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聒噪的蟬鳴。

　　“又在玩手機！就不能專心點搞會學習嗎?”一聲怒叱，將明日月從半睡半醒的狀態中驚醒。

　　“嗯……?哎哎，知道了……”明日月懶洋洋的哼了一聲。退出了手機上停留的《僵屍生存指南》閱讀頁面，卻又習慣性的將手機QQ打開，在消息頁面看了一眼。

　　理所當然般的，除了騰訊新聞，沒有任何人在意自己。

　　明日月，還差兩個月滿17歲，一個剛結束高考不久的準大學生，外號小明，長相雖然算不上醜，可也沒帥到能讓美女們倒貼的程度。除上網外，最大的興趣是看閑書――也就是那種站在學校教材的對立面對於提升學習成績幾乎沒有任何幫助的書籍，從《浮士德》到剛才正在看的《僵屍生存指南》都在他的涉獵范圍。他房間裡的書架上架滿了用平時零花錢買來的各種雜志與閑書，在小學乃至初中，還能靠著這些包羅萬象雜七雜八的東西取得一定學習成績上的優勢，不過到了精益求精的高中，這些不求甚解的玩意兒就沒多少用處了。所以高中平時成績隻能算中規中矩，除了英語。當然，並不是說他英語水平有多超群絕倫，恰恰相反，是極其的糟糕，那已經是爛得匪夷所思像是被下了某種降頭一樣的地步了，整個初中加高中六年來就沒一次上過50分，再加上各種原因導致考試時發揮失常，在高考結束交卷的那一瞬間就知道基本上完蛋了。反正木已成舟，也不打算重讀，乾脆在去大學之前放縱自己一把好了。

　　“我說你啊！不是看雜書就是打電腦遊戲玩手機，要是將這心用到學習上，怎麽可能高考考成這樣！”媽媽一臉恨鐵不成鋼的開始複讀機似的念叨，對於這些換湯不換藥的內容，明日月早就擁有了比對感冒更強的免疫力。“高考都考完了，還背個雞毛……這羊都死光了再來補牢有什麽用?”明日月用隻有自己能聽清的聲音嘟囔。他將手機放到沙發前的茶幾上，翹起二郎腿，隨手抄起像是剛從某古代遺跡中發掘出來一般封面上已經落滿了灰塵的《高考英語必背3500詞》，手指一摁上去就有五個清晰的手指印。說是說著看書，但眼睛卻是不自覺地往電視瞟。

　　“啊！可惡，居然忘了早點將台調好，現在去摸遙控器肯定是不可能了，沒辦法了，隻能先將就著了......”一邊聽著媽媽唾沫橫飛的嘮叨，明日月一邊想著。

　　電視現在是都市頻道，播的是關於昨天在本市的興盛路口發生一起車禍的特別報道。據記者介紹，這起車禍沒有出現死亡和重傷，但是輕傷一人，失蹤一人。

　　這麽扯淡！一輛電動車與小轎車相撞，騎電動車的居然失蹤了！居然不是受傷不是死亡而是失蹤了！這可是在市裡啊喂！如果不是屏幕左下腳沒有劇名明日月真會以為這不是午間新聞而是午間劇場。

　　新聞中記者經過調查，發現失蹤的人名為李旭東，是一名即將步入大學的準大學生，本來已經是被著名的G大錄取了，恰逢他爺爺八十大壽，前幾天才辦了謝師宴，而現在電視上他父母哭的簡直不成人形，他爺爺更是一聽說孫子失蹤就被送醫院了。

　　“嘖嘖……小明，你說這別人家辛辛苦苦帶出來的兒子，好不容易考上了名牌大學，卻攤上這種事，你說他家裡人是得有多難過?”

　　明日月頭也沒轉一下就淡淡的說:“這種事情我怎麽知道。”

　　客廳裡的空調呼呼的吹著冷氣，都市新聞還在繼續播報著這起離奇的車禍，

明日月半靠半癱地窩在沙發裡，臉上有些頹容。　　現在一說起“名牌大學”，“優等生”之類的字眼，明日月就覺得心裡發堵。高考成績出來後，就不斷有三姑二姨打電話過來問你高考考得怎麽樣啊什麽時候辦酒呀……然後在明日月厚著臉皮報出自己的高考成績後對方要麽是扼腕歎息說你這孩子怎麽不多用點功夫讀書要麽是假意惺惺的說沒關系這說明不了什麽。明日月甚至都能想象到掛了電話之後對方就語重心長的跟自己孩子說你們可千萬不要像那個明日月一樣，平時不用功，到了這種時候就如何如何……年輕人誰都有股不服輸的傲氣，可是這在最能將人劃為三六九等也是最直觀的評價一個人學習情況的高考成績面前，他再如何自欺欺人都顯得那樣的蒼白可笑。

　　考得再好又如何，書呆子一群......反正，在這種只看成績完全不重視個人才能的年代，到了最後，拚的還是爹。明日月酸溜溜的自我麻醉。

　　反正對於什麽也沒有的我來說，怎樣都一樣啦，既沒有才能也沒有力量，除了在心裡意淫一下要是我如何如何之外還不是得老老實實的接受現實……嘖，我都在想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真是腦殘。明日月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趕跑那些莫名其妙的念頭。

　　老媽看著萎靡在沙發上的明日月，歎氣道:“你反正現在閑著無事，那幫忙把門口的垃圾帶去廢品站吧。”明日月看了看窗外毒辣的太陽，著實不太想動，但是母命難違，隻得起身去門前穿鞋，門口果然是放著一個黑色的垃圾袋。隨意的問了一句:“都是些什麽啊?”

　　“你的高中教材。”

　　呃......明日月感覺這僅僅由六個字構成的話像是一把刀子從後方直直插入自己的心髒，還不懷好意的旋轉著攪動了一圈。

　　“我……”明日月隻說了一個我字，就再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但是這種心頭淤血一樣難受的感覺，是自己那念舊情節在作祟麽?於是抿了抿嘴巴，開口道:“不要吧……”

　　“那你留著有用麽?你又不會再翻的東西還不如賣掉吧。”

　　“……知道了。”明日月將袋子體提起來。裡面隻有十幾本書。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用了這麽久上面多上了一點墨水的重量，明日月想不到這些陪伴了自己幾年的弟兄居然這麽重，提在手裡仿佛有三四十斤一般，重得他都快提不起來。

　　最近的廢品收購站位於興盛路，走過去的話需要花四十分鍾。頂著太陽提著東西走這麽久，就算明日月穿得相當清涼，也熱得滿頭大汗。

　　經過興盛路的時候，明日月發現這裡不知何時多了圍起來的擋板與施工標志，抬頭看了一下，紅綠燈居然沒亮。是壞了麽?難怪昨天出了交通事故，看起來修複很麻煩的樣子啊……

　　將這些東西帶到廢品收購站，以四毛一斤的價格，接過了老板笑意盈盈遞過來的四塊六毛錢。便是徹底和這些之前數年與自己形影不離的夥計訣別了。

　　自己的人生，已經到了另一個階段了。接過錢的一刻，明日月深切的意識到了這一點。

　　原來，重得讓自己兩手發麻的教材，也就值四塊六毛錢而已。

　　自己接下來的人生是什麽樣呢?進大學，然後繼續混日子，走一步看一步嗎?就這樣過著平凡的人生的人，早晚，也是和這周圍走過去的路人一樣，成為不起眼的大眾中的一員。

　　……

　　多少，還是有那麽一點不甘啊，可是有什麽辦法呢，說到底，沒有什麽遠超同儕的能力的自己也隻能這樣啊。

　　要是，自己有什麽能讓常人拍馬難及的能力就好了。體育也好，藝術也好，那也不會這樣了吧，可是，沒有那個天賦就是沒有，怎麽想都沒用的啊......明日月心中又浮現出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嗡嗡嗡”手機傳來一陣鳴響。

　　“短信麽......”明日月將褲兜裡的手機拿起，看了看來信名，頓時精神一振，打開消息，是一段很短的話--我訂了明天XX酒店的位子，十一點半。要來麽?

　　一種難以言狀的喜悅瞬間湧上心頭，將心中縈繞的萎靡一掃而光。明日月甚至感覺到自己心跳頻率都翻了一番。

　　XX酒店的名字就是XX酒店，是以浪漫曖昧著稱的情侶勝地，可以說，來這裡吃飯的有一半是情侶，另一半是即將成為成為情侶。

　　難道說……唉，等等，別興奮得太早啊明日月，人生三大錯覺之首啊喂！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啊！明日月拚命給自己打預防針。

　　不過，她之前一直都對我不冷不熱，怎麽這時候卻想起我來了?因為高考結束沒有顧忌了?

　　對於“我暗戀你剛巧你也暗戀我”這種簡直和童話故事一樣夢幻的事，明日月向來是不大相信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不過眼前的短信卻讓他不由自主的浮想聯翩了起來。

　　萬一呢?去了不就知道了！

　　……

　　明日月難得的起了個早床，在九點多就爬了起來，之所以說這是起早床，是因為放在平時，明日月都是把午飯當早餐吃的，用他的話來說，是要把在高中失去的睡眠補回來，在父母硬招軟招用盡之後，終於是妥協了，或者說放棄了。

　　“媽，我出去了，中午在同學那裡吃飯。明日月穿著自己在鏡子前花了半個多鍾頭挑出來的最帥的那一套衣衫，一邊蹲在門前系鞋帶，一邊給老媽打了個招呼。門裡傳出的回應是一如既往的“路上小心”四個字。

　　“是，是，知道了。”明日月用手指擦了擦鞋面，確定這雙新鞋的鞋面上沒有沾半點灰，這才走了出去。

　　真是還把我當小孩子呢……

　　好了，去XX酒店吧。等等，就這麽空著手去不太好吧，總得送點什麽聊表心意啊......送什麽呢?明日月一邊走一邊想著，家裡實在沒什麽可送的，難道去老爸藥店裡拿兩盒眼藥水?不不不，得送點能大殺四方的東西啊，不過就某種意義上眼藥水就夠大殺四方了吧......明日月想著，抬頭一看，已經是到了興盛路口。

　　算了，去那裡看看吧……咦，紅綠燈還沒人來修麽，這有關部門都在乾些什麽啊，就沒人撥122問一下麽……算了，不關我事。還是想想禮物怎麽辦吧。嗯，不過，XX酒店正好就在興盛街邊上，在那裡的話，應該能找到合適的東西吧?

　　明日月踱入興盛街。

　　花店?不行，送花沒創意。水果店?算，現在沒什麽好水果。瓷器店?不行，這玩意華而不實而且我也送不起，煙酒店?算，她要了也沒用。藥店?難不成我真送眼藥水?珠寶店......得，我還是送花得了。

　　明日月原路返回，深吸口氣，踏入這個第一次進入的店面。熱情的女服務員立刻迎上來:“歡迎光臨，這位帥哥，請問需要什麽呢?”

　　是啊，需要什麽呢?紅玫瑰?不行不行，如果和預計情況不一樣那就下不了台了，可是......對於花這種東西匱乏戀愛經歷的我貌似知道的就隻有紅玫瑰和康乃馨了，難道要我去送康乃馨?

　　服務員一邊從打扮上估量著明日月荷包的厚度一邊堆著笑:“要不，您先來看看再做決定?”“額，就先看看吧。”明日月訥訥地應道。

　　事實上，明日月之所以覺得送花俗氣純粹隻是覺得送花的人太多，不夠標新立異，但是事實證明這個俗氣的禮物能古今中外流行幾千年不是沒有道理的，到最後黔驢技窮了，自己也隻有走上這條老路了。

　　“這是啥玩意?……這又是啥玩意?”明日月用一種鄉巴佬進城的眼神看著面前的標簽。心中怒罵這崇洋媚外的花店老板缺乏民族自豪感。

　　難道就不能用中文嗎?難道非得用洋文才顯得上檔次，才顯得牛逼?明日月盡量裝出一種領導視察的表情來查看這些花朵，純然不知道他看到這些拉丁文名時的天然呆表情已經徹底出賣了他樸素的智商。

　　“這是啥......不對，這種花我覺得很不錯，麻煩介紹一下。”明日月指著下面標簽為Hyacinthus的一種眾多藍色小花擁簇在一起形成一大簇的花說道。

　　“這種花中文名為風信子，如你所見，這種花非常引人注目，所以它的花語是――注目。而這種藍色風信子所有風信子的始祖，因此它的花語是-生命。它也代表了勝利、競技、喜悅、愛意、幸福、濃情、傾慕、頑固、得意和永遠的懷念。很多人都喜歡它，不光是因為它的美麗， 還因為它擁有著美好的象征意義。”這花店服務員還真有點底子，雖然不知道說的有幾分真假，但說得有模有樣不帶一絲猶豫，看起來不去當導遊還真是屈才了。她講道這裡還刻意頓了頓。引得明日月順著問道:“那是什麽?”

　　服務員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隻要點燃生命之火，便可擁有璀璨人生！”

　　明日月在服務員循循善誘之下終於是掏出了錢包買了一大簇風信子。

　　“嘿咻。”明日月從花店裡摟著花出來了。

　　“點燃生命之火，坐擁璀璨人生?說得跟真的一樣。嗯，而且好像這花也代表傾慕?嘿，不錯不錯，進可攻退可守啊。幾點了?”明日月看了看手機，腦子裡頓時轟地一下全白了:“啊！玩完了，遲到了！”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啊！”明日月抱著腦袋一聲慘叫:“不管了，先過去再說！”他的雙腿比腦子更先一步行動了起來。

　　“嘀嘀......！?”

　　明日月隻覺得自己在瞬間就騰空而起，時間仿佛暫停了一般，視線就這麽定格在灰色的畫面，連疼痛都來不及感覺到。

　　仿佛擺脫了重力的束縛的這種感覺，啊，迸出來的那是血吧，雖然是灰色的但的確是血吧?

　　染血的風信子花瓣在半空中散開，又緩緩的飄落，然後隨風飛散。仿佛是在為年輕的不幸者哀悼。

　　XX酒店裡，一張靠著窗的雙人桌前，綁著馬尾的少女將手撐著臉，無聊地盯著桌子上鮮豔欲滴的百合花，對就發生在一個街區之外的交通慘案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