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小星好似沒有聞到對方身上的酒味，眼睛也沒有看著伏在桌子上的人，他的視線直勾勾的看著對方腰際一側，那裡斜掛著一件兵刃。

　　一柄通體暗金色的無鞘斷劍，劍身二尺有余，寬有四指合並，劍尖處斜斜斷裂，整體看起來似劍又似刀。

　　第一眼看到這柄斷劍，葉小星的視線再也移不開半分，不知為何，他的內心隱隱有些激動，手指顫抖著想要過去執起細細摩挲一番。

　　仿佛察覺到葉小星的渴望，暗金色斷劍竟無風而鳴，劍身輕微顫動。

　　一人一劍，冥冥中仿佛有條看不見的線相連，琴瑟相和，互相回應。

　　“好、好劍！”葉小星沒來由的心中欣喜不已，脫口而出道。

　　話音剛落，伏著的身影打了個酒嗝，顫巍巍直起身，露出一張胡須拉碴、多年沒有洗過的汙臉，年紀看不出分毫，但從對方透出精光的雙眼，想來應該在四五十歲之間。因為這雙眼實在太引人注目，仿若漆黑夜空中，最閃亮的那顆星辰。

　　灰發男子看了眼近前站立的紅眼少年，不耐喝道:“滾！”說完後想要再次伏在桌子上，可是低頭的刹那，看著腰際輕顫的斷劍微微一怔。

　　聽到滾字，葉小星面容立變，在他眼裡，這一刻對方仿佛就像一隻炸毛的刺蝟，渾身上下瞬間凝結著密密麻麻的劍。隨著話語，其中一柄一閃而沒。

　　葉小星心道不好，趕忙抽身而退，可惜仍是太遲。他隻覺胸前一涼，身體止不住的後退了兩丈遠，一絲血液出現在了嘴角。

　　“小星！”小蝶驚呼著跑到了身邊，神情中有些迷惑。

　　葉小星站定身形，低頭看到胸前毫發無損後，不可置信的抬起頭。他剛才的感覺絕對不會錯，明明是被一柄劍貫體而過，可結果卻大出意外，只是胸腹間氣血翻滾。

　　看到他嘴角的血跡，小蝶急的眼淚都快流了下來。

　　葉小星搖了搖頭，低聲道:“別擔心，我們先離開這裡。”說著拉住小蝶的手，趕忙朝著門外走去。

　　剛才的那種感覺實在太過可怕。放在以前，他根本不認為一句話就能殺死一個人，可是他現在相信了，不止相信，內心更是驚濤駭浪。若是對方想要殺人，或許一個眼神已經足夠，連那個字也不用說。

　　迄今為止，這是他遇到的第一個無法理解的人。

　　葉小星將小蝶護在一側，裝作目不斜視的樣子，他很怕不經意的目光會引起對方的反彈。醉鬼一般都不太好相處，誰知道對方心裡在想什麽，若是像剛才那樣突然發難，他自問根本無法保證小蝶的安危。

　　仿佛感知到葉小星將要離去，斷劍顫鳴的愈發急促，灰發男子的手輕輕按在上面，看起來很像是在安撫。

　　只見斷劍毫不領情，劍身左右擺動，灰發男子怔怔的看著，忽然轉頭若有所思的看向了葉小星，打了個酒嗝後，沉聲道:“年輕人，你過來。”

　　葉小星頓住腳步，他知道對方叫的是自己，現在此地除了他，也沒有另外稱得上年輕人這個稱呼。

　　小蝶抬頭看著葉小星明滅不定的臉色，不由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葉小星微微一歎，他根本不敢賭，門口近在咫尺，但他沒有絲毫把握帶著小蝶安然離去。當下低頭輕聲道:“你在這裡等我，若是看見不對，你趕緊離開這裡，千萬不要等我。”

　　話還未落，小蝶已知其意，眼圈一紅用力搖著頭，抿著嘴倔強的看著他。

　　“聽話。”葉小星說著轉身走向角落，誰知小蝶緊緊跟了上來，他眉頭一皺，心情頗為複雜，不由深吸了一口氣，既然如此，不如聽天由命，若是對方發難，自己說不得只能拚死守護了。

　　灰發男子沒有理會兩人私下的動作，他靜靜的等著，突然道:“會喝酒麽?”

　　葉小星愣了下，不知對方是何意，下意識點了點頭:“會一點。”

　　灰發男子不可置否的搖了下頭，奚落道:“男人隻分兩種，會與不會。會一點是什麽意思?難道你心裡怪我剛才所為，所以不情不願麽?！”說到最後，斜眼看著兩人。

　　葉小星心中凜然，表面不動神色，內心卻暗自苦笑，聽對方語氣似乎沒有醉意，可他還是不想跟對方理論這些，誰知道等下會不會忽然不快，大打出手。

　　“你這人剛才出言不遜，難道還希望我們給你好臉色麽?！”小蝶不明就裡，正所謂不知者無畏，立刻大聲反駁。

　　葉小星心中一緊，小蝶或許不知道對方的能耐，可他早已領教，小心應對也怕對方不滿，何況是大聲反駁，所以他趕忙將其護在身後，如臨大敵的看著眼前之人。

　　誰知灰發男子詫異的看了眼小蝶，忽然哈哈笑道:“好、好，不錯。年輕人，你倒是有點不太男人，還不如一個姑娘家豪氣。”

　　見對方並未發怒，葉小星松了口氣，淡淡道:“男人心有所屬，總是會畏首畏尾。”言下之意，若是他一個人，情況可不是這樣。

　　灰發男子一聽，盯著桌上的酒瓶發了會呆，不知為何情緒明顯低落頹廢下來，低沉讚道:“唉，你也很不錯。畏首畏尾的男人，不一定是懦夫，有時候也是個勇士啊。為了這句心有所屬，當浮一大白。來，喝酒。”說著打開一個酒瓶，二話不說遞了過來。

　　葉小星愣愣的接過，見對方自顧自的也拿起一個酒瓶，只能硬著頭皮學對方的樣子，仰天將整瓶酒一飲而盡。

　　小蝶抿著嘴唇，站在旁邊看著。絕頂聰慧的她，聽著兩人的談話，哪會不知剛才似乎說錯了話。

　　“好，痛快。”灰發男子將酒瓶重重放下，示意兩人落座。今天不知為何，心情突然難得的有了些開朗。

　　一名端著酒的小夥子從後面走了出來，看來這個人不僅是個接待，還包攬著夥計的活。他抬頭看到角落處的情形，面容先是一驚，接著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沒有半分猶豫，端著酒立即轉身走了回去。

　　酒館後面的一間小屋內，桌上的茶杯冒著熱氣，一名頭髮灰白的老叟正坐在椅子上，拿著一本帳冊專注的看著，枯瘦的臉上，雙眼炯炯有神。此帳冊實體一份，光腦上備有一份。人老了，反而更喜歡捧著書冊，對光腦已是不太適應，眼睛也不宜盯得太久。

　　門被用力的推開，夥計急忙跑了進來，喘氣道:“店長，出事了。”

　　老叟將帳冊放在桌子上，不急不慢道:“別急，出什麽事了?”

　　“那、那個瘋子在請人喝酒。”夥計結巴道，說著指了指酒館前面的方向。

　　“是麽。”老叟愣了愣，站起身道:“我出去看看。以後切記，不要一口一個瘋子的稱呼那個人，他不是一個普通的瘋子。”說著抬步走了出去。能被那個人請喝酒，想來店裡定是來了一個不普通的人物。

　　夥計神情有些癡傻，他不解的撓了撓頭，不是普通的瘋子，那不還是個瘋子麽。

　　酒館一層大廳內，葉小星有點了醉意，直到現在，灰發男子一字未說，酒已是喝了滿滿三瓶。

　　老叟走了出來，一眼便看到角落多出來的兩人。他並未過去，反而坐在了櫃台邊，不時疑惑的掃上幾眼。新來的兩人，男的他沒有見過，可不知為何，那個女的倒是似乎在那裡見過。當下仔細在腦海裡回憶，忽然輕輕拍了下大腿，是了，這不是幾個月來鬧騰的沸沸揚揚的主角麽，便是那位南宮世家逃婚的小姐。旁邊的少年想來就是那個拐騙人家未婚妻的好色之徒了。這種人也會被那個人另眼相看，當真是古怪。

　　一瓶酒再次打開，灰發男子沉默著正要端起。

　　葉小星忍不住道:“前輩，有什麽事不妨明說，這瓶酒再喝下去，或許就不是談事的時候了。”他總覺的對方有事，不可能平白無故的叫自己喝酒。

　　灰發男子眉毛斜起，淡淡道:“酒後吐真言，不妨事。”說著將酒瓶放到葉小星面前。

　　“好、好吧。”對方的語氣裡透出不容拒絕的意味，葉小星只能看著酒瓶吐了口氣，咬牙端起仍舊一飲而盡，放酒瓶時手已是有些不穩。若將酒力分為十分，他現在也有了六七分醉意，頭腦亦有些遲鈍。

　　灰發男子放下酒瓶，他的臉上看不出絲毫醉意，眼睛仍然明亮無比，若有意無意間，突然開口道:“年輕人，你很喜歡這柄劍?”說著將斷劍解下，重重的放在桌子上。

　　肚子裡什麽也沒裝，仿佛全是酒。酒勁上湧，葉小星吐著酒氣，本性流露，笑道:“不錯，我一眼看到，心中滿是喜歡。”說著看向桌上的斷劍，想要伸手摸一摸。

　　灰發男子長發舞動，瘋狂笑道:“哈哈哈，你是不是想將此劍據為己有?”說完眯著眼睛。

　　葉小星下意識收回手，怔怔道:“這倒未曾想過。”

　　見對方不似作偽，灰發男子神色柔和下來，盯著葉小星的臉一動不動，過了片刻後，嘴裡喃喃道:“有幾分相像。這麽多年，我早已死心，今天這一出，莫不是老天作弄?”說完看著酒瓶發起了呆。

　　“前輩，你說什麽?”葉小星揉著耳朵，喝酒後的副作用體現了出來，反應比平時慢了幾分，對方剛才的話，根本沒有聽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