾行裝,匆匆回國。他的這一輕率的行動,後來曾被他的一位學哲學的朋友嘲笑,此人叫金嶽霖,晚年人都糊塗了,還記得徐志摩離開倫敦時唱了兩句戲詞,前一句他忘了,後一句是:“銷魂今日進燕京!”實際上前一句是很好配的,“快馬加鞭往前行,銷魂今日進燕京”,如何?
林徽因不過是個誘餌,實則國內,有偉大的事業在等著這個不世出的天才。
出國前已拜在梁啟超門下,一九二二年十月,徐志摩回到上海,雙腳一離開輪船的甲板,即踏入中國上流社會的廳堂。到了北京,就住在梁啟超當館長的松坡圖書館裡。松坡者,再造共和之名將蔡鍔也。
歷史老人,像是預先安排好了似的,五四運動剛剛過去,此後幾年間,正是中國新文化運動將要蓬勃發展的一個時期。
這樣一個非常時期,也就需要一個非常人物來呼風喚雨,叱吒風雲。
徐申如先生的長期投資,又來了一個豐厚的回報。如果說滬杭鐵路拐的那個彎兒,只是造福桑梓,對鄰縣卻有損害的話,那麽這一次的回報,造福的乃是中化民族世世代代的子孫。
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注定是中國歷史上一個風雲驟變的時期。一件一件的史實不必縷述,新文化運動如火如荼的發展,怕是誰也不能否認的事實。
社團與流派,歷來是推動文化運動的急先鋒,古今中外,概莫有外。為了推進中國新文化運動的長足發展,在徐志摩回國前,已出現了兩個頗具聲勢的文學社團,一個是一九二一年年初在北京成立的文學研究會,一個是同年七月在東京成立,很快就移師上海的創造社。這兩個文學社團,可說都是五四運動精神催生的。成立之初,都起過相當的作用,文學研究會的廣結人緣,創造社的驍勇善戰,都是不可抹殺的功績。然而,畢竟有著它們自身難以克服的缺陷,文學研究會以國產作家學者為主,敦厚有余而魄力不足,難當領導新文化運動的大任。創造社清一色的留日學生,人人英雄,個個好漢,只是氣量狹窄,格局太小,難孚眾望。真正賡續五四精神,影響廣披,建樹卓著的,還要數一九二三年徐志摩首倡成立的這個新月社。而新月社的成立,起初只能說如同兒戲。
一九二四年四月泰戈爾來華訪問,先到上海,再到北京。知道泰戈爾到了北京,定然要來松坡圖書館訪談,其時居住在館內的徐志摩,為了討老詩人喜歡,便在他住所的門外,掛了一個小小的木牌,用毛筆寫了三個不會很大的墨字:“新月社”。想來該是個正午,人們都休息的時分,二十七歲的年輕人,悄悄地掛上這個小木牌後,定然還羞怯地四下看看。
然而,就是這一掛,一個以留學英美為知識背景的自由知識分子的文化團體,就在古老的中華大地上誕生了。真正顯示它的群體威力,還要等到一九二七年,多數成員嘯聚上海,成立新月書店,創辦《新月》月刊之後。初成立的這三四年間,它的主要功能是聯絡同道,蓄積力量。這期間,最具風采,最見業績的,是徐志摩個人的南征北戰,東拚西殺。算學事件,圈點事件,觀劇事件,音樂事件,一個接一個的論戰,不管贏了還是輸了,得到的都是名聲。確也是把好手,且有梁啟超的情面,徐志摩很快便執掌了《晨報副刊》的編輯權。幾個回合下來,便將這個“研究系”的報紙副刊,辦成了一個新文化運動的堅固陣地。在有限的版面上,發起了一次又一次的論爭,最有名的該是“仇友赤白”、“閑話事件”兩次大論戰。在對世界趨勢與中國國情的認識上,連胡適都遜他一籌。
一九二七年七月,胡適離開北京,取道莫斯科參加中英庚款谘詢委員會會議,途中給一位朋友寫了幾封信,談他對莫斯科的印象,對蘇聯教育的成就大加讚揚。這位朋友將胡適的信轉給徐志摩,徐將兩人的信件同時發表,且加了長長的按語,對胡適的看法提出質疑與批駁。在徐志摩看來,胡適太天真了也太糊塗了,“這是可驚的美國式的樂觀態度……這不是等於說由俄國式的共產主義過渡到英國的工黨,或是由列寧過渡到麥克唐諾爾德嗎?”胡適所以會犯這樣低級的判斷錯誤,徐志摩的分析是,一是他過分注重實乾精神,而不分是什麽樣的實乾,再就是他這幾年沒有出過國,“自從留學歸來已做了將近十年的中國人”。
和胡適相比,徐志摩畢竟是哥倫比亞政治學的碩士,且前一年趁赴歐之便,剛去蘇聯做過考察。而胡適,不光多年沒有出過國,也沒有經過政治學方面的專業訓練。
一九二七年春天,隨著南京國民政府的成立,中國的新文化運動進入了一個新的時期,這一時段,功績卓著的文學團體,非上海的“新月派”莫屬。當年在北京的新月社人馬,幾乎齊集上海,相繼辦起新月書店和《新月》月刊。尤其是《新月》月刊,其貢獻不限於文學作品的發表,還引發了一系社會問題的討論,比如以胡適為主,發起的關於“人權與約法”的論爭。文學與政治的契合,終於形成了中國文化史上最具影響力的“新月派”。
這一時期的新月派,與前些年徐志摩在北京成立的新月社的關系,梁實秋有不同的看法。梁先生認為,上海時期的新月派,與北京時期的新月社沒有任何關系。想來這是因為,梁實秋回國遲,基本上沒有參與北京時期的活動,而在上海時期,他卻是新月派的中堅分子,曾一度出任《新月》的主編。不承認前後“新月”的關聯,並不等於否認徐志摩的功績。
這個刻薄的批評家,晚年回憶起年輕時的朋友,不無深情地說,“新月書店的成立,當然是志摩奔走最力”。又說,“胡(適)先生當然是新月的領袖,事實上志摩是新月靈魂”。
領袖要的是德高望重,應者雲從,而靈魂即是生命,有他在,不管人多人少,這一輪新月升起落下,落下升起,運轉自如,沒了他,這輪新月只會落下,不複升起。事實上也確是如此,一九三一年十一月,徐志摩飛機失事遇難後,標志著新月派活力的《新月》月刊,雖經葉公超等人艱難支撐,終是氣數已盡,不久便壽終正寢。僅此一點,也足以證明徐志摩與新月派的關系。可以說,有了徐志摩,才有了新月派。
尤可駭怪的是,誰都說徐志摩是位傑出的詩人,梁實秋,不獨梁實秋,還有葉公超、溫源寧、楊振聲,幾乎他同時期的所有朋友,卻都說他在散文方面的成就超過了詩歌。不要忘了,現代文學諸名家中,梁實秋留美多年,專門研修文學批評,在這方面,他有足夠的自負。“只要一讀志摩的文章,就不知不覺的非站在他的朋友的地位上不可。”這是多高的評價!
一個年輕人,回國不到十年的時間,接連幾起婚戀風波,已經鬧得沸沸揚揚,卻還能鬧中取靜,靜中發力,躍馬揮槍,幾個回合下來,把自己打造成一個頂級的詩人,又是幾個回合,便組建起一個功績卓著的文學社團,開書店,辦刊物,形成一個影響深遠的文學流派。這樣的人,不是上蒼著意憐愛的天才,又是什麽?
天才雲雲,不過是一種極而言之的說法。公允地說,徐志摩是二十世紀之初,中國傳統文化與西方優秀文化,交合鼓蕩下產生的一個寧馨兒。最終受惠的,還是他苦難的家邦。
但丁的目光
趙麗宏
暮色降臨,那些曲折的街道和小巷頓時更顯得幽深。黃昏的佛羅倫薩,在一個外來者的眼裡,顯得無比神秘。
走過一條狹窄的小路時,陪我的意大利朋友輕聲說:“但丁,他在這裡住過。”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是一座很普通的臨街小樓,看上去已經歪歪斜斜,門口掛著一盞方形風燈,燈不亮,閃爍著昏黃的光芒。給人的感覺,這光芒也是古老的,五百年歲月,都濃縮在這幽暗的燈光中。當年,這該是一盞油燈,在風中飄搖,但丁踏著夜色回家時,看見的也是差不多的景象吧。
我走到小樓門前,門關著,無法進去。古老的山牆上,有但丁的青銅雕像,詩人眉峰緊鎖,目光憂鬱而深邃,越過我頭頂,凝望著遠方。我想象那小樓中,有窄而陡的樓梯,在黑暗中上升,通向一間書房,書房不會很大,但卻能容納下整個宇宙,詩人的幻想和思索在這裡上天入地,尋哲人,會鬼神……寫出《神曲》的偉大詩人,竟住在如此普通的寒舍中,這有點出乎我的意料。大詩人貧窮,中外古今,大抵如此。
走在古老的石頭街道上,很自然地產生這樣的念頭:這就是但丁當年走過的路,一條普通的小路,走出非凡的人生。他在這裡邂逅初戀的姑娘貝婭特麗,也從這裡走上被放逐的路。1300年,但丁三十五歲,那一年,他遭到權貴的迫害,被當政者宣布終身流放,永遠不準返回佛羅倫薩。這樣的遭遇,對一般人也許是沉淪和毀滅,然而對但丁,這卻是一個偉大的開端。
但丁從此開始流亡生活。他說:“人不能像走獸那樣活著,應該追求知識和美德。”離開佛羅倫薩,他旅行,觀察,思考,遊遍了意大利,認識了社會各階層的人物。他每天都在思考生命的意義,思考國家的命運和人類的前途。他沒有想到,告別故鄉,就成了永遠的遊子,在他活著的時候,竟然再沒有機會重返佛羅倫薩。晚年的但丁,定居於古城拉韋納,將一生的經歷和思考,傾注於《神曲》的創作。一個遊子,客居他鄉,心含著愁苦,也懷著憧憬,用鵝毛筆寫出一行行奇妙的詩句。《神曲》長達一萬四千余行,但丁在詩中夢遊地獄、煉獄歷經千難萬險,最後抵達天堂。其驚人的想象力和深邃的思想,前無古人。但丁說過他寫《神曲》的目的是“要使生活在這一世界的人們擺脫悲慘的遭遇,把他們引到幸福的境地”,他是為愛和理想而創作。
在但丁流放期間,佛羅倫薩當局感覺將這位大詩人拒之門外很不得人心,便宣告,只要但丁公開承認錯誤、宣誓懺悔,就可讓他回鄉。然而但丁認為自己沒有錯,斷然拒絕。1321年,但丁在威尼斯染上虐疾,返回拉韋納不久便離開人世。他的遺體被拉韋納人安葬在市中心聖弗蘭切斯科教堂廣場上。佛羅倫薩市政當局提出把但丁的遺體遷回故鄉,遭到拉韋納人的拒絕。也許是為了表達故鄉對這位偉大詩人的歉意,佛羅倫薩當局委托拉韋納人在但丁墓前設一盞長明燈,燈油,則由佛羅倫薩永久提供。1829年,佛羅倫薩在聖十字教堂為但丁立了墓碑和雕像,同時把教堂前的廣場命名為但丁廣場。這時,離但丁辭世已經過了五百多年。
我來到但丁廣場時,天已經落黑,下起了小雨。空曠的廣場上不見人影,聖十字教堂在雨中,遠遠看去,像一個白衣巨人,孤獨地站在微雨迷蒙的夜色裡。教堂已經關門,我只能站在門口沉思默想。在這座教堂裡,埋葬著佛羅倫薩歷代的主教和顯赫的權貴。但丁的墓碑,在教堂的入口處,只是一塊普通的石碑,上面刻著詩人的姓名和生卒年月。然而,到這裡的人們,大多隻為但丁而來,為他的《神曲》而來。這應了李白詩句的意境:“屈平辭賦懸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
教堂大門的左側,有一尊高大的大理石雕像,是但丁的立像。台基上,刻著詩人的姓名,台基的兩邊,是兩頭大理石獅子,威嚴地護衛在主人的腳下。但丁穿著寬大的長袍,佇立在精致的台基上,詩人的目光,一如他故居前那尊銅像,憂鬱而深邃,俯視著夜色迷茫的大地。
弱者的沉默
張渤寧
莫以今時寵,能忘舊日恩。
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
這是唐代詩人王維所作,旨在諷刺霸佔普通市民餅師妻子的寧王的一首絕句:《息夫人》。
春秋時期,楚文王垂涎息國國君夫人息媯的天生麗質,派兵滅了息國,霸佔了息媯。他們一起生活了好多年,甚至還養了孩子,然而息夫人從來不願開口跟楚文王說一句話。
在所謂的“強者”面前,弱者的權利被踐踏,被侮辱,被損害,但他們並沒有屈服。雖然他們沒有力量來抗爭,但可以選擇不說話。千百年後,我讀到息夫人的故事,歎息不已。這位有著傳奇身份的小女子,和楚王一起吃飯,一起睡覺,生下楚王的孩子,這期間該有多少年?一代大國楚王的富貴豪奢、威儀恩惠、眷戀寵愛,竟完全沒能打動她,哪怕只是進入到她的眼裡!所謂強者楚王,強在何端?何其失敗!而數年決不開口說一句話,這樣的女子,又弱在哪裡?!
據說,看了王維的諷喻詩,寧王陷入了尷尬的泥沼,不得不故作姿態,讓餅師夫婦雙雙回歸家中。我想:寧王是被息夫人鋒利的沉默懾服了。
自宮與練功
朱輝
金庸筆下虛擬出許多絕世武功,比如《九陰真經》《九陽神功》等等,其中知名度最高的武功秘笈當數《葵花寶典》,除了這門武功威力驚人外,它的練功條件頗為苛刻,那就是“欲練此功,必先自宮”。而且練此功風險很大,因為“即便自宮,未必成功”。
常常琢磨金庸先生為什麽會將修煉《葵花寶典》的條件設為“必先自宮”?較淺層面去理解可能出於生理考慮。魯迅先生說過:“中國的男人,本來大半都可以做聖賢,可惜全被女人毀掉了。商是妲己亡的,周是褒姒弄壞的,秦……雖史無明文,我們也假定他因為女人,大約未必十分錯。”練功是項艱苦的事業,必須全神貫注才有可能達到頂峰,而女人是分散注意力的最大隱患,所以唯有自宮才能簡便可靠地排除七情六欲,免得半途而廢。
而從人道角度考慮,練《葵花寶典》大概會存在走火入魔的風險,假如妻兒成群,恐怕會受連累。
金庸對於文人似乎不屑於去描寫,所以筆下沒有塑造出與東方不敗一個級別的文壇高手。不過從不少大文豪的經歷來看,想做頂級文人,想全身心投入文學事業,似乎也應該自宮。
中國歷代文人中,李白應該知名度排名第一。他的詩作大多數是在遊山玩水中完成的,假如他一直打光棍,如此灑脫當然無可非議。可是他正式結婚就有兩次,有兒有女。李白為人夫、為人父非常不負責任,作為一家之主的他始終像個快樂的單身漢,長期四海雲遊當職業“驢友”。可能偶爾看到別人家的孩子,他才想起自己也是個父親,便賦詩一首:
嬌女字平陽,折花倚桃邊。
折花不見我,淚下如流泉。
小兒名伯禽,與姊亦齊肩。
雙行桃樹下,撫背誰複憐。
賦完之後也沒有感悟出什麽,揮一揮衣袖,繼續旅遊。
與李白名氣相去不遠的陶淵明備受知識分子推崇,然而他要是在西方國家,恐怕會被起訴,因為他只顧自己“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五個兒子沒有受基本教育的機會,基本都是文盲半文盲。他選擇的歸隱生活造就了意境清新的田園詩,可是妻兒跟著窮困潦倒。“夏日長抱饑,寒夜無被眠”,“菽麥實所羨,孰敢慕甘肥!”陶淵明天性達觀,面對物質生活的極度匱乏,可以一笑了之,但他的家人未必想過這種日子,卻被他的清高灑脫“綁架”了,別無選擇。
文人,尤其極品文人的思維往往異於常人,做他們的妻兒就是一種大不幸,假如李白和陶淵明當初用自宮抵禦婚姻衝動,一個人獨自去追求自己的文學事業,或許道德上更值得稱道。
武人走火入魔會大開殺戒,殺人如麻。文人走火入魔常常隻禍害最親近的人,比如古代的徐文長和現代的顧城,都曾因為瘋病殺妻。
無論練極品武功,還是極品文功,似乎都容易成為不正常的人,自宮後再練也許更穩妥一些。好在如今的武人或者文人都不會那麽投入,他們沒有成為聖賢的想法,隻想成為名人或者有錢人,所以斷不必自宮,以免將來萬一真的名利雙收,想接上去也來不及了。
只有疏狂一老身
熊召政
研讀中國歷史,會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某一個人物,生在某一個朝代是福氣,頭上戴著光環,到處受人尊敬。換到另一個時代,便成了天地難容的人物,不但吃盡人間苦頭,弄得不好還會丟掉性命。把中國歷朝作一個區分,則可以說:春秋戰國養士,漢朝養武,唐朝養藝,宋朝養文,明清多養小人。我們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套用之,一個朝代也會使某種人能得到特別的發展。照這個邏輯來推理,大思想家李贄生活在明代,不能不說是一個悲劇。
堅決不肯給孔子抬轎
讀李卓吾的《藏書》、《焚書》、《續焚書》,我們會感到,像他這樣的叛逆者,當也是屬於那種五百年才可能出現一個的人物。他經常發表驚世駭俗的觀點,他說天地間只有五部大文章,即漢司馬遷的《史記》、唐杜甫的詩集、宋蘇東坡的文集、元施耐庵的《水滸傳》、明《李獻吉集》。這五個人,前四位皆是文章翹楚,各自代表了一個時代。但我們注意到,他不提孔子、孟子,亦不提老子、莊子,更不提二程與朱熹。儒道兩家的聖人與典籍,盡管被天下讀書人奉為圭臬,但卻不入他的“法眼”,特別對孔子,非難尤多。
在他眼裡,孔子並非聖人,老、佛也非異端,他對儒先、父師之類謬傳知識的人物譏刺、抨擊,毫不留情面。正由於這樣一些人把孔子抬到聖人的地位,李贄發誓不肯加入抬大轎的行列。中國是一個善於造神的民族,因為造神者得到的好處遠遠大於被造者。所以,許多國人樂此不疲。李贄看出這一點,十分痛心,在給友人耿定向的信中言道:“夫天生一人,自有一人之用,不待取給於孔子而後足也。若必待取足於孔子,則千古以前無孔子,終不得為人乎?”對於造神者的批判,李贄一針見血。
海瑞只是一棵青草
李贄與張居正、海瑞是同時代人,都生於嘉靖初年,死於萬歷時代。客觀地講,這三個人,外加一個戚繼光,應該是那一時代最負盛名的四大人物。
張居正於1572年出任首輔(相當於宰相),輔佐十歲的神宗皇帝朱翊鈞,開創了“萬歷新政”,是有明一代絕無僅有的中興名臣,力挽狂瀾的大改革家。他執政期間裁抑豪強,注重民生,後世稱他為“權臣”、“法家”,訕謗甚多。
海瑞是有明一代最大的清官,他最著名的事件,莫過於抱著一死的決心給沉湎齋醮荒怠政務的世宗上萬言書。張居正柄國,始終棄用海瑞,這一點曾引起當世士林的詬病。
張居正死後,朱翊鈞迅速對他進行殘酷的清算,並重新起用海瑞。在史籍與口碑中,張居正毀大於譽,而海瑞卻是譽滿天下。
作為他們同代人的李贄,卻沒有隨波逐流。他深情地讚譽張居正是“宰相之傑”,而評價海瑞為“萬年青草”。在李贄看來,張居正是真正的經邦濟世的偉大人物,而海瑞只是以人格取勝,生命如草可以萬年長青,但絕不是振衰起隳的國家棟梁。
從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評價來看,李贄心儀的政治人物,不僅僅只是會做道德文章,更應該有著為社稷求發展、為民生謀福祉的巨大的擔當精神與行政才能。
道德與事功,清流與能吏,一般的讀書人,都看重前者,而李贄讚賞的卻是後者。
晚明思想界的一盞明燈
李贄既不像張居正那樣,以事功影響後世,也不能像海瑞那樣,用道德影響士林。但他的叛逆精神與追求本真的學問,卻是晚明時期思想界的一盞明燈。
數年前,我在一篇文章中談到,人有兩種:一種是石頭,可以在任何激流中挺立;一種是咖啡,可以百分之百融入水。李贄當屬於前者。他特立獨行,蔑視世俗,因此當世難容。比起張居正與海瑞來,他的處境更慘。皇皇一部《明史》,張居正、海瑞皆有列傳,而他只在耿定向的條目中附上數語以示交待,可見皇室操縱的史家,對他這位狂人,連貶損幾句的興趣都沒有。李贄晚年棄絕功名,對這種“世人皆欲殺”的處境,早已有了心理準備。他在一首詩中寫道:
若為追歡悅世人,空勞皮骨損精神。
年來寂寞從人謾,只有疏狂一老身。
以七十五歲疏狂之身在獄中用剃刀自殺,表明了李贄與流俗抗爭到底的決心。他死後不到半個世紀,明朝就以思宗的上吊而在中國歷史的舞台中謝幕。比起思宗來,李贄的悲劇似乎更能體現文化上的意義。因為他不僅死在明朝最腐敗的時期,更是死於明朝思想上最為平庸的時期。
生命吹起的輕歎
周作人和親戚寄住在杭州時,他喜歡上了隔壁家的三姑娘,然而大半年都沒有向她表白過,也沒說過什麽話,只是保持著那種淡淡的戀慕。後來因為母親生病離開了杭州,一個月後,聽說三姑娘得病死了。周作人說:“我那時也覺得很不快,想象她悲慘的死相,但同時卻又似乎很是安靜,仿佛心裡有一塊大石頭已經放下了。”
12歲時胡也頻暑假回家,家人辦了酒席為他接風,在相熟和不熟的親戚當中,他喜歡上了一個女孩子,她剛送他一個自己疊的塔,然後就被大人拉走了。從此再無音訊。相思一晃七年,胡也頻再回到家時見到了她,她卻出嫁兩年了,還有了孩子。於是他們彼此安靜而禮貌地問好,天南地北地說著許許多多零碎的話,把所有想到的事情都說了一遍。胡也頻卻始終沒向她說:“表妹,你還記得麽,七年前你折疊的那個紙塔,還在我箱子裡呢!”
季羨林在哥廷根留學時和邁耶一家住同一條街。由於寫論文需要打印稿,自己不會打字也沒有打字機,而邁耶家的大女兒伊姆加德會打字又有打字機。於是夜裡常常是一個打字,一個在身邊靜靜地坐著。由於當地的中國留學生越來越少,季羨林形單影隻,於是常常被邀請到邁耶家做客。考完試,季羨林也就帶著多種不舍離開了這個城市。幾十年之後再回到這個城市想要聯系伊姆加德,已經杳如黃鶴。於是季羨林在老年時感歎:“如果她還留在人間的話,恐怕也將近古稀之年了。而今我已垂垂老矣。世界上還能想到她的人恐怕不會太多。等到我不能想到她的時候,世界上能想到她的人,恐怕就沒有了。”
沈從文當年在中國公學任教時愛上了張兆和,給她寫了一封又一封情書猛追,張兆和招架不住甚至告到校長胡適那裡。多方坎坷,有情人終成眷屬。幾十年患難與共的歲月,在沈從文最困難的日子,是張兆和給他以力量、信心、安全感。沈從文在曾經的一封情書裡說:“我行過許多地方的橋,看過許多次數的雲,喝過許多種類的酒,卻隻愛過一個正當最好年齡的人。”
21歲時張愛玲的門鈴被胡蘭成按響,張愛玲沒有開門,只在貓眼上默默看著,一任心像一口鍾,猛被一根粗木撞擊著。看著胡蘭成的背影,張愛玲知道自己愛上了胡蘭成。兩人的第一次見面就暢談五六小時之久。後來胡蘭成要一張她的照片,張愛玲就去照相館用心地拍照,相片的背面她寫著:“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裡,但她心裡是歡喜的,從塵埃裡開出花來。”
1979年9月30日荷西潛水意外喪生,三毛痛不欲生。許多年後,三毛仍舊在想荷西,總是在心裡頭自言自語:“感謝上天,今日活著的是我,痛著的也是我,如果叫荷西來忍受這一分鍾又一分鍾的長夜,那我是萬萬不肯的。幸好這些都沒有輪到他,要是他像我這樣地活下去,那麽我拚了命也要跟上帝爭了回來換他。”
啟功和妻子章寶琛的結合完全是“父母之命”,但婚後生活幸福。妻子一直是啟功艱苦生活的最大支持,她省吃儉用,把家裡的日常開銷都計劃得井井有條,還為啟功買書畫留下特殊的需要。啟功從中得到了最大的包容以及最滿足的幸福感。章寶琛逝世後,啟功堅決拒絕好心人的牽線:“她撒手人寰後,我經常徹夜難眠。當年我和妻子曾戲言如果一人死後另一人會怎樣,她說如果她先死,剩下我一人,我一定會在大家的攛掇下娶一個後老伴兒的,我說決不會。果然先妻逝世後,周圍的好心人,包括我的親屬都勸我再找一個後老伴兒。還有自告奮勇,自薦枕席的,其犧牲精神令我感動,但我寧願一個人,也許正應了元稹的兩句詩:‘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隔著八十多年的煙雲
龔靜
朱光潛先生在《豐子愷的人品與畫品》(1943年)中寫道:“說起來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他和我都在上虞白馬湖春暉中學教書。……常在一塊聚會。吃飯和喝茶,慢斟細酌,不慌不鬧,各人到量盡為止,止則談的談,靜聽的靜聽。……當時的朋友中浙江人居多,那一批浙江朋友都有一股情氣,即日常生活也別有一般趣味,卻不像普通文人風雅相高。子愷於‘清’字外又加上一個‘和’字。”這股子情氣、和氣、清氣,感覺不單是屬於豐子愷的人或者他的文與畫的,它在文字的氤氳裡與白馬湖春暉中學渾然一起了。
隔著八十多年的雲煙,那個歷史人文中的白馬湖融合著今日的現實,還在這裡——
夏丏尊在賣掉祖宅而建的平屋裡教書讀書寫作,實踐“平淡平凡平民”之平屋理想,翻譯了亞米契斯的《愛的教育》;未來的美學家朱光潛寫下他第一篇美學文章《無言之美》;豐子愷畫下了他第一幅發表的漫畫《人散後,一鉤新月天如水》;當朱自清在1924年3月的早春第一次沿著一條鋪著煤屑的小路走進去,“那黑黑的細小的顆粒,腳踏上去,便發出一種摩擦的噪音”,給他“輕新的趣味”。這裡,有經亨頤、夏丏尊和豐子愷等合力為弘一法師建的晚晴山房,以供法師來此小住。這裡,有湖有山,方圓不大,卻吸引了眾多如今都閃爍在中國文學(文化)史上的文人碩彥,夏丏尊、豐子愷、朱光潛、朱自清、劉大白、王任叔(巴人)等在此教過書,何香凝、蔡元培、葉聖陶、俞平伯、李叔同(弘一法師)、胡愈之來此做講座。來者皆喜白馬湖,又風華正茂,各自文章書畫抒懷表情,於是,甚至形成了現代文學史上的“白馬湖派”,時間雖不長,其寧靜雅致之氣卻流轉後世有緣人心人境。
雖然豐子愷的“小楊柳屋”正在修繕,弘一法師的“晚晴山房”院門倒是開著,楓楊蒼蒼鬱鬱,屋子也在修建中,無法仔細尋訪,但夏丏尊的平屋,朱自清的居所,一一看過。平屋裡橘樹掛枝,紫薇茂盛。想起朱自清寫的“丏翁的家最講究。……院子裡滿種著花,屋子裡的陳設又常常變換,給人新鮮的受用。他有這樣好的屋子,又是好客如命,我們便不時地上他家裡喝老酒。丏翁夫人的烹調也極好,每回總是滿滿的盤碗拿出來,空空的收回去。”不禁莞爾,難禁向往。讀書人,遠離市囂,卻鄉野不離塵世,何況湖光山色,幾間平屋,教書讀書寫作,三五知己會心有情,不必刻意淵明,已然陶然於中。“白馬湖四友”中,1922年,夏丏尊36歲,朱光潛25歲,朱自清和豐子愷均24歲,他們豐厚堅實的人生正是自此出發的。
這些小院子,居室平靜安詳,前院後窗的樹木草卉清靈修逸,皆有靜氣。而春暉校園裡,古典長廊沉著修潤,“風荷院”一池綠肥的荷葉,釀著一股清氣,曾為電視劇《圍城》“三閭大學”拍攝地的老樓“曲院”,雕刻細密的欄杆內斂著近一個世紀的讀書修身之人文潤澤;就是那條朱自清們常常走的小路,煤屑為水泥替代,木橋也被水泥替代,可是相信左右兩邊的大湖小湖莊稼荒草並沒有被其他什麽替代吧,湖邊人家捉魚的筒式漁網也還在老法編織著,雖然房子都建成小樓了,有的還新建了四層賓館樓,自住兼做旅館,一溜的空調,等著開張,說是出租給春暉中學來陪讀的家長,可是,小路仍然是冉冉“輕新的趣味”的,甚或還得加幾分鄉野的安然清新,哪怕路邊養鴨棚間或散發腥味,那也是天然的味道。
那條一頭連著紹甬鐵路的小路是進春暉中學的老路,如今少有人走了。白馬湖就隸屬上虞驛亭站,顧名思義,古時當是驛站,此處原有小站已撤銷,但見火車馳過。路盡有春暉中學老校銘牌,四個字乃創辦人兼第一任校長經亨頤先生手澤,隸意入楷,豎字挑勾,乍覺古樸,再品卻兼覺婉轉,原來出自晉代碑刻爨寶子碑的筆意。校史陳列室裡也有經先生墨寶“與時俱進”,古意從容,與時俱進裡自有傳統文脈筋骨之承傳,絕非見“時”即“進”即可的。
可是,倘若沒有那樣一種寬懷的情致和問學氛圍,白馬湖的水色也不過是尋常江南風景了。當然,白馬湖的水色亦非一如既往清澈的,春暉的和諧寧靜其實也矛盾暗湧:因學生一頂大氈帽出早操而引發新舊兩派教員的衝突,由此也使得站在學生一邊的豐子愷匡互生等一些教員離開了春暉,匡互生後在上海辦了立達中學繼續實踐理想教育,豐子愷夏丏尊都在那裡任教過。朱自清則留教幾年後於1927年1月舉家離白馬湖去了北京。白馬湖的“沒有層疊的歷史所造成的單純”(朱自清)似乎也無奈地消失在了湖波蕩漾,但這些曾經的人和事恰築就了歷史的層疊,積聚起一個生生不息的能量場,給我們後來者補補氣。雖然當年如此的教育制度教育氛圍是“此情隻待成追憶”了。
評說歷史人物
在我心中,英雄是自私的。
他們的自私之處在於,用自己的英雄氣概,陷天下蒼生於不義。
當群眾懦弱的時候,他勇敢起來;當群眾彷徨的時候,他堅定起來;當群眾背叛的時候,他忠誠起來;當群眾屈服的時候,他反抗起來。
英雄,無論是被人利用成權力鬥爭的棋子,抑或是逆天而行壯烈失敗,都必將掙脫歷史局限性的囚籠,為後世百姓爭相傳頌,令當世豪傑黯然失色。
英雄,是天下最堅硬的鑽石,歷史的黃沙埋不掉他的顏色,世俗的口水溶不掉他的光環,名利的爭奪化不掉他的鐵骨,變換的王旗撤不掉他的龕位。
下面,鬥膽歷數令我崇拜的史上十位英雄,並深鞠一躬,以慰在天之靈。
第十位:陳勝
第一個未必是最好的,但一定是偉大的。作為歷史上第一次農民起義的領袖,他的領袖魅力和領導能力都稍顯平庸,但他早在兩千年前就已經帶領一群好漢開創與封建時代同時開始的反封建時代,其勇氣可謂當時天下第一。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此語一出,男人的骨氣,傲氣,鬥志無不體現的淋漓盡致。
第九位:關天培
一個恥辱時代留下的血色面孔,被劈去半面仍威武不屈。
助林則徐燒鴉片,表明了他的抗英救民的決心;《籌海初集》,顯示了他過人的軍事謀略;數次擊退強大的英軍艦隊,反映了他出眾的指揮能力;堅守炮台以身殉國,濃縮了中華民族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抗爭精神。
第八位:蘇武
誰說中國沒有魯濱遜,我們的魯濱遜比他們的更偉大。
蘇武作為漢使,身陷絕境,寧死不屈,曾經三次自殺來應對匈奴的威逼利誘,有一次還導致脖頸重傷。被流放到北海牧羊十九年,靠大雪解渴,草根充饑。他日重返長安,發須皆白,旌節已光,長安百姓無不痛哭,朝廷上下無不動容。一個戰勝死亡與孤獨創造人類生存史奇跡的英雄。
第七位:趙雲
傳奇時代的傳奇武將,一生沒有敗仗。
長板坡一役,趙子龍將武將的個人作戰能力與膽量演繹到極致,懷抱嬰兒,一槍一馬,砍殺上將五十余員,百萬軍中如入無人之境。不要說是三國第一武將,說他是兩千年來第一武將也不過分。
第六位:譚嗣同
中華民族優秀知識分子的典范,為變法救國流血的第一人。
知識分子的血性永遠藏在血管深處,也許他一生沒有與人鬥毆,一生沒有謾罵爭吵,但危機時刻只有優秀知識分子擁有喚醒沉睡群眾的能力和氣魄。
譚嗣同流了血,是為了更多的人避免流血,是為了加速一個新時代的到來。
第五位:佘老太君
楊家將的領袖人物,一個令天下男兒失色的女性。
在中華歷代武將大臣之中,很少能找出一個象佘老太君這樣一個讓當世和後人無從非議的英雄。出色的個人魅力,連驕橫的皇帝都跪倒在她杖下。
一部楊家家族史,更是一部忠良血淚史,控訴史。十二寡婦征西,空前絕後,感天動地。
第四位:關羽
有華人的地方就有關羽的神龕。
過五關斬六將,水淹七軍,刮骨療毒。。。世人能做到關羽成名典故中任何一個都可以千年不朽。
單刀赴會,是對東吳整個國家的侮辱和一個割據時代的嘲諷。萬人敵的戰鬥力,驚人的自信,完美的謀略,超凡的膽量,一個人就可以踐踏一個國家機器。在東吳百官和伏兵的注目下,關羽用一個輕蔑的回眸就讓一個精英集團抬不起頭來。
第三位:魯迅
他是一個勇敢的叛徒,背叛了把自己養大的封建家族,背叛了他的家族賴以興旺的思想基礎,背叛了兩千年來的價值觀,背叛了他所處的時代。
只有魯迅在受苦。
不管自己對過去懷有多少感情,他都毫不留情的反戈一擊,不流一滴眼淚。與天下文人墨客論戰,與強權政府抗爭,稍一妥協就可以獲得更好的生活,可是他沒有!
一個悄悄在書桌上刻了“早”字的少年,一個脫穎而出應對老師提問的才子,忽然間丟掉他20多年來所學的文言文學,用並不擅長的白話文開創新時代,這放棄和背叛的痛苦很少能有人體會出來。上海三十萬人為之送行,比任何政治性的推崇更有說服力。
只有魯迅在受苦。
第二位:程嬰
公孫杵臼問:生存和死亡哪個更難?
程嬰說:生存難。
於是,程嬰接過趙朔的遺孤,將自己的孩子交給官兵殺害,忍受著世人的唾棄,終於將趙氏孤兒撫養成人。
這已經不是趙家的孤兒,在西歐,人們習慣性的把那嬰兒稱為“中國孤兒”。
韌,一個足以讓外國人學數千年也未必能學好的字眼,中華民族優秀民族性格中的瑰寶。
想知道中國人有多可笑,請看阿Q正傳;想知道中國人有多偉大,請看中國孤兒。
第一位:荊軻
那不是屬於他的時代,他卻是那個時代中最耀眼的一顆明星。
他為政治去送死,他為自己去永生。
在那個什麽都可以用暴政和戰火毀滅的時代,只有精神是無法毀滅的。
他身上背負了很多人用生命換成的托付,他習文練武半生只是為了一場偉大的死亡。
他的目標是摧毀,但他卻創建了一個永遠都不會磨滅的神話。
謝靈運——亂世中的孤獨王者
步非煙
(這本來是應《競報》之約,給他們的歷史版寫的一個專欄隨筆系列,這是第一篇,以後博客將和報紙同步更新,大概一周一篇。博客的內容會稍微多於報紙一些)
他生長在“百年望族”的謝氏門第,由於其祖父謝玄的功業,少年便承襲了康樂公爵,真可謂“年方二十已重封”,貴極一時。
這個素重文學的第一等世家,不僅給了他煊赫的身份,也給了他文學藝術的豐厚土壤。書載謝靈運“文章之美,江左莫逮”,一時身名俱泰,可謂少年得志。魏晉時代,名士輩出,紛紛放浪形骸,嘯聚山林。而真的有足夠的資本與才情,笑傲王侯的卻不多,謝靈運是其中之一。
他品評人物說,曹子建才高八鬥,他獨佔一鬥,而後天下人共分一鬥。今天或有人追究這等分法的公正,但在那個時代,這個評價本身就是名士風流的最好注腳。
謝靈運是一個佛學家,政治家,書法家[1],但我更寧願相信,他骨子裡是一個詩人,一個視藝術為生命的詩人,才會對文壇有著有如此風流自賞的評價。這是再高明的學者都無法做到的鮮活。
宗白樺說,“漢末魏晉六朝是中國政治上最混亂、社會上最痛苦的時代,然而卻是精神史上極自由、極解放、最富於智慧、最濃於熱情的一個時代。因此也就是最富有藝術精神的一個時代。”
是的,在那個獨一無二的時代,王謝大族們以他們的鼎盛的風流——敢與帝王共天下的政治地位,敵國的經濟實力,超脫種種限制,而進入到一個純任才情的時代,建立起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精神帝國。
而謝靈運,這個資質與門第冠絕當世的謝氏子弟,正是這個精神帝國的繼承者。他理所應當依恃超邁的藝術才情,雄踞時代之上,成就一種自由飄逸的人生,成為這個藝術國度的驕傲王者。
然而,謝靈運的願望不僅止於此。
世族風流賦予了謝靈運才華與名譽的同時,也帶來了巨大的文化壓力,讓謝靈運不能如陶淵明一樣最終體會到“誤入塵網中,一去三十年”,從而回歸田園的慰籍,而還要在他所深惡痛絕的政壇上帶著日益渺茫的希望和始終不曾泯滅的自信與驕傲苦苦掙扎。
(或許,中國每一個詩人都有著政治夢想,卻不曾認真的思索過,司文學的神祗在給你超脫凡塵的藝術才華時,同時也關閉了你通往王侯將相的途徑。他要你用全部的精力,卻為他創作出燦爛的詩篇。一旦選擇了位高權重的官場生涯,那麽你只能交還彩筆,留下一份江郎才盡的歎惋。詩人,或許已注定了,要在這個渾濁的世間孤獨的行吟。然而並非每個詩人都甘願如此。)
《宋書"謝靈運傳》載謝靈運常攜眾遊山玩水,“常自始寧南山伐木開徑,直至臨海,從者數百人。”聲勢浩大,以至於當地太守以為是山賊來犯,驚惶失措。
我寧願相信,這些盛大的舉動並非林下喝道的粗俗,謝靈運只是向世俗統治者宣誓:在那個雖然即將沒落但流風仍存於人心的精神高貴王國中,自己仍是當之無愧的領袖。
然而,文化對於政權的抗爭終究是軟弱的,若統治者被激怒,用粗暴的手段打破遊戲規則,文化的優勢將變的脆弱如紙,連謝靈運本身的生命都得不到保證。謝靈運也是很清楚這一點的,於是他感到恢復謝氏風流已隨著貴族時代的遠去變的渺茫難及,自己的理想與現實發生了激烈衝突,在這種無以言說的痛苦中,他選擇的不是僅僅一向標榜的隱逸,而還是一種放浪的發泄:
“(靈運)與王弘之諸人出千秋亭飲酒,裸身大呼。剴深不堪,遣信相聞。靈運大怒曰:‘身自大呼,何關癡人事!’”(《南史·謝靈運傳》)
一個著有《辨宗論》的佛學家,一個才華橫溢的詩人、一個以傳承世族風流為己任的精神領袖,現在竟至於如此一絲不掛地放浪自我。這既是對現實社會的無奈反抗,也是為人生理想不得實現的自我墮落。在一個黃鍾毀棄、瓦釜雷鳴、“哲人不存”(《山居賦》)的時代,天才似乎也只有自我墮落才能減輕自我的痛苦。
痛苦的終結莫過於死亡。而從容是魏晉名士面對生死時應有的要求。
嵇康臨刑不驚,唯歎《廣零散》之絕響,成為當時名士處理生死的典范,謝氏人物的最傑出者,也是謝靈運一心追慕的先祖謝安也是此中的佼佼者:
謝安盤桓東山時,與諸公泛舟海上。一時風起浪湧,諸人顏色大變,急於回航。唯有謝安神情自若,吟嘯不言。船夫見謝安氣定神閑,於是繼續航行。不久風浪更急,諸人已坐立不安,喧鬧不止,謝安才徐徐言道:“如此,將無歸!”眾人常松一口氣,調船而歸。自此,眾人以為謝安的雅量,足以鎮安朝野。
謝靈運自己也是追慕這種境界的,但是當他真的面對生死時,卻無法安然作洛生詠。
在劉宋時代,社會動蕩不定,世族們的生命已經沒有了東晉時代世族政治作為制度保障,而世族的聲望地位仍長期存在,朝中當道的“小人”乃至九五之尊的帝王都要在他們面前感到文化壓力,這就尤其給既是一等高門又才情絕代的謝靈運招來了嫉妒和攻訐。讓他覺得在亂世裡一不小心就會招至中傷誹謗,乃至生命受到威脅。
在《初發石首城》中他沉重地寫道:“白圭尚可磨,斯言易為淄。雖抱中孚爻,猶勞見錦詩。寸心若不亮,微命察如絲。”可歎曾經在異族兵臨城下、政敵斧鉞加身之時鎮定自若的謝氏風度,到了謝靈運的時代,卻在世俗長期浸染的隱痛磨折中顯得無奈而軟弱。
當謝靈運最終走入了現實社會為他設置的陷阱,走入了死亡的深淵。他的表現更讓人歎息:
司徒遣隨州從事收羈靈運,靈運作出“大逆不道”的詩句:“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恥。”而後,他更不顧後果,興兵反抗。這是無異於以卵擊石的冒險。靈運被擒,徙付廣州時,又私下謀劃半路劫獄,事敗,太祖詔於廣州行棄市刑。
幾乎讓人難以相信,一向以文才風流,以精神的高貴反抗世俗的謝靈運最後竟然是用武力作出了最後一擊,然而這一擊又顯得是多麽的無力甚至可笑。
也許,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構築領導的山水澄鮮精神王國,在鐵馬金戈護衛下的世俗王國面前是多麽脆弱,不是不知道一旦這個驕傲君主走到世俗世界中來又有多麽無助,但是他最終選擇了鋌而走險。
臨刑前,他將自己的一蓬美髯剪下,贈給佛寺,作為維摩詰佛像的胡須。然後寫下“恨我君子志,不獲岩上泯”的絕命辭,憾然辭世。
“恨我君子志,不獲岩上泯。”
這是謝靈運的悵恨,也是那個遠去的風流時代最後的挽歌。
注:《南史》:“靈運詩書皆兼獨絕,每文竟,手自寫之,文帝稱為二寶。”
走近滄浪亭
魏泉琪
好多年前我去北京參加一個筆會,會後遊覽了幾個景點,其中之一是陶然亭公園,它有個園中園叫華夏名亭園,精致玲瓏,氣韻萬千。遊一園而目擊許多名亭,真如劉勰說的「視通萬裡,思接千載」,而滄浪亭亦與之俱。印象中它僻處於園的東北隅,亭上刻有清代著名經學家俞樾手書的亭額和楹聯,系一九八六年仿建。當時我記有小詩曰:
滄浪清清可濯纓,遠山近水總關情。
清風明月本無價,最憶當年蘇舜欽。
今年五一節期間,終於發願去蘇州一遊,滄浪亭自然是旅吳的題中應有之義。據史料記載,滄浪亭是蘇州歷史最悠久的一座古典園林,原為唐末吳越廣陵王錢元璙的花園(一說是錢氏近戚中吳軍節度使孫承佑的池館)。宋慶歷四年(一○四四年)詩人蘇舜欽貶謫後卜居蘇州,很喜歡盤門附近的景色,見錢氏池館遺址高爽虛僻,野水瀠洄,遂以四萬錢買下,在臨水處建亭,名曰「滄浪」。滄浪即漢水。《楚辭漁父》載:屈原忠而被謗,流放澤畔,臉色憔悴,滄浪漁父是個隱士,見此就唱了一首《滄浪之歌》:「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表示超脫世俗名利的清高意趣。蘇舜欽取亭名「滄浪」並自號滄浪翁,是要表明「跡與豺狼遠,心隨魚鳥閑。吾甘老此境,無暇事機關」的違世抗俗之心。蘇舜欽建園後寄書給好友歐陽修,歐陽即報以《滄浪亭》長詩,其中有句雲:「子美寄我滄浪吟,邀我共作滄浪篇……清風明月本無價,可惜隻賣四萬錢。」經過大文豪歐陽修的題詠,加上它自身獨特的建築美和清幽古樸的風格,從此滄浪亭大名張揚,成為蘇州一代名園。
那天我們從旅邸出來,搭公交車在人民路下車,走不幾步,路的東側聳立著標有「滄浪勝跡」的牌坊,沿著牌坊進去,一邊是後池,一邊是小路,池水清碧可鑒,路邊有小攤兜賣雜物吃食。約二百米,靠右便是一座平橋,橋梁闊長,可坐可憩,過橋直達園門,有老樹橫斜俯向水面,爽風徐度,肌骨皆涼。入園後,迎面便是高阜叢標,修竹搖翠,古木參天,綠蔭沛然,極富山林野趣。
園中第一廳是碑記廳。抱廈三間,廳東西兩壁記的是蘇舜欽和清人宋犖、梁章钜、張樹聲等人的《滄浪亭記》和《重修滄浪亭記》,以及僧人濟航的《滄浪亭圖》等石刻。由碑記廳東行,沿河複廊旁有一座四面廳,名「面水軒」,其軒東西兩面臨水,園外之水,軒前瀠洄。面水軒綠樹環合,四面落地長窗為牆,簷廊四周,是一處幽靜的觀景賞魚處,即釣魚台。從面水軒至釣魚台的沿河,有一條蜿蜒曲折的複廊,是園中獨特的建築。複廊一面臨水,一面傍山,廊隔以花牆,把園景分隔成兩種截然不同的境界,真是匠心獨運,異想天開。這樣,通過漏窗,使水面、池岸、長廊、假山相互襯托,遊人兩面可遊可行可觀。滄浪亭的漏窗,據說在蘇州古典園林中是獨樹一幟的,圖案花紋設計精巧,無一雷同。而複廊又將園外的水與園內的山聯成一氣,融園內園外為一體,成為園林中借景的佳例。園林專家陳從周教授在《蘇州滄浪亭》中說:「園外一筆,妙手得之,對此之運用,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滄浪亭內山外水,山是園中主景,布局以假山為中心。山上石徑盤曲,四面林木蔥鬱,有真山野林之趣。假山東首最高處,聳立一方形石亭,這就是著名的滄浪亭。亭高踞山巔,飛簷臨空。簷口琵琶形鬥拱,石刻四柱上有仙童、鳥獸及花木圖案、歇山卷頂棚,翼角上塑有松鼠、蝙蝠、蟠桃、葡萄等裝飾,結構古樸大方。
山亭之南,是全園主體建築明道堂,以前曾是講學之所。明道堂內有小軒曰「瑤華境界」。這裡是園主會客室,我和妻在紅木太師椅上小憩一會,也算是蘇詩人千年後的兩位不速之客罷。小軒南有叢竹掩映,北與明道堂相對,中間形成一個爽朗清靜的小院,頗似仙苑幻境。明道堂之西,隔牆東西相對的是五百名賢祠。祠內東、西、北三面壁上嵌有五百九十四幅歷史人物石刻像,他們上至春秋吳國,下至清代中葉,為兩千四百多年間與蘇州歷史有關的人物。
名賢祠南有「印心石屋」。上築看山樓,飛簷翹角,結構精巧,外形美觀,登樓則西南諸峰盡收眼底,由漏窗中回望山巔滄浪亭,恍如置身於深山叢林之中,建築之妙,窮極神工。看山樓北有屋三楹曰「翠玲瓏」。其得名於蘇舜欽詩:「秋色入林紅黯淡,日光穿竹翠玲瓏」。小館前後竹柏交翠,萬竿搖碧,清風送涼。室內竹椅均刻竹節圖案,古媚可愛。我和妻在此又小憩片刻,偷享瞬間清福,流翠入館,人面俱綠,爽然怡然。
名賢祠以北,有「清香館」,闊五楹,為園中大型建築。庭院作半圓形狀,老桂數本,已是百年前物,古樸蒼勁,秀枝挺發。此外,翠玲瓏西北有一半亭,號「仰止亭」,亭壁有明代畫家文征明的畫像石刻。滄浪亭東、西兩邊長廊中,還有兩座禦碑亭,嵌有康熙及其乃孫乾隆的禦筆石刻。
歐陽修在《滄浪亭》詩的結尾中說:「丈夫身在豈長棄,新詩美酒聊窮年;雖然不許俗客到,莫惜佳句人間傳。」我想,佳句自應人間傳,但我輩芸芸俗客,也該偶有閑情遊名園,不然,辜負勝景,豈不可惜!
文學與名勝
魏泉琪
方圓九萬裡上下五千年的華夏大地,名勝古跡星羅棋布,考其名勝之歷久而彌彰,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地以人著,景以文傳。名人大筆一揮,詩文與景點共同留名千古,這便是「名人效應」,可見「江山也要文人捧」。
安徽涇縣城西南的桃花潭原來名不見經傳,當年李白應涇川豪士汪倫的邀請,漫遊此間。汪的信中說,此地有「十裡桃花,萬家酒店」。好酒使李白欣然前往,至則不見桃花,更無酒店。便問汪倫,汪笑答道:「十裡桃花者是說十裡外有桃花渡口,萬家酒店是指潭西有萬姓酒。」李白聽了撫掌大笑,為答謝汪倫的一片盛情款待,後來李詩人揮筆寫下了《贈汪倫》:
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
從此,桃花潭聲名大噪,聞名海內。
黃鶴樓在武漢蛇山黃鶴磯頭。此樓軒昂宏偉,造型神奇,日久便衍生出許多神話傳說。影響深廣的是章民賣酒。傳說有一道士常來章家酌飲,章家從不收酒資。一日,道士臨走用橘皮在壁上畫一黃鶴,說:「酒客至,拍手,鶴即下、飛舞。」試之果然。十年後,道士重來,取笛鳴奏,黃鶴下壁,道士跨鶴直上雲天。章民為此建黃鶴樓。唐人崔顥到此,用前述故事題詩壁上,李白見了斂手不敢複作,歎道:「崔顥有詩在上頭。」崔顥那首「昔人已騎黃鶴去」的七律名重千古,而黃鶴樓經崔顥一題也更大名張揚,成為我國四大名樓之一。
浙江紹興延安路洋河弄三號的沈園,十六七年前我初訪沈園,地僅數畝之廣,園中不過小池、石橋、假山、水井等物而已。但遊履至此,八百年前陸(遊)唐(琬)的那段哀豔悱惻的婚姻悲劇,不由從心底油然而起;面對物是人非、舊歡難續的情景,放翁的那闋千古絕唱《釵頭鳳》便像電視屏幕一樣展開:
紅酥手,黃縢酒,滿園春色宮牆柳。
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
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
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
莫,莫,莫!
後來唐琬在沈園壁上看到這首詞,也用同調和了一首。放翁的詞和陸、唐的淒豔悲劇使沈園名聲大振,到了紹興而不去沈園者未之有也。
像這類景點以名人的詩文而名聞遐邇的是很多很多的,如王勃的《滕王閣序》、歐陽修的《醉翁亭記》、蘇軾的《赤壁賦》、范仲淹的《嶽陽樓記》(按:范未到過嶽陽樓,因非題中應有之義,故不予展開)等等,對滕王閣、醉翁亭、黃崗赤壁和嶽陽樓等名勝,都起到了烘雲托月的渲染作用。人文和景觀嫁接在一起,為名勝古跡增添了璀璨與絢麗!
現代散文大家朱自清、俞平伯的同題散文《槳聲燈影裡的秦淮河》,同樣為六朝古都的那條秦淮八豔柳如是、李香君、董小宛等高張豔幟的小河抹上濃墨重彩的一筆,使名聲日趨沒落的秦淮河又身價百倍。
這樣說來,旅遊文學竟是山水景觀的「美容師」了。
魅力柳州
張慶和
一川秀水,浩浩湯湯。來到這裡倏地張開兩臂,把一座城市攬進了懷裡。這水便取名柳江,這城就是柳州。
柳州山奇水雋,地淨天藍。古老的故事和現代的文明相輝映,魅力之光照亮了萬千遊人的心境。照亮我的——是柳侯祠那被世代祭祀、參謁了一千二百多年的精神之光。
柳州四日,我曾兩度走進柳侯祠,隻為尋覓那光之源,隻為朝那光源之體——柳宗元的“封土”再深深地鞠上一躬,以慰我景仰已久的向往之願。
初聞柳宗元是緣於那首盡人皆知的《江雪》:“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那時尚年幼,也不懂詩,隱隱約約感知的,是大雪天裡有一個不怕寒冷、專心致志正在釣魚的長者,他很可愛,也很可敬。
揣著沉甸甸的詩意,十五年前我曾有幸造訪過湖南永州的浯溪碑林。那是柳宗元的第一次貶謫之地,在那裡他度過了十年的孤寒歲月,《江雪》就是在那樣一種不幸和百受磨難的境遇下孕育而生的。碑林半日,我仰望了柳宗元雕像,也目睹了他留在石碑上的銘文,但心裡卻始終有一種沒能觸摸到他精神根部的遺憾。
感謝柳侯祠那拂去塵埃的史頁,他讓我走近了那個被世代懷念和景仰著的柳宗元,讓我更真切地觸摸到了他的脈搏……他從哪裡來?又到了哪裡去?一切都變得明朗起來……我望見了他精神的高度——“雖萬受擯棄,不更乎其內”積極向上的用世之道;我覓到了他精神的根部——為國家憂,為百姓慮,博大而善良的詩人兼思想家的政治情懷。
柳宗元是四十七歲時病逝於柳州刺史任上的。世世代代的人們之所以景仰他,參謁他,除了其散文詩歌的巨大成就之外,與其勤政、清廉、愛民的人生觀以及在柳州刺史任上的積極作為是不可分的。
彼時,柳宗元雖屬貶官,可他對自己的要求卻很嚴謹。還在赴任的路上,他就蓄結了“從此憂來非一事,豈容華發待流年”的美好心願。到任不久,經過了一番認真“調查研究”之後,就開始了他興利除弊的施政措施:興教育,卻巫術,打井栽柳,植柑種花,制定新政,解放奴婢……一項項利好新政不斷出台,大受當地百姓歡迎。短短幾年時間,使人民富裕,社會安定。正如柳侯祠碑文所銘:“民業有經,公無負租,流逋四歸,樂生興事。宅有新屋,步有新船。池園潔修,豬牛鴨雞,肥大蕃息。子嚴父詔,婦順夫指,嫁娶葬送,各有條法,出相弟長,入相慈孝……”直至眾百姓因為感謝和敬重柳宗元,怕執行不好新政惹柳侯生氣,而自覺相互提醒:“老少相教語,莫違侯令。”
有什麽能比人民的熱愛和擁戴更偉大呢。柳宗元擁有了,所以他的詩文和政績才一起成為了一種搖撼人們心靈的力量和珍貴遺存,被世代念念不忘。
柳宗元憫民、愛民,也是有不少傳說和記載的。他主張“吏為民役”,說當官的要為老百姓辦事,要做人民的仆役。《柳州羅池廟碑》就這樣說:“相侯為州,不鄙夷其民,動以禮法。”柳宗元在他的《柳州峒氓》一詩中,面對著當地的貧窮落後狀況,也表達了他同情勞動人民,“欲投章甫作文身”,要與貧苦人民一道努力,改變落後面貌的願望。為此,柳宗元和當地人民曾一起栽柳,一起植柑,還去偏僻地方調查民俗風情,和少數民族群眾交談,聽不懂他們的話,就找人翻譯……
讀史書的記載,聽古老的故事,古往今來的所有好官們幾乎都是同時操守了勤政、清廉、愛民這一要義的,柳宗元無疑都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出色。從人生觀念上他主張“君子謀道不謀富”;從他的行為上世代都有傳述,說他一身清貧,死後連下葬的花費都是朋友和親友湊集的。
偉大來自平凡,偉大也來自平易。是平凡和平易造就了偉大的柳宗元。所以,當他的棺木運回永濟老家時,柳州人民都爭相為他抬棺相送,爾後又為他建造“羅池”,以資世代紀念。
一個把人民裝在心裡的人,人民把他舉到了高處;一個為中國文學做出了突出貢獻的人,歷史珍存了他的墨跡。假如柳宗元也是一個貪得無厭、有恃無恐,不通民情、無所事事、剛愎自用、仗勢欺民的貪官、混官、行施苛政的惡官,他在人民的記憶中還能有如此重要的位置嗎?
然而,柳宗元畢竟是柳宗元,他有教養,懷志向,一生積極用世。柳州,也便在有意無意間造就了一位彪炳史冊的傑出人物。柳侯祠,無疑成了一條激勵人們奮勉向上的文化根脈;柳州——這座千年古城也因他而平添了幾分誘人的魅力。
煙花揚州別樣風情
鏘鏘一人
或許是中華歷史過於厚重的緣故,中國的城市大多是一副嚴肅的面孔。叩開一扇歷史的邊門,迎接你的就是講不完的金戈鐵馬,帝王將相。
揚州是一個另類。揚州人朱自清說:"提起揚州這地名,許多人想到的是出女人的地方。"女人一多,城市便少了紛擾,沒那麽多的王侯兵家故事,顯得陰柔、平和,也細膩許多。
我們可以這樣描述揚州:她是從未定都的"邊野"之城;她是京杭運河的重要節點;她是漕運鹽政的戰略要地;她是商幫經營的商業中心;她是風雅淮揚的煙花之處;她是琴棋詩書的雅致之地;她是才子佳人的風月之地;她是秦淮留香的香豔之地;她是孕育名菜的美食天堂……
揚州就是這樣一個多面的城市。她孕育了鹽商、漕運商道,也孕育了"八怪"的風雅傳奇;她是李白"煙花三月"向往的城市,也擁有杜牧詩中"二十四橋,明月當空"的良辰美景;她是包容天下、九省通衢的商業名城,也是鮮明淮揚文化的中心……發現揚州,您會有太多的意外。當你把她當作一個商業重鎮,她會嫵媚地向您展示她風雅入骨的文化底蘊;當你把她當作一個詩書勝地,她又會帶點狡黠地表達在商言商的商業精明和曾富甲天下的氣度魄力。這種總給人意外的發現就像一次次的豔遇,當你覺得已經了解了揚州,又不斷地會有新的揚州形象出現在你面前,讓你驚喜不已。
揚州真是一個適合豔遇的城市。無論是瘦西湖邊的楊柳依依,還是東圈門裡的老巷悠悠,都營造了一個完美的豔遇環境。一個轉身,您就可能遇到唐詩裡詠歎的名橋;一個抬頭,明清的鹽商宅第赫然在目;坐下來,一壺老酒,半盤乾絲,和"八怪"論書畫,與秦觀談風月,追憶《廣陵散》的風流--揚州的深處,有著濃濃的雅士風尚。誰能說這種多彩的體驗不是一種豔遇,誰又能說豔遇一定要是香豔的呢?揚州無處沒有驚豔的"豔遇"發生。
於是,一個古代商道、詩書風雅和淮揚文化交融的揚州形象開始清晰起來。她是風華絕代、知書達理、精明持家的大家閨秀;也是小家碧玉、緊鎖深閨、思春戀俗的江南美人兒。只需一個短暫的驚鴻一瞥,你就被她融化了!
夢裡騎鶴下揚州
流水成溪
血液裡流一種溫柔,情懷裡有二分輕愁,笑靨裡含三春秀色,回眸裡蘊四季風流我可以這樣感受江南,如同我筆下婉約的唐詩情人,她行走在燈下紙上,水袖寬袍間散發著馥鬱墨香。但我怎樣去形容我的揚州?它的煙花三月,它的二十四橋,它那美麗略帶蒼涼的傳說,總在魂夢依稀的彼處一次次的誘惑著我,又一次次地讓我無言以對。
揚州城有沒有我這樣的老朋友,揚州城有沒有人為你分擔憂和愁?揚州城有沒有我這樣的知心人,揚州城有沒有人和你風雨同舟?我想起了這支歌,卻憂傷得哼不成調子。金風細雨的江南,鏡花水月的揚州啊,原來我竟是那麽的想它,念它,以至骨子裡都生成一朵揚花的嫵媚來!
千裡遙迢向揚州而去,乘船你一定嫌慢,火車又太喧囂,乘飛機又怕打破了那份靜謐,還是騎鶴吧!只要你的笛聲依然激越,你的心情依然古典,那羽等你的白鶴便會依然振翅,載你飛流直下。最好選擇在這樣的時刻出發,時逢六月初六,正是雲淡風清,友人為你斟一觸濁酒,知己為你披上一襲白衣,你囊中有劍,心中有傷,為了尋找那位居住在江南水鄉,蕩漾在揚州柳巷的布衣女子,開始了你的心之旅程!
恍惚間,兩山猿啼,一聲鶴唳,依稀可辯楊柳岸淒迷如此,有好風似水搖曳一天幽藍月色,有紗燈籠罩紅牆中綠瓦飛簷,這就是我的揚州?我是誰?誰是她?我在這裡極目一派水色蒼茫,我的布衣她在那裡?我是一位遠遊客,暫借此地尋歡,溫溫柔柔的一座城啊,為何沒有那一聲呼喚,震醒我的悵然?
熱帶氣候的陽光換做了一片迷蒙的雨絲,這樣的濕潤仿佛隨手可摘下一片溫熱的雲朵,啊,一抬頭,雨霏霏哭在我睫毛上,水榭回廊的樹葉青蔥,酒旗招展的草廬窗前杜鵑淒紅,手搭涼棚,可見到古典真的很近,現代真的很遠。有崔灝愁於煙波江上,有杜牧醉倒在秦淮酒家,有東坡把酒靜觀山間流嵐,只是,哪一處曾隱藏著你的故事?
這就是揚州瘦西湖:三分酒意,七分亂情,一抹唐人豔詞般的恣淫。瘦西湖的美,豔,清歡或者寡愛都是那麽讓人揪心,仿佛我身上有一處你咬出的傷口,在輕輕輕輕的疼著!這裡的水好比上好的絲綢錦緞,這裡的樹便是鏽在上面的一道道笑容,綻放在小家碧玉式的溫潤氣息裡,沾衣不濕,撲面不寒,宛如處子體香。
岸畔有草饒湖而居,它在日日用湖水釀詩嗎?幾隻紫燕斜過湖面,它是誰不盡興的殘筆?甚至看不見它的倒影,聽不見它的水聲,岸縹緲而野渡無人,夜半鍾聲到客船的典故現在泊在何處呢?提起瘦西湖,自然會想起名聞遐邇的畫舫來,每每是在柳蔭畔紅橋下,幾條畫舫臨波蕩漾,船上還坐著美人,手弄琴弦,目送斜陽,她們明眸流轉顧盼生輝,不禁讓你浮想連篇。有道是“畫舫垂揚外,歌兒皓齒來”。船,無疑是揚州最為風月的場所,而揚州船娘,西湖舞姬,秦淮歌女,這些江南曾經的美豔故事,是怎樣與水結為姻緣?風流千古。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從沒看見橋這般古老而美,老的不得舟楫,美得不忍踐足。每一步,每一眼都仿佛看醒了兩邊平仄分明的臏文驪句,泛綠的摩崖石刻,雕欄石拄隔世數說著滄海桑田,怎能不讓人掀起懷古之幽情?而來自民間的傳奇風景猛地一躍就在膝前,不想聽都不行。其實二十四橋只是一座橋,只因傳說裡在明月之夜,有二十四位仙女在這橋上吹簫演奏,歌舞歡唱而得名。
綠菱紅蓮畫舸浮,使君那複憶揚州,都將二十四橋夜,換得西湖十頃秋。唐代詩人杜牧這首《寄韓倬判官》已經和揚州名垂青史了,這些和那些散落在山光水色中的中國傳統文化的思想亮點,不必垂釣,不必打撈,俯仰之間,便擁了滿心滿懷!
揚州除了別具一格的江南風情,更是一個另人樂不思蜀的地方,或稱煙粉地,或叫銷金窟。有我這樣尋找純粹浪漫的人,也有尋花問柳客,他們腰纏萬貫,鮮衣華服,曾經給揚州帶來多少另類的繁榮,那時候揚州鶯歌雁舞,紙醉金迷,絕對是一個大大有名氣的城市,我去過紹興,去過渭水,去過杭城,惟獨路過揚州而無緣一窺全貌。我的揚州,只在古人的筆墨中,在我流浪的夢裡,在我無邊的想象間,對揚州的感覺只是因為一個女人而情有獨鍾,與其說我寫的這篇文章是抒發對一個地方的感念,還不如說我是我在想念一個人,一個喜歡穿"江南布衣"服飾的女孩,一個生活在傳說裡的情人,揚州因她而讓我牽掛,她因揚州而讓我向往!
轉瞬就要道別,這時候我有一盞燈,不讓它燃。這時候我有一扇窗,不讓它開。這時候我隻剪一輪明月成舟,再折我彈古箏的手為你製一柄桂槳,你就這麽劃進我的心海。想去追你到歷史的詩詞韻律中去,那兒有杏花巷,烏蓬船,螞蚱舟,小橋流水,宮妝仕女......想去做一回柳詠筆下悱惻的簫,讓你婉轉出寸斷的柔腸,而怎麽忍心你在我唇邊,就這麽哭成地老天荒。在天涯看見了你的單薄,就想送去一件風衣,怎忍心你的楚楚風姿,就這麽舞成揚花如雪!
臨行前我要將你托付給夕陽和晨曦照料,好天氣裡別要忘記穿一襲蠟染長裙招搖,你挽長發成髻,斜簪一支金步搖,美給誰看?揚州的你是一朵含羞的玳玳花啊,只在我的夢鄉裡繽紛得栩栩如生,揚州的時光是一組曼妙的編鍾啊,讓你無我時,也會隨風而鳴!
煙雨古隆中
李禦
古隆中很小,小到如同故鄉相望相守的一片山丘;古隆中很大,大到歷經千百年後,依然牽引著無數仰慕的目光。
在一派煙雨迷蒙中,我穿行於留下先賢遺跡的這片再平常不過的山丘間,吟誦著羅貫中先生“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澄清;地不廣而平坦,林不大而茂盛”的詩句,我雖然無法將人傑地靈、鍾靈毓秀這類讚歎留給這片山丘,但我真真切切地知道,中國智慧的化身諸葛亮先生曾在此生活了十載春秋。這也許正好印證了“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的名言。
古隆中的三顧堂、草廬亭、小虹橋、武侯祠、野雲庵、石牌坊均系後人所建,真正算得上遺跡的,就數六角井、躬耕田、抱膝石、梁父岩與觀星台等幾處了。
尋訪歷史,不必苛求太多,有那麽幾處真跡就足以勾起人們的思念與聯想。三顧茅廬的佳話,《隆中對》的大氣磅礴,對時局鞭辟入裡的條分縷析,不需實物的承載,也將流傳千古。
十年風華,對於正值青春年少的諸葛亮來說,在此躬耕,在此交友,在此吟誦《梁父》,在此觀星賞月,在此韜光養晦,在此積累無邊的智慧,不能不說是千古絕唱。
一位心懷社稷,而又腳踏實地的先賢,在未出茅廬之時,積累得太多,躬行得太多,他曾在《誡子書》中說:“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他在隆中二十畝田地上耕作,他取六角井水洗濯與止渴,他端坐抱膝石仰天長嘯,他在棋盤石前與忘年交黃承彥對弈,他在觀星台細察日月星辰的細微變化,所有這些,都為他日後在風雲際會中,運籌帷幄、呼風喚雨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與我同行的臥龍鎮曾繁海先生,介紹了他所搜集到的和從史書上獲得的許多有關諸葛亮的傳說。據他介紹,諸葛亮歲出山的前年,一直隱居隆中,這年間,憑藉襄陽這塊要衝之地,他躬耕苦讀,尋師覓友,鑒古觀今,洞察時政,集百家之優長,釀自家之灼見,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智才。
他還說,諸葛亮之妻黃月英並非有些史書上所說的相貌奇醜,而是其父為避官宦子弟重貌輕才上門糾纏而取名“醜女”。黃氏天性聰敏,她自製的木馬、木兔、木人,引來四鄰嘖嘖稱奇。諸葛亮日後征戰沙場所使用的木牛流馬,八卦陣,都是從夫人年幼時擺弄的物件中受到啟發的。
在隆中時,諸葛亮還依據黃氏的發明,製作了獨輪車,以解百姓肩挑背扛之苦,並將製作技藝傳授給附近村民,大智慧家並未放棄對民生的關注,並且將智慧毫不吝嗇地傳授給黎民百姓。
諸葛亮在隆中種的西瓜,個大,沙甜,無尾酸,來草廬做客或路過之人都可以一飽口福,但西瓜子必須留下來。他曾親書提示:“瓜管吃好,瓜子留下。”瓜子是以備來年再種和送予鄉鄰。直至現在,臥龍鎮一帶的西瓜一直俏銷,可能也與先賢遺風有關。還有,鄉鄰如見諸葛亮出門時,毛驢後面掛著傘,知道今天必定有雨。智慧既可包容日月,也可惠及民間。
佇立於煙雨迷蒙的古隆中,周圍的氤氳似乎彌漫著令常人難以識透的智慧之光。流連於古隆中,似乎讓人領略到了渴求智慧、積累智慧、施展智慧的真諦。
車出隆中兩三裡,便到了臥龍鎮,臥龍鎮因諸葛先生號稱臥龍而得名。漫步臥龍鎮街頭,思緒無拘無束。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每個時代都有屬於每個時代的智慧與風流。如今的臥龍,兩條省道與荊襄高速穿鎮而過,毗鄰的漢江,舟楫通暢,一派東連西接四通八達的大家氣象。在臥龍鎮采訪,我深切感受到在隆中這片沃土上生息繁衍的後代們,追求智慧,渴望改變現狀的熱切與努力。就說普通的山藥,農民們采用自己發明的懸耕栽培法,一根就能長到多斤,比傳統的栽培每根增加重量倍,並且鮮美可口,臥龍人將此注冊為“茅廬”牌,產品遠銷全國各地。憑著古隆中人特有的智慧,他們爭取到了省種子集團公司萬畝油菜與玉米水稻育種基地的種植權,收入比傳統的種植翻了番。如今國家有關部門正在臥龍鎮考察,準備籌建國家級的育種基地。
臥龍這片神奇而又平常的土地,孕育著智慧,孕育著無限生機。正在招商開發的木牛山風景區,臥龍溶洞群,回龍湖風景區,鶴子川觀光農業開發帶,無不滲透著現代人的精明與才智。
離開臥龍時,仍是“騰雨似湧煙,密雨如散絲”,一派迷蒙。煙雨中,蘊含著幾多智慧;煙雨中,蘊含著幾多感悟。我猜想,在這片看似尋常的土地上,一定會誕生更多新時代的大智慧,更多屬於世紀的新的風流。
西山攬勝
夏威
人們提起南國風光,自然想到桂林山水。桂林山水固然不錯,但廣西桂平的西山,與桂林山水相比,亦有其獨特之處。
西山位於潯州(即桂平)古城一點五公裡處,以林秀、泉甘、茶香、佛靈聞名於世。西山是廣西著名的佛教勝地,中國七大佛教勝地之一。走進西山山門,道路兩邊濃蔭蔽日,一股沁涼撲鼻而來。兩三百年的古松、古榕、古樟,遍布山上。
有道是「五嶽歸來不看山」。然而,民國期間有一位中將軍銜的「五嶽歸客」遊覽了西山之余,感慨系之,揮毫寫了「別有天地」四個大字刻石於山中的絕壁之上。在這位中將看來,西山之美,比之五嶽是「別有天地」。如果說五嶽是「大家閨秀」,那麽西山便是「小家碧玉」。大家閨秀自有其大家風范,而小家碧玉亦有其迷人之處。泰山雄偉,華山峻峭,黃山奇秀,是西山所不能相比的;然而西山集雄、險、幽、奇、秀於一山,險中藏奇,秀裡蘊幽,自有其奧妙。
目前西山景區內仍保留有較為完整的佛教建築、廟宇,如龍華寺、李公祠、洗石庵、乳泉亭和中山飛閣等,歷代文人留下讚美西山的詩詞對聯就有四千多首。龍華寺建於宋代,清康熙、乾隆、同治年間曾三次重修,一九九○年重建大雄寶殿。是廣西佛教駐地,古寺已傳四十三代僧;走進廟內,光線柔和,香煙繚繞,寂靜無聲。佛像、佛龕、供桌、香爐、銅鼎、帷幔,構成了一種遠離塵俗的氣氛。
白天風景看累了,晚上在西山半山腰的功德山莊住下來,無疑是修身養性的好去處。夜宿西山,既可享受天然的氧吧,又可細品可與龍井平分秋色的西山茶。
西山著名的乳泉流經茶園旁,泉潤霧攏,十分適宜茶樹的生長。西山茶起源於唐代,到明代已聞名兩廣和湘、閩等地,茶葉嫩細,苗鋒顯露,色質青黛而呈光澤,湯液碧綠而清澈透亮。茶味四季各具特色,春茶清香,夏茶梨香,秋茶醇香,冬茶蓮香,飲後齒頰留香。歷史上曾是貢品,也曾三次送給毛澤東主席,得到好評和鼓勵。
喝西山茶,如能用乳泉的水泡,茶香更甚。乳泉位於龍華寺右側。泉寬深各約一米。冬不竭,夏不溢。時有汁溢出,白如乳,故名「乳泉」。據考證,這種「噴乳」現象,是因大雷雨之後山體地表內張力加大,地層內蘊藏的氣體氡隨地下水流出而出現。
用乳泉水釀造的「乳泉井」酒,早在宋代就形成了獨特的釀酒工藝,被譽為「廣西的茅台」二○○四年被指定為中國—東盟博覽會指定用酒。吳儀副總理在首屆中國—東盟博覽會上,就是用「乳泉井」酒招待中外來賓的。乳泉水質明淨,泉水每百個小氣泡中就有八十五個氧氣泡,而普通河水只有十五個。近年來,乳泉水通過廣州交易會遠銷國外和香港市場。
當華燈初上,整個西山顯得更加寂靜。半山腰上的功德山莊和山腳下的喧囂城區,形成了兩個對比鮮明的世界。當月亮升起,散步至位於乳泉旁的乳泉亭,沏上一壺清綠芬芳的西山茶,慢慢細品,其境如仙。
陋室訪詩豪
梅桑榆
自馬鞍山北渡長江,驅車十余公裡,便至和縣。陋室在城內一座與其同名的小公園內,踏上劉禹錫踏過的千年石階,走進無數仰慕者進過的大門,一座清幽古樸的小院,便展現在我的眼前。
最先吸引我和友人目光的,是東側的一座碑亭,玲瓏小巧,亭蓋翹然如鷹翼。亭內有碑,碑文便是那篇流傳千載、老幼皆知的《陋室銘》。亭旁有簡介稱,此文原由唐代大書法家柳公權書寫並勒石,原碑已毀。現在的碑文,雖由當代人書丹,但筆力剛健凝重,頗有柳體之風。「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劉禹錫非仙非龍,則以一篇僅八十一字的神妙小文靈通萬眾,使這座小院名聞天下,仙與龍,焉有此神力哉!
陋室為劉禹錫任和州刺史時自建,後毀於兵燹,僅存階礎,清乾隆年間重修。正堂與廂房各三間,堂不高而廂不寬,青瓦白牆,簡潔樸素。時值仲春,院中綠樹映窗,青草染地,真可謂「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正堂內塑有劉禹錫立像,臒頰短髯,神色藹然。兩側柱上的楹聯,是詩人的名句「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四壁楹聯條幅,皆出自書法名家之手,筆法或跌宕恣肆,或沉雄遒勁,令滿室生輝。
劉禹錫一生仕途坎坷,始因參與王叔文等人發起的「永貞革新」而被貶朗州司馬,十年後被召回長安,又因作《戲贈看花諸君子》一詩譏刺朝中新貴,被貶連州刺史,五年後又移夔州、和州刺史,輾轉顛躓於巴蜀、廣東、安徽等地,長達二十三年。「巴山楚水淒涼地,二十三年棄置身」,可謂詩人的自我寫照。自和州被召回京,又因作《再遊玄都觀》被權臣嫌惡,不久又被外放,先後出任蘇州、汝州、同州刺史。直到晚年,才被朝廷召回,以太子賓客的虛銜分司東都,後加檢校吏部尚書,終老洛陽。
劉禹錫仕途的坎坷,顯然與其性格有關,他孤傲倔強,蔑視權貴,獨立不羈,百折不撓,故兩度因詩惹禍。「性格即命運」這句老話,從他的身世得到印證。然而,也正是這種性格,使他在詩文創作上取得了卓著的成就。他無論久處窮山惡水,還是置身於邊遠之地,始終堅持自己的操守、理想,無論環境如何惡劣,生活如何艱苦,均以樂觀昂揚的態度,泰然處之。每到一地,於處理公務之余,寄情於筆墨,以詩文作為「見志之具」,一生留下詩文集四十卷,其中多為傳誦千古的名篇佳作,白居易推崇他為「詩豪」,並說「其詩在處,應有神物護持」(《舊唐書劉禹錫傳》)。可見,仕途的不得志,反而使其哲學思想與文學才能得以充分的展示,成為一代詩豪。
陋室的確簡陋,與古人比,不如財主員外的莊園,與今人比,不及官員富戶的豪宅,但分毫不能掩損主人思想才智的光芒,並且更加顯示出主人淡泊物質,與民同苦的德操。劉禹錫到和州上任時,正值大旱過後,百姓饑饉,他關心民瘼,調查災情,而後啟奏朝廷,調撥糧物,賑災撫民,並率民興修水利,鼓勵農耕,恢復生產。作為主持一州軍政的地方長官,他完全不考慮個人的安樂,自建陋室數間,怡然居之。正是如此,他才以「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自許,並且將陋室與諸葛亮隱居隆中的茅廬、揚雄隱居西蜀寫作《太玄經》時居住的小亭相比。《韓詩外傳》有言「彼大儒者,雖隱於窮巷陋室,無置錐之地,而王公不能與之爭名」,南陽諸葛廬、西蜀子雲亭、和州陋室及其主人,可以為證。與其相反,那些精神空虛、一味追求物欲的滿足者,雖身居高堂廣廈,終日美食珍饈,也無補其渺小。
陋室北面有小山,山下池水半繞,後人因《陋室銘》一文,為其取名「仙山」、「龍池」,松竹蒼翠,秀岩峭立,頗得山林之趣。遙想當年,曠達超然的詩豪在這幽靜素雅,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的處所,調弄素琴,閱覽金經,與鴻儒颯爽談笑,詩酒唱和的情形,不禁悄然神往。海德格爾所謂「詩意地棲居」,大抵如此吧?
附:
陋室銘(劉禹錫)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階綠,草色入廉青。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可以調素琴,閱金經。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南陽諸葛廬,西蜀子雲亭。孔子雲:“何陋之有?”
采石訪詩仙
梅桑榆
出馬鞍山市區,即見一峰兀立於西南,那便是翠螺山。因李白而名揚天下,與嶽陽城陵磯、南京燕子磯並稱「長江三磯」的采石磯,便在其峰之下。
入采石風景區,但見松竹夾道,滿目蒼翠。翠螺山南麓,一排古建築巍然而立,右為太白樓,中為李白紀念館,左為廣濟寺。太白樓前,有鑲有「唐李公青蓮祠」匾額的門樓,一進大門,便如走進了詩的世界。前庭兩廊壁上,碑碣琳琅,皆文人名士題詠;登太白樓,除大廳的巨幅「太白漫遊來石圖」、二樓的一立一半臥兩尊黃楊木李白雕像外,舉目皆詩文楹聯;佇足觀之,神交詩仙,思接千載,覺詩人至今仍活在億萬人心中。李白紀念館大廳右後方有吟詩台,台前雕欄玉砌,台側有亭翼然,周圍竹林青翠,花木扶疏,竹林後是可容納數千人的廣場。台旁有文字介紹說,自一九八九年起,每年重陽節,這裡都舉行馬鞍山國際吟詩節,數以千計的中外賓客,匯聚此地,吟誦李白詩文,共享李白留給人類的寶貴精神財富。噫,唐太宗李世民和他的兒孫們,誰能享此殊榮,誰又有此千年不衰的魅力?
然而,詩仙生前的遭遇卻令人扼腕。他二十四歲出蜀遠遊,此後頻頻向當權者自薦,以求躋身仕途,實現抱負,但皆遭冷遇。他曾到首都長安「闖世界」,謁見宰相與王公大臣,求其向朝廷引薦,但沒人拿他當回事,結果無法立足,不得不於次年離開長安。他曾致書荊州長史(副州長)韓朝宗,求其提攜,但那篇傳世名文《與韓荊州書》,除了讓一個麻木不仁的官僚名垂千古之外,一無所獲。直到四十二歲,才在太子賓客、老詩人賀知章的引薦下,被玄宗李隆基的召見,授翰林供奉之職。然而不久又受到權宦高力士與楊玉環等人的讒毀,被李隆基疏遠。李白自知難有作為,上書「懇求還山」,李隆基也早覺得他「非廊廟器」,便順水推舟,「賜金放還」。此後,李白浪跡江湖,求仙問道,曾誤上永王李璘的賊船,因「從逆」罪而流放貴州夜郎,遇赦後,貧病交加,窮愁潦倒,多次求人薦引皆碰壁,曾流落金陵一帶,靠友人賑濟度日,後投奔在當塗任縣令的族叔李陽冰,不久臥病在床,作《臨路歌》而逝,時年六十二歲。其子定居當塗,農耕自給,「不祿而卒」,兩個孫女嫁給當地農民,孫子出走,不知所終。
李白是唐朝的驕子,但卻被唐朝拋棄。在後世的人看來,李白是唐朝帝王皇冠上的一顆璀璨奪目的明珠,是大唐文化的「形象代言人」,但在唐朝的帝王和眾多官僚眼裡,他完全沒有利用價值。故詩仙悲歎「我本不棄世,世人自棄我」,「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吟詩作賦北窗裡,萬言不值一杯水」,「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
與友乘纜車至翠螺山頂,見一閣擎天,上懸「三台閣」匾額,飛簷翹角,氣勢恢宏。飛簷之下,風鐸搖搖,其聲錚錚,如迎賓客。一層大廳內,立有文昌帝君雕像,峨冠博帶,器氣宇軒昂。我與友笑稱:「咱們扯扯文曲星的褂襟,將來文運一定發旺。」於是皆手搭雕像合影,以沾「仙氣」。登閣遠眺,見大江奔流,舟船如葉;此岸的田野如同畫格,油菜花在畫格中塗滿嫩黃;彼岸山廓茫茫,邈遠無際。置身於此,眼界大開,胸襟頓闊,難怪詩仙數次登臨此山,與友飲酒賦詩,流連忘返。
山半腰有李白衣冠塚,周遭松柏掩映,幽靜肅穆。我們於塚前合掌三拜,默立片刻,沿石階而下,過峨眉亭,至聯璧台。台上有李白巨大不鏽鋼雕塑,傾身舒袖,躍然欲飛。石台凌空前伸,探入江面,其勢甚險,傳說詩仙就是在這裡投江捉月,騎鯨上天的。沿台旁筆陡的石階下去,便接近江面,北望皆峭壁懸岩,江流滾滾,浪濤拍岸,勢極險要,此處便是采石磯,古稱「牛渚磯」,李白在此寫下《夜泊牛渚磯懷古》、《牛渚磯》兩詩狀貌抒懷。
唐人杜荀鶴有詩讚李白雲;「誰謂先生死?先生道日新。青山明月夜,千古一詩人。」詩仙永生,其詩與青山明月同在,千年以來,中國的婦孺老幼一直在吟誦李白的詩賦,千年以後仍然如此。而采石磯,也會一如既往地迎接前來拜訪詩仙的萬千仰慕者,直到永遠。
詩裡烏鎮
鍾桂松
因誕生中國現代文學巨匠茅盾而為世人所矚目的千年古鎮———烏鎮,近年來申報世界文化遺產成功,成為國內外遊客休閑的好去處。其實,烏鎮除了水鄉風光迷人外,古往今來,文人墨客吟烏鎮的詩詞不少。從這些詩詞裡,我們可以看到古時一個原汁原味的詩裡烏鎮。
宋時烏鎮,今人已無法實景體驗。一些宋人詩詞給我們留下一個月光下古樹蒼翠、野風蘆花、桑陰連片的極為自然經濟的烏鎮夜景:
望極模糊古樹林,灣灣溪港似難尋。
荻蘆花重霜初下,桑柘陰移月未沉。
恨別情懷雖戀酒,送衣時節怕聞砧。
夜行船上山歌意,說盡還家一片心。
——夜過烏鎮(宋)宋伯仁
宋人的詩裡也留下了阡陌縱橫、裝滿釣筒的小舟在烏鎮的小溪裡來往的場景,繪出一幅亦漁亦農的水鄉景象。
田在港西家港東,斷橋春水步難退。
束蘆抉翁穩來去,不礙小船分釣筒。
——烏戍道中(宋)樓鑰
到了明代,烏鎮以地當水陸要衝的位置以及新橋、新水閣的樣貌展現在行人眼前。
南亭橋下水無波,獨客扁舟試一過。
撫景自慚佳句少,思親還恨別情多。
東風燕子穿花雨,落日漁郎隔岸歌。
即上高篷望西北,青山雲影共嵯峨。
——寓青鎮(明)高嶽
兩兩歸舟晚渡關,孤雲倦鳥各飛還。
月明烏鎮橋邊夜,夢裡猶呼起看山。
風蕩彩舟明月中,鴛鴦湖上水如空。
城中年少能歌舞,也學峨眉故惱公。
——夜宿烏鎮,有懷同遊諸君子二首(明)史鑒
詩中的南亭橋漁郎的隔岸歌、城裡歌舞等等,都是宋代烏鎮沒有的景象。而後的江南名士祝枝山、文徵明到烏鎮看望退休回家的王濟先生,並為王濟宅園的藝術氛圍而詩興大發:
亭子歲春偶一來,將離零落錦葵開。
紅顏可惜難持久,白發如何不怕摧。
書劍薄遊寬宇宙,峰巒秀列小蓬萊。
綠陰門蒼南薰裡,喜教流鶯侑酒杯。
——過王氏園壁題(明)祝允明(枝山)
(注:王氏園即王濟宅後之園)
雨滌山花濕木乾,野雲流影入欄乾。
泉聲漱醒山人夢,一卷殘書竹裡看。
——橫山堂小詠(明)文徵明
(注:橫山堂即王濟宅)
可見,烏鎮名宅在明代開始興起。王濟是一位能詩喜文告老還鄉的“州判”,他20歲入太學,曾任廣西橫州州判,也曾代理知州,史書上說他頗有政績,橫州原來多盜賊,社會混亂,王濟到任後,大刀闊斧,整頓治安,不出一年,風氣大有好轉。王濟晚年因奉養老母而辭職返故裡烏鎮。王濟家境豐殷,但他生活節儉,藏書頗多,回到烏鎮後將其宅第辟為“橫山堂”,常與江南一些文人酬唱詩文,品賞書畫,其中祝枝山、文徵明就是王濟的座上客。
在明代的烏鎮詩中,我們還可以看到烏鎮的繁華,“長街迢遙兩三裡,日日香塵街上起,南商北賈珠玉場,公子王孫風月市”、“吳綾蜀錦店裝垛,羌桃閩荔鋪堆屯”,還有“沈三食店號樓南,四時珍品誇奇美”。這繁華還體現在烏鎮是二省通衢的交通要道,市場十分繁華,“雞肥米白盆魚鮮,山收海販米運船”,“四方客旅雲屯集,一帶居民星密連”,就是當時烏鎮的寫照。
至於烏鎮舊時的風俗、生產及經濟的情景,也可以在有關詩裡尋到一二。清代有位姓陸的人寫的一首反映當時烏鎮人吃銀魚和湖蟹的詩,頗有意思:“太師橋下棹歸航,片片銀魚雪滿筐。不及爛溪霜後蟹,桃花醋搗紫芽薑。”銀魚是太湖的特產,據說太湖銀魚往南遊過南潯,一直遊到烏鎮北柵的太師橋為止,再也不往南邊遊了,所以,捕銀魚到太師橋即可。但在詩人看來,鮮美白嫩的銀魚,不如烏鎮本地產的湖蟹,“爛溪”是烏鎮郊外的一條河,秋風起後的湖蟹就產在這裡,用紫芽薑搗碎後放進桃花醋裡,作為吃湖蟹的佐料,確是遠勝太湖銀魚。這種吃法至今不變,可惜當年烏鎮的“桃花醋”今已失傳。
西湖“三怪”“三絕”
雙木
在杭州西湖風景中,有「三怪」和「三絕」的勝處。
斷橋不斷,乃是西湖一怪。人們一到斷橋,總會想起白娘娘與許仙的愛情故事,想察看一下斷橋斷在哪裡?可是斷橋不斷。原來「斷橋殘雪」定名於南宋,當時的斷橋頂端曾有一座木質跨橋亭,冬季下雪,白雪壓在亭上,而橋頭沒有雪,人們遠遠望去,橋像斷掉似的。積雪斷橋,其實不斷。
孤山不孤,又是西湖一怪。唐、宋以來,詩人白居易、蘇軾疏浚西湖,利用挖起的淤泥築起兩堤,後人稱它為蘇堤、白堤。淤泥堆在湖中,稱為湖中三島——湖心亭、三潭印月和阮公墩。從此湖中三島與孤山相伴成趣,孤山有了「三友」,孤山不孤。孤山海拔三十八米,面積二十公頃。
長橋不長。西湖南面有一條普通的小木橋,當地人叫它長橋,其實長不足五米。原來這條橋有一千多米長,因西湖縮小,長橋也自然縮短了。長橋不長,成了西湖又一怪事。
西湖「三絕」是環境優美,風景如畫的汪莊、劉莊、環碧莊。
汪莊為大商人汪某所建,位於杭州西湖十景之一的雷峰夕照山麓。三面臨湖,南與著名古刹淨慈寺為鄰,隔湖與蘇堤、三潭印月、柳浪聞鶯相望,遠眺南北高峰,保俶塔。遊人站在莊園內,湖光山色盡收眼底,確實是一個又奇又美的去處。據說當年毛澤東來杭州時,有時住在這裡。當年尼克松訪華,毛澤東、周恩來等在這裡會見他,並在這裡簽訂了中美《上海公報》。現在這裡稱西子賓館。
第二個絕處是劉莊,它座落在西湖西面,三面臨湖,一面靠山,庭園面積十六萬平方米,始建於十九世紀後期。據說清朝一位姓劉的外交官,七十多歲時退下來後在西湖邊築了此莊,在此安度晚年,於七十八歲時生一小女,傳為佳話。近百年來,劉莊以環境優美,景色綺麗,建築精巧,陳設典雅而冠居「西湖第一名園」。
劉莊現在改為西湖國賓館。今日的園林布局和房屋建築,是我國著名園林專家、建築師戴念慈在五十年代重新設計的。這裡不僅有康有為、吳昌碩諸多手題石刻的古跡。其中一座舫亭,是毛澤東主持起草我國第一部憲法的地方。
阮公墩環碧莊,是宋人阮公所建,杭州人為了增添西湖遊興,搞起了夜遊阮公墩的活動。遊客們一登上阮公墩,有古裝的莊主、家童、侍女、轎夫、更夫迎客,侍士端椅送茶,總管介紹情況。夜遊阮公墩,穿古今服飾的人士混跡其間,雖然有點「俗」,但也不愧為西湖一絕。
西湖「三絕」山水相依,花木扶疏,碧綠環繞,風景優雅,是西湖旅遊的勝地。
煙雨江南簫音悠揚
【一】
江南煙花三月裡泛舟,擁有天空一樣玲瓏澄澈的春水。
一路浮行在粉牆竹影、水巷小橋、遠山如黛、岸柳依依的水墨淡彩中,不知不覺便到了日暮。
“漁舟唱晚歸來近,水閣人家盡卷簾。”
長長的古纖道,靜靜地躺在河裡;在落日的餘暉下,訴說著歷史的沿革和歲月的變遷。遍如蛛網的江河湖蕩,是一組流淌的音樂,訴說著小橋流水的故事。
全部的旋律,都在回響著一個酣然的田園之夢———美麗、溫馨,卻不乏自然天籟的意趣。
【二】
“玉帶垂虹看出水,酒旗招展舞斜陽”。
河道中,輕舟載酒;店鋪裡,酒甕飄香。
醉裡泛舟,那點綴著古藤野花的古城門,與斑駁的寺塔相依而成一幅古韻悠遠的畫卷,添上岸邊花白色的酒壇,在水中零亂的倒影和柔櫓劃水的聲音,讓人如墜夢中。
【三】
船泊石橋下,畫船共燕眠。
煙雲嫋繞中,夜的露水,是心事的傀儡,晃動晶瑩,隱藏著春天的秘密。
一株新鮮的翠葉之上,花蕾綻放;小小的心瓣,透明且嬌嫩。
一曲纏綿的月夜笙歌,穿越杏花村莊嫋嫋的輕煙,於千古宛轉的楊柳江堤,喚醒沉睡憂悒的韻律之魂。
岸上,牧童握笛的手指劃過碎銀的河水,幸福的聲音,四處涓涓漫溢流淌。
【四】
黃昏的呢喃,早已化作黛青的夜色,滋潤著古琴的弦韻。
悄然踮起腳尖點著在水之湄,浸在詩意裡把你遠遠地眺望。
與千年前散落洛水邊的古歌同韻,風情萬種地舞一曲翩躚,輕輕叩擊塵封的簾櫳;悠雅的舞步,敲碎了萬年的思念……
【五】
等你,在一葉孤舟之上,任風雨飄搖。
那個深藏在飄逸詩意舞步裡羞澀的願,是求今世的一次牽手;連同夢幻的美麗一起葳蕤生長……
道道情絲,鎏上自己的心靈;紙紙素箋,承載著嫋嫋幽香。
在詩意的眺望中,一個與水有關的女子,把柔情的詩句編成一隻隻手鐲,戴滿修長如玉的手臂,詩意甜蜜且沉重……
【六】
蝶夢煙空的夜晚,藍橋在星河中沉沒。
模糊在銅鏡鏽痕裡的愁眉,散盡春色,肆意綻放在季節以外。
總會有雨,在心間、在三月的枝頭上盛開……
誰在吟唱纏綿的花間,能夠伸出一雙挽留的手?又有誰,在傾聽花謝花萎心語的無奈?
一簾清瘦的雨下,有落魄失魂的女子在反覆念著同一個名字。
日日夜夜,在淚珠上,那精心雕刻的思念,是扣人心扉,如玻璃墜地般地清脆悅耳,還是如雨打頑石悄然無跡?!
【七】
你是她最苦澀的等待。
迷惑一種文字的堆積,恍然已經走過了好幾個世紀。用詩歌把心緒拉長,猶如夕陽下的剪影。
在長久的沉睡中,有遙遠的夢,引領行行詩詞古歌,彈撥著陣陣流水行雲,許多遙遠的事情,一路歌吟而來。然,終究無法穿越這生死之限,與你相約……
【八】
微風,輕輕拂拭詩箋上的塵埃,翻閱著那亙古不變的情懷。
寂寞,淌成青色的憂鬱;一夜明豔,如槳聲燈影裡的秦淮;總有一種搖擼聲,在轉身時揉碎百轉千回的情懷,彌漫在等待的窗前……
彼岸,牧童的笛聲依舊悠悠又遙遙。你,依舊是她最詩意的眺望和苦澀等待。
花樣的年華似水般流逝,等你的心事,如每一片樹葉,每一朵花瓣,繁華或蕭瑟,花開或花謝。
【九】
疼痛苦澀的等待中看見了愛情的光芒,深陷在豐厚綿軟的淤泥中;沉耽於舊夢,卻又被這複蘇的湖水,濡濕了一季的蔥蘢。
冰凍的筆墨,無法暢訴胸中盤結的丹青之戀。投一聲鬱鬱的歎息,便有憂悒的琴弦撥響日子的水紋……
你可在傾聽,那水榭雲軒中的洞蕭絲竹聲淒涼怨怨?
【十】
思念之“芒”照亮她又刺傷她。
是誰,輕輕吹散了玫瑰的衣衫?是誰撕碎的情書,一扔滿天飛揚?
最是柔情的涉水淒淒,為何還不見你站在月白風清的岸邊等她?
到底是中途為風雨所阻,抑或是原本就沒有起程?
【十一】
詩意的眺望苦澀地等待,守望在一曲簫音的背後:河水沒有盡頭,傳說亦老去……
或許,有一種情,注定是觸目傷心;有一種愛,注定是悲劇;有一種守侯,永遠是距離;有一種期盼,注定無回音。
所有的語言詞匯,都被無邊的夜色沒收。
有誰能夠告訴她,明天的她還該不該在風雨飄搖的孤舟上,繼續著今天這詩意的眺望和苦澀的等待?
千古滄浪水一涯
曹娟
我跨過一道碧波湯漾的小河上飛架的五曲石橋,穿過「滄浪勝跡」石坊,走進姑蘇名園「滄浪亭」公園。進園門,抬頭便見一腰形土山隆然橫臥。附近有一小潭,潭水清澈見底。旁有一石屹立,上刻二篆字:「流玉」,是俞繼所書。我想此處何來流玉?大概是每當雨後,從小山上有水注入潭中之故吧?小山上石徑盤回,四面林木蔥蘢藤蘿蔓掛,道旁篁竹蕭蕭草莽叢生。置身其間,猶如盤桓在真山野林之中,「滄浪亭」真不愧「城市山林」之美譽。
在公園中登山憑眺、繞廊讀碑。一會兒鑽假山,一會兒看名木,一會兒聽傳說,一會兒覓古跡,終於來到了此園的主要處所滄浪亭,亭在一座小石山上,以四根石柱支撐,上蓋一飛簷翹角的方形石亭,建築古樸。亭中放有一石桌四石櫈。四枋上有花樹鳥獸仙童等圖案,還有石刻「滄浪亭」三字。兩根石柱上刻著一副對聯:「清風明月本無價,遠水近山皆有情。」我對滄浪亭慕名久矣,今日一見之下,倒有點失望了,眼前這一座普通的石亭,並無什麼出奇之處,何以使古今文人學士戀戀不舍呢?且「滄浪」一詞本是形容水的,怎麼成了亭名?讓我還是先看看這裡的水吧!
我早就聽說滄浪亭以「崇阜廣水」為特色,看了石山亭台,當然還得去觀賞一下水面。從園名就可看出水在整個園林中的地位。過一帶回廊,來到一個水廊,眼前有一條秀麗的小河環繞。這就是剛才進園門時看到的那條河。原來滄浪亭的水面不是深藏在園林裡邊,而是縈回圍繞在園林之外。這倒真是一個特色呢。但見水面幾乎繞園半周,水色澄碧,水中遊魚可數,水面蓮葉如盤,每當夏日,紅裳翠蓋,碧水綠荷,一河皆香。臨水建築,亭台水榭,倒影歷歷。我站在水榭之中,觀賞這一環秀美的水面,真是心曠神怡。沿河有一帶曲折的回廊,廊下有一段放有桌椅,有紅男綠女,飲茶談心。水廊兩角,有男女青年數人,作態取景攝影,細一辨胸前所佩校徽,乃是一群大學生。
我側身坐在水榭之中,倚欄遠眺滄浪之水,心中默默地思索著滄浪亭的含意。我記起了《楚辭漁父》中的幾句:「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這是漁父見屈原不聽他勸告,於是拍著船板長歌而去時唱的歌。眼前這座園林從五代時開始就十分有名,尤其北宋詩人蘇舜欽丟官流寓蘇州後,用四萬錢買下了它,題名為「滄浪亭」,並自號「滄浪翁」,於是這座園林更是名聲大著。蘇舜欽曾有《滄浪亭》詩寫道:「一徑抱幽山,居然城市間,高軒面曲水,修竹慰愁顏。跡與豹狼遠,心隨魚鳥閑。吾甘老此境,無暇事機關。」看來他對仕途是喪失興趣了。但是我揣測他是欽慕屈原那「寧赴湘流,葬身於江魚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的精神,才以「滄浪」作為園林之名的。
滄浪亭歷代幾經興廢,園內建築時有增刪,但更多的是文人放情山水的遣懷之處。如我所坐之處的水榭名為「面水軒」,取杜甫「層軒皆面水」之意,並有匾額上書「陸舟水屋」,這水榭確實像一隻旱船,而臨水長廊另一頭有一座方亭,建立在水邊石台上,名為「觀魚處」,取「莊子與惠子觀魚於濠梁之上」之意,這裡三面環水,眼界清明,一切塵俗之思,都會淡然,故有詩人寫詩道:「行至觀魚處,澄澄洗我心。」
看著眼前的一帶澄澄碧水,我的心頭不禁飄過一句「千古滄浪水一涯」。從孟子、屈原到蘇舜欽,直到後來的眾多文人學士,他們在這滄浪之水的旁邊,蕩滌心胸,潔身自好,以清清之水滌世俗之塵。直到如今這樣的經濟社會中,還有如我這樣的書生來此與古人相聚作心靈的對話,看來這滄浪之水還得千年萬代地流淌下去呢。
誤讀之美
《詩經》裡有一首秦地民歌《蒹葭》:“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遊從之,宛在水中央。”南宋朱熹注解謂“言秋水方盛之時”,明確指出寫的是秋天。直到上世紀中葉,《詩經》專家余冠英先生也說那是“一個秋天的早上,蘆葦上露水還不曾乾”(見人民文學1956年版《詩經選》80頁)。今人揚之水近年重版的《詩經別裁》一書,議《蒹葭》之篇所引陸化熙、賀貽孫對該詩的闡釋,也都謂“敘秋水盛時”或“秋水淼茫”,楊之水先生亦謂“天長水闊,秋景無限”。由此看來,此詩寫的是秋天,是沒什麽疑義的了。
但是作家凌力對此產生了懷疑:“蒹”,是未抽穗的蘆葦;“葭”,是剛剛抽葉的初生小蘆葦。到秋天了,葦花一片,蘆葦都老了,怎麽還會有初生蘆葦呢?一年秋天她到了山東荷澤葦鄉,經霜的葦叢裡確實沒見到小蘆葦。這就更引起了她的疑惑。
時隔十數年後,作家竟無意中得到了答案。1994年夏天,她到京郊山區裡住了一個多月,每天一大早她都要到泉邊去挑水,小路兩旁叢生著野草野花,褲腿和鞋面也被露水打濕了。作家在散文《蒹葭蒼蒼》裡寫道:
終於有一天,突然發現離泉水不遠處,一簇簇初生小蘆葦的葉面上,竟一片片潔白晶瑩,真似蒙了薄霜。時在最炎熱的八月,霜自何來?我放下扁擔,細細看去。原來,初生蘆葦的葉面上有一層極細極密的茸毛,因而凝結其上的露水粒也就極細極密,乍一入眼,“白露為霜”;新生的葦葉,果真沒有其他植物幼芽的嫩綠,生就一種沉重穩定的略帶灰白的蒼綠,“蒹葭蒼蒼”。那麽,這四句詩寫的並非深秋?那麽,它在表現夏日清晨的景物?解開疑惑,我著實高興了一陣子。(見凌力散文集《蒹葭蒼蒼》,廣州出版社2001年版,47頁)
凌力提出的這個問題,我還是頭一次見到,甚感好奇。那麽,作家凌力的發現是不是說明數千年前這首秦地民歌確實寫的是夏季呢?我想問題的關鍵是對“蒹”和“葭”這兩個詞的詮釋,是否都如凌力所說的那樣。查閱了家藏的相關典籍,最後在《辭海》中查到“蒹葭”詞條:蒹是沒有長穗的蘆葦;葭,初生的蘆葦。這解釋和凌力在散文裡的表述是一致的。這麽說,凌力的考察結論或許真就是正確的?這首流傳千古的民謠可能真就是說的夏天?大概我們幾千年來真就是誤讀了?
按說,在這個眾聲喧騰的時代,就作家凌力的觀察發現,她是完全可以宣揚一番的:人們幾千年都讀錯了!但她只是寫了一篇短文說明這樣一種情況。並且她覺得心裡別扭起來:“我真的忍心把‘秋水伊人’的氣氛和意境從這詩中排除出去嗎?多少人都以此詩情畫意寄托對友人或愛人的懷念,他們肯定會恨我膠柱鼓瑟、無事生非、大刹風景了!藝術就是藝術,哪能如二十四節氣那般準確,是夏天還是秋天,似乎已經並不重要。”(凌力:《蒹葭蒼蒼》)
確實,對於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文學經典,人們代代相習已然形成了一種約定俗成的閱讀欣賞習慣,只要不是大謬或有害的,對文學經典審美接受上的所謂“誤讀”,在學術上發出自己的聲音是可以的,有時也是必要的,但所持態度還是寬容放達為好,大可不必動輒以“顛覆”自居,以“解構”為己任,似乎眾人皆醉我獨醒,那就有些強人所難了。即以《蒹葭》為例。試想,從屈子《湘夫人》中“嫋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到白居易《琵琶行》“楓葉荻花秋瑟瑟”,到歐陽修《秋聲賦》“悲哉秋之為氣也”,到元曲馬致遠的“古道西風瘦馬”,秋之意緒,早已如遺傳基因植入國人生命意識中去了。即或你的發現再有道理,還能輕易改變層層疊疊文化密碼累積的審美習慣嗎?不論是秋或夏,這支遠古傳來的歌謠在人們心裡釀就的那一種味兒,是永不會變的了!所以,我很讚同作家凌力對“誤讀”所持的態度。
究其實,“誤讀”,往往是一個比較模糊而又很複雜的概念。任何一部文學經典,在漫長的傳播過程中, 都要經歷一代代受眾的解讀。所謂“誤讀”,也就在文本與受眾的互動中產生了。
近十多年,有兩場關於“誤讀”的討論,影響比較大。依我看,討論是必要的,但那也是不必太較真的。一個是,去年關於李白《靜夜思》中“床”為何物的討論——如果我沒記錯,早在八九年之前,就發生過一次“床”的爭論了。只不過那次有人說床是院子裡的“井欄乾”,而這次又多了一種東西,說床是“胡床”(“小馬扎”)。但所有爭論文章全都無法令人信服地證明詩裡的床不是指人們睡覺的床,當然也就談不上誤不誤讀的問題了。相反,這樣的詮釋倒是擴大了床字的內涵。另一個是《楓橋夜泊》。記得十五六年前,全國多家報刊就對此詩“誤讀”問題展開了一次大討論。直到現在,如果到寒山寺旅遊,你還會聽見導遊對旅客講述,說人們把張繼這首詩讀錯了——“烏啼”並不是烏鴉的啼鳴,而是“烏啼村”;“江楓”也不是指岸邊的楓樹,而是指“江村橋”和“楓橋”。經過這樣一番詮釋,千古傳誦的《楓橋夜泊》還剩下幾許詩味了呢?我想,類似這般的解讀,不必說只不過一家之言,難以定論;即或其說言之成理,鑿鑿有據,對於廣大受眾來說,它也難以改變人們對文本已有的美感和印象。退一步說,如果千百年來我們確是“誤讀”了,也寧願這樣美麗地“誤讀”下去!因為千秋蘆葦、月落烏啼、床前明月,這些唯美的意象早已成為我們一代代華夏子孫心中具有特定指向的文化情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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