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允承沒有讓家人陪同,他只是獨自一人慢慢出了家門,門外牆角之處偷偷躲閃著的人影,告訴他家裡已經不安全了,這些更加堅定了他去面君的決心。下定決心之後,他沒有去看那些鬼鬼祟祟之人,而是徑直奔向皇宮。
傳旨太監早早的在宮門外等候著他,范允承見到他後點了點頭:“煩請公公帶我前去見皇上。”
“范大人請隨我來。”那太監急忙帶著范允承進到了宮門之內。
一直在宮門不遠處看著他們的賀府的管家,在看到范允承走進皇宮之後,便急忙趕回府中告知賀琛。
賀琛聽後腦門上的冷汗便冒了出來,這師弟擺明了是去送死的,如今要如何是好?他此時已經陷入了絕望之中,他房間之內來回亂走了幾圈後,他突然想起了凌霄提到過的韋睿,此時沒有別人可以求助了,他隻得吩咐家人備車前往韋府而去。
蕭衍看到身穿新官服的范允承,半天沒有講話,他不知道對范允承講些什麽,跪在他眼前的這位范允承,是他大梁之中極少的清官,在僑州二十年,沒有陳年的積案,更沒有惡性案件發生,那裡的百姓們安居樂業,僑州政務更是清廉無比。按理說他應該很喜歡這樣的官員才是,可是蕭衍不知為何,每次見到范允承之時,總是不開心,對他沒有好感也並不厭惡,他一直在思索自己這種不合常規的感情,現在想來,自己是不願意聽實話的君主,那范允承開口講的便是大實話,這是自己最不喜歡聽的話。
他二十多年前便開始提防自己的這位六弟,那時自己便知道這位六弟覬覦他的皇位,暗地裡做著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他表面上將朝中的事務交與六弟處理,自己時常去同泰寺出家理佛,可是自己的心中從未放松過對六弟的警惕。他是極為護短之人,明知是自己家兄弟的不是,可是眼前這位范允承當眾揭露皇家醜事,讓他心中記恨。
“范愛卿,今日你出任尚左仆射,聯很為你感到高興,平息六王爺謀反一事,你是首功一件,聯也沒有別的可以賞賜與你,也只能將你官職擢升一下,以表聯的感謝之意。”
“微臣謝皇上隆恩。”范允承恭敬的回答道。
“啊,聯還沒有用膳,范愛卿若沒有別的事情,就在宮中陪聯喝幾杯。”蕭衍淡淡的說道。
范允承聽到此話後,臉色突然之間變得極為蒼白,他低聲回答道:“遵旨!”
蕭衍抬手吩咐道:“來人,給范大人賜酒。”
隨侍的太監,手持托盤將酒端到了范允承的面前,范允承怔怔的望著眼前的這杯酒,他嘴角掠過一絲淺笑,伸手將酒杯端起,一口氣喝了下去。
蕭衍看到他的面容如此平靜,心下略微好受了一些,不管這位范允承知道還是不知道,自己剛剛喝下的是杯毒酒,只要他不在自己面前將此事講出,那他一個人的死,便可以換來他全家人的生。
范允承喝完酒後,重新跪下磕頭行禮:“微臣謝皇上賜酒。”
蕭衍揮了揮手說道:“聯這裡也沒有別的事情了,愛卿早些回去休息。”
“謝皇上!”范允承起身後慢慢退了出來。
隨侍的太監急忙隨著他走了出來,那太監悄聲的問道:“范大人,要小的給您備輛馬車嗎?”
范允承搖了搖頭:“多謝公公關心,今日秋高氣爽,我范某正好慢慢散步回家。”
“那范大人一路走好!”那太監有些擔心的說道。
范允承不再回答他,他一路上慢慢的走著,只是今日這皇宮之內的路,有些太長了,他勉強自己走出了宮門後,全身突然沒有了力氣,他用顫抖的手扶住了宮牆,慢慢的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他的眼前開始冒金星,呼吸也越來越困難了,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在加快,雖然自己走的極慢,可是他的雙腿極為沉重,想抬起來都十分的艱難。
就在他身體搖晃著,快要控制不住的時候,有一人騎著馬以極快的速度奔到了他的身邊,那馬上之人未等那馬兒站穩,便急急的自馬上跳了下來,伸手將他扶穩。
“范大人!”那人正是韋睿韋將軍。
范允承抬起頭來看清眼前之人時,他的心裡稍微有些欣喜:“韋韋將軍”
“范大人快快上馬,韋某送你回府!”韋睿的額頭之上,布滿了豆大的汗珠,他知道那位范夫人醫術極高,若范允承及時趕到家中,或許那夫人還能救自己的夫君一命。
范允承呼吸困難,他微微搖了搖頭,低聲說道:“韋將軍,范某求你一事”
“范大人,你有事請快些講來!”韋睿在賀琛登門講此事之時,便已經想到了范允承性命不保,那蕭衍的性情自己要比這范允承清楚得多,那日在沈約家中之時,韋睿堅持自己處理此事,就怕出現今日的慘事,若是自己處理王爺謀反之事,他會兜兜轉轉的繞上幾個圈子,給皇上一個極好的台階下,也可以將王爺謀反之事講述明白,那時的皇上即使是怪罪自己,也不會如范允承這般,連自己的命都要搭上了。
“還請將軍告訴我家夫人,奈何橋上我等她”范允承艱難的講完這句話,一口黑血吐了出來。
“范大人要我韋某如何說你才好,這些話,你自己回到家中,講給你那夫人聽,豈不是更好。賀大人已經去接范夫人了,他們馬上就會趕到,范大人,懷文求你一定要撐住,撐到你那夫人前來好不好?”韋睿悲傷的說道。
“韋將軍送他們走”范允承講完這句話後,接連吐出幾口黑血,慢慢閉上了眼睛。
“范允承你這個傻子我韋睿告訴過你,由我來承擔這一切,你就是不聽你可真是太傻了。”韋睿流著淚說道。
賀琛的馬車此時剛好停在了他們的面前,賀琛與凌霄母子自馬車上下來後,便看到了一直緊緊抱著范允承的韋睿,那韋睿此時熱淚縱橫,他悲痛之下一時講不出話來,只是用淚眼望著凌霄,讓她快些近前來。
凌霄慢慢的走近他們,她握住了范允承那軟軟垂下來的手臂,那手還是溫暖的,但是范允承已經七竅流血,停止了呼吸
她一直精通醫術,當然知道自己的丈夫是服用了極毒的毒物,才會有如此的慘狀。她蹲下身子,將范允承自韋睿手中接了過來,此時在自己懷中的丈夫,已經沒有了呼吸,他也感覺不到凌霄溫暖的懷抱了,他這一生光明磊落,從未做過昧良心之事,坦坦蕩蕩的做事,明明白白的做人,可是到最後卻死的不明不白。
凌霄想到這裡,淒慘的大叫了一聲,她抱著丈夫放聲大哭,那哭聲是如此的撕心裂肺,站在一旁的賀琛也是忍不住男兒淚縱橫。
韋睿透過自己模糊的淚眼,望著眼前這對已經生離死別的夫妻,此情此景他仿佛看到過,又不敢相信自己預見過,此時的他也是極其後悔,當初若是自己再堅持堅持,可能這一家人便不會遭遇這樣的慘事。
范鈞撲到父親的身邊,一邊哭一邊大聲的說道:“爹爹,孩兒不會讓你白死的,我這就殺進皇宮中,將那皇帝殺了。”
他伸手拔出了身後的寶劍,他的劍身還未離開劍鞘,凌霄突然伸手,將他手中的寶劍重新壓回到劍鞘之中,那凌霄凌厲的目光直直的望向范鈞:“不可魯莽!”
“娘那皇帝老兒已經殺了我爹,為何不讓我去報仇?”范鈞大聲的哭道。
“鈞兒,你娘說的對,此時切記不可魯莽行事,一切要考慮好了再去做。”此時的韋睿也清醒了過來,他急忙阻止因悲痛而失去理智的范鈞,“先將你父親帶回府內,再做別的打算。”
眼前兩位最親近的長輩,都在阻止著自己,范鈞此時隻得忍耐住,他伸手抱起父親的屍身,往賀伯父的馬車而去。
他們全都沉浸在悲痛之中,根本沒有想到何征正在偷偷的監視著他們。那在不遠處冷冷的觀望著這一切的何征,待他們離開之後,便回到了皇宮。
蕭衍默默的聽著何征的回稟,他在范允承喝下那杯毒酒之後,心中便一直十分的難過,此人他是想殺但是還要殺,於他是一件極其艱難的選擇,可是在親情面前,他隻得毫不猶豫的選擇殺了他。他知道在這人世間,又多了一家仇恨他的仇人,可是他卻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他揮揮手讓何征退下,並沒有給何征講話的機會,他知道此時的何征,一定是讓自己務必要斬草除根,將范家人全都殺了
蕭衍這些年,總是喜歡回憶往事,現在想來,必是因為自己已經年歲漸長,才會時時想起以前的種種過往。他這些年想的最多的人,便是一開始提拔重用自己的王儉,那王儉見蕭衍很有才華,言談舉止也很出眾,於是就提拔他做了戶曹屬官,那時的自己因為出身名門望族,深得王儉的喜愛,兼之因為他為人親和,辦事果斷機敏,與同僚以及上司關系也十分的融洽,在王儉的舉薦之下,不久又提升為隨王的參軍。想來自己能一路平步青雲,與王儉的賞識與提拔,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可是自己在得勢之後,不權殺了蕭寶卷,更是殺了和帝蕭寶融一家,而那蕭寶融,便是王儉的孫女婿
蕭衍想到此處,臉頰突然有些發熱,成為梁王之後,他便想盡辦法斬除自己的老部下,老上司,那些知道他如何起事之人,此時只怕都已經不在人世了,可是自己的良心,從來沒有因此而平靜過,他想起了年僅十五歲的蕭寶融,那位天真的以為,自己禪位之後便可以平安的生活下去,可是自己內心的貪婪是那麽的沒有止境,他必須要將蕭寶融殺了,只有殺了他自己才能安心的坐在這寶座之上。
所有的人都死了,蕭子良被自己所逼,愁悶之極死在了竟陵王府之中,那范雲在自己初登大寶之時突然重病而亡,這些在自己起事之時死心塌地跟隨自己的忠良之士,就這麽無聲無息的一個個的離開了自己。
如今他身邊的忠良之士還有幾個?蕭衍有些茫然的想了想,他想不出還有幾個可以傾訴心事的臣下,那曹景宗自起事之時便跟隨自己,可是說是對自己對忠心的人,他一直是位率性之人,有什麽便講什麽,但他絕對沒有耐性聽自己講這些陳年舊事。那韋睿雖然對自己言聽計從,可是蕭衍可以感覺到,那韋睿的內心與自己總是隔著那麽一層,自己想盡辦法也看不破猜不透這些想法。
“走,都走到了那陰曹地府,你們再投胎轉世到另一個世界,但願那個世界裡的君主,比我要開明些。”蕭衍喃喃自語著,他知道自己愧對范允承這樣的好官清官,可是他又不願意真正相信這樣的好人,恰恰是范允承這樣的人,總是一次一次的戳中自己的痛處,讓他不得不將他們清除。
這時隨侍的太監急急的來到他的面前:“皇上,賀大人有事求見!”
蕭衍聽後腦袋便開始疼了起來,這賀琛想必是剛剛自范府中出來,便來到了宮中,他必定是為那范家之人開口求情,此時自己見也不好,不見也不好,確實是讓人頭疼之事。
蕭衍轉念一想,那賀琛與范允承畢竟是同門師兄弟,他為自己的師弟來求情,也在情理之中,此時不見只怕日後會有更大的麻煩,想到這裡蕭衍只能開口道:“宣他進來見聯。”
進來的賀琛,雙眼依舊紅腫著,那范府之中滿是悲哀之情,他實在是呆不下去了,隻得來見皇上,替范家做最後一件該做的事情。
“皇上!”賀琛雙膝跪倒在地,“皇上,微臣有一事,懇請皇上恩準。”
“賀愛卿,有何事?可以講來給聯聽聽。”蕭衍此時倒也鎮定,他也確實想聽聽賀琛究竟要對他講些什麽事情。
“皇上,我那師弟范允承,今日他突然舊疾複發,已經歿了。”賀琛講到此處,情緒還是忍不住失控了,“皇上看在我那可憐的師弟,忠心為國的份上,還請皇上,將他那小兒子自同泰寺中放歸家中在我那師弟入土前,見上最後一面。”
蕭衍原本也想過要那范羽回家去,可是就在剛剛,他聽到賀琛口中的忠心為國這四個字時,突然生起氣來,這賀琛講此話是何意,難道范允承忠心為國反而不明不白死了?這賀琛膽子也太大了,居然敢指責自己的不是。
想到此處他冷冷的說道:“范羽現在已經落發出家,聯在同泰寺出家之時,便已下過聖旨,那范羽此生絕不準許離開同泰寺。賀愛卿,難道你想讓聯出爾反爾嗎?”
賀琛聽後傻傻的呆住了,他怎麽也想不到,皇上居然如此狠心,那可憐的孩子,在父親去世之後,連最後一面都不讓見他不知道自己哪裡講錯了話,他那耿直忠正的師弟,確實是忠心為國,這難道還有假嗎?
他並不知道此時的蕭衍是做賊心虛,他違背自己的良心鴆殺了忠臣,本就內心極為不安,賀琛無意中講出的那句話,更是讓他無地自容。
“賀愛卿回去,此事聯已經講過,絕對不會更改!至於那范大人唉,想不到他會突發疾病而死,這樣,聯下旨賞賜范家黃金三百兩,布匹綢緞二十匹,將范大人好好安葬了。”
“臣遵旨!”悲痛欲絕的賀琛,想不到皇上居然賞賜黃金布匹,這些東西范家要了有何用?范允承死了,一個好好的大活人沒有了,就是給范家金山銀山,能換來范允承的命嗎?
賀琛出了皇宮之後,坐在車內放聲大哭起來,他哭自己的這位師弟死的如此不值,早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他定會想盡一切辦法,阻止師弟揭破王爺謀反的陰謀
此時說什麽都已經晚了,賀琛在京為官數十年,一直在權貴之間艱難的周旋著,每日裡戰戰兢兢的生活著,生怕一個不小心便會有殺頭之禍降臨,對皇上是絕對的忠心耿耿,沒有二心可是自己做的這麽好有何用?那皇上根本不把這些堅持正義的好官放在眼中,一旦涉及到他們皇家的事情,首先遭遇毒手的,便是那些善良耿直的忠良之士。
賀琛在親眼看到范允承遭受的悲慘下場之後,終於想明白了自己日後究竟要如何去做。他已經不願意替這樣的皇帝做事情了,日後就是有天大的事情,哪怕是大梁面臨滅亡的危急情勢,他賀琛也絕對不會挺身而出,去替大梁頂那個即將塌下來的天了。
如何才能讓范家之人全身而退?賀琛此時是心亂如麻,根本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他隻得先回家中,讓自己的情緒慢慢平複下來,才好到范府之中,去見那位已經承受了太多痛苦的弟妹。
韋睿回到府中之後,也是坐在自己的房之中,一直沉默不語,他一直害怕自己的直覺,有時他可以將事情的結果猜測的極為準確,若是別的事情他一定會有些暗自得意,可是在范允承必死無疑這件事情上,他是那麽的憎恨自己的這種直覺,若是沒有想到過這些事情就好了,自己對范允承的死,或許就不會有今日這種強烈的自責了。
韋夫人急匆匆的來到了房,她一進門便急切的說道:“范家出了這麽大的事情,我一定要去范府看望看望范夫人。”
韋睿抬起頭來,伸手阻止了她:“此時不能去。”
“為何不能去?”韋夫人倒是感覺奇怪,“此時那范家正是需要有人安慰之時,我為何不能前去?”
“夫人,此時門外面都是皇上的耳目,你我二人若是頻繁出入范府,那皇上定會起疑心,到時我們只怕會有禍端。”
“哎呀,此時如何還顧得上這些事情?如今這京城四門緊閉,城中百姓全都人心惶惶,不知道出了何事要嚴加盤查,我看這京城之內,只怕要出亂子了。”韋夫人跺了跺腳,擔心的說道。
“哪有什麽天下大亂?只是皇上近日看管城門較以往緊了些,你們便在這裡胡亂猜測,大驚小怪的,傳出去不怕別人笑話。”
韋夫人在聽到他的話後,突然之間呆呆的愣在了那裡,韋睿也奇怪她聽過自己的話後,為何變得如此奇怪。
“夫人,你這是怎麽了?”韋睿奇怪的問道。
“夫君剛剛說起天下大亂?”
“哪裡是我說起的,是你剛剛說到百姓們人心惶惶,我這才順口講了這麽一句。”韋睿不滿的看了夫人一眼,他真是想不通這些女人們,為何總是聽風就是雨。
韋夫人沒有回答,她只是轉身匆匆走了出去,過了有半柱香的時間,她手中拿著一封信走了進來,她將這信遞到了韋睿的面前:“夫君,此信是掩翠庵之中的仁清師太,在我臨走之前,交到我手中的一封信,當時她提到過,若是大梁天下大亂之時, 一定要將此信交到她至親之人手中。”
“天下大亂?此時哪裡是天下大亂了,莫要胡說。”韋睿想不到自己的夫人,居然手中會有這樣的一封信,確實是讓他匪夷所思。
“我看這天下,已經開始大亂了,夫君你想,這長公主沒了,這王爺死了,這查案的范大人又突然死了,聽到這些事情的人,哪個能說的清楚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此時不是天下大亂,那又該是何時?”韋夫人不滿的說道。
韋睿在聽到夫人的話後,一時倒也想不出合適的理由反駁她,他看著眼前夫人手中的這封信,心中也確實充滿了好奇之意,究竟這仁清師太的至親之人,究竟是誰?他確實是也想知道。
“那我們打開來看上一看?”韋睿望著夫人說道。
“打開便是,既然仁清師太托我帶回來,那她的親人必定是在京城之中。”
韋睿接過那封信中信,將外封口撕開,將裡面的信件拿了出來,就在他們夫婦二人看到收信之人的名字之時,全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