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子身子往下急墜,正不知所措間,一隻手伸過來在蟲子背後一觸,似乎想抓住他的衣服,但蟲子脫得赤條條,哪還有衣服可抓?電光石火之間,一腳飛來,重重揣在蟲子的屁股上,蟲子直飛出去丈余遠,重重的摔在地上,緊跟著一個黑影落在他面前,正是那黑衣女子。
蟲子翻身坐起,又用盡了全力才站起身來,離他腳邊僅有一步,是個黑洞洞的陷阱。井口有仗把寬,下弦月的清輝之下,井底寒光閃爍,似乎插滿鋼針鐵刺之類。好懸,好懸!蟲子感到冷汗順著脊骨直往下淌。
“阿彌陀佛”,蟲子轉身向那女子深施一禮,“多謝女菩薩救命之恩!”
“啪、啪“,那女子抬手打了蟲子兩記耳光,“讓你不要亂跑,卻是不聽……”她似乎十分氣惱,出手極重,蟲子左右臉頰火辣辣的疼痛不已。他腦袋一陣眩暈,便向身後的陷阱倒去。黑衣女子趕緊伸手來拉他的胳膊,她抓住蟲子的手腕,似乎想起他還光著身子,猛地往回一帶,一甩,蟲子撲通一聲坐倒下去。未等蟲子回過神,黑逡逡一團事物飛來兜頭撞在他身上,蟲子眼前頓時一片漆黑,但一縷淡淡的異香傳入鼻中,讓人說不出的舒服。那物從頭上緩緩滑落,入手竟是件黑色鬥篷。蟲子抬眼看處,黑衣女子已經不見了。
一個白衣長發的姑娘,背對蟲子站在幾步開外,看身材甚是窈窕。夜風吹動,白衣勝雪,衣袂飄飄,她宛如是暗夜裡的精靈。
“還不快穿上!“正當蟲子看得發呆,她一跺腳說道。
蟲子如聆仙音,趕緊把鬥篷圍在身上,順手又折了一段藤條系在腰間。
那女子估計蟲子已經穿戴好了,也不說話,邁步往林中走去。經了剛才的驚險一幕,蟲子再也不敢亂跑,乖乖跟在她身後,寸步不離。其實,蟲子也已想得明白,當初她說小心丟了性命,並非是威脅如果逃跑便取了自己性命,而是怕自己亂跑,掉進捕獵的陷阱。不多時,兩人一前一後便回到了火堆旁,何三已經不知去向,隻有那條被割斷的衣帶還在樹下。篝火也快要熄滅,那姑娘撿幾枝枯枝,扔在灰燼上面,讓火重新燃起來。她那蒙面的黑巾已經除去,借著越來越旺的火光看去,她面容柔和恬靜,五官精致之中自有一種超凡氣質,隻是緊緊抿著的唇間,細看會發現一絲堅毅;若沒這一絲堅毅,她這溫柔沉靜的臉龐,就和她生冷的說話方式也完全不搭調了。
“女菩薩,看你面容善良,絕非惡人,不知為何要留難小僧?還請示之一二。“蟲子心知逃不出去,便打算拉拉關系,求她放自己走,起碼也得弄明白她為何捉了自己來。
“我留難你作甚,那想留難你的的人早讓你放跑了!”
“我放跑了?”蟲子摸了摸光頭,甚是不解。
“你當真變得和蠢豬一般,否則怎會落進逮野豬的陷阱!”那姑娘奚落道,“打你一悶棍的是何三,不是你放跑的是誰放跑的?”
“那是女菩薩救了小僧,小僧真是萬分感謝!”蟲子心裡雖然尚有疑惑,但細想醒過來後,這姑娘除了不讓離開,並沒有加害的意思,她四處尋找自己時還滿是擔憂焦急,在陷阱處相救後,重重打了自己兩個耳光,似乎也並非是怨恨……
“若梅說你得了失心瘋,武功記憶全失,這哪裡是失心瘋,分明就變成了個傻子。”
“女菩薩,這位若梅姑娘小僧不曾認識。”蟲子雖對眼前這姑娘救命之恩心懷感激,
但還是不敢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敢問女菩薩高姓大名,還望告訴小僧知曉,日後……” “莫要裝了,這‘女菩薩’、‘女菩薩’的叫得讓人好不心煩。“那姑娘抬頭看過來,她說話雖是責備,眼裡卻盡是關切。”若梅丫頭說,你失憶之後,連爹娘也不記得是誰,隻記得子瞻先生還有我教你的一套舞蹈。我本以為你見到我後會記起我是誰,哪知……唉――“
“你是蘇、蘇小婉――”蟲子驚道。那日為逗春丫開心,蟲子練了一套似是而非的太極拳,春丫誤以為是蘇小婉教的舞蹈,甚至為此還醋意大發。當時蟲子以為能教張子明舞蹈的,多半是個能歌善舞的柔弱女子,沒成想竟是個江湖俠女……夜更深,風從隻能及膝的鬥篷底下鑽上來,讓蟲子多少感到有些涼,忍不住就打了一個寒戰。蘇小婉伸手過來,扶他在火堆旁坐下,她也坐到一旁,一邊加柴一邊說起她來此的原委。
原來蟲子喬裝北行之後,雖有何三暗中保護,春丫還是放心不下,便寫了封長信,差人加急給家住大名府的蘇小婉送了去。信的內容蘇小婉也沒對蟲子細說,蟲子猜想其中少不了閨蜜之間的悄悄話,自是不便對自己說起。蘇小婉得了消息,連夜北行,一路追趕過來,數日前終於跟上他與何三的行蹤。因有何三暗中保護,她也沒有急於一時相見,同樣暗中綴著。但當晚蘇小婉發現事有蹊蹺,何三夜裡幾次到蟲子房門外窺看,鬼鬼祟祟,不像是擔心蟲子安危,倒像有所圖謀,欲伺機下手。如此數夜皆是如此,蘇小婉心中疑慮,更不敢現身,隻是嚴密注意何三行蹤。昨天夜裡住下不久,何三就潛出客棧,使出輕身功夫,迅速把前面的行程路線探看了一遍,至天將放亮才回去。他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蘇小婉跟著他也走了一遭,同時也確定自己心中所疑不假。
“他何必費如此大的心機,隨便找個僻靜之所結果了我便了,我又哪有還手之力。”
“你失憶之事他也許略知一二,但連功夫也忘得一乾二淨之事,他恐怕並不知曉;再說你失憶之前功夫了得,他是韓家的家丁自然清楚,就是明知你得了失心瘋,也不敢輕舉妄動,除非他是個傻子。”
“我以前當真功夫了得?春丫說我兒時常被韓當打得連聲討饒。”
“你兒時我不知道,若是現在和韓當比較,他除了騎術刀馬功夫略勝你一籌,其他如拳腳、輕功、暗器等等皆不是你的對手。江湖險惡,常常生死相搏,誰會隻用一種手段?此種情況下韓當與你交手,隻怕……“蘇小婉止了話頭,停一停又道,”韓當是前年的殿試武狀元,現下官至東京禁軍的副總教頭,若不是受他父親的牽累,再加上年紀太輕歷練不夠,否則,便是八十萬禁軍的總教頭也做得。你現在明白你以前功夫如何了?“
“可是我現在比田裡的農夫也強不了多少!“聽了蘇小婉之言,蟲子心中十分震驚,旋即又十分痛惜,這個一直醒不了的夢,讓他這個凡夫佔了張子明的身體,真是白瞎了這副好身板。
“你也不必過慮,這失心瘋又不是不能治愈。你痊愈之後,必然會恢復武功。”蘇小婉聽出蟲子說話語氣甚是沮喪,忙勸慰道。她似乎心中又想到什麽,微微一笑道:“若梅那丫頭眼裡隻把你當作情郎,滿眼都是你倆的恩恩愛愛,哪管你功夫如何,你更不必擔心。”蘇小婉說罷,柳眉向上一挑,又衝蟲子眨眨眼,咯的一聲自己先笑出聲來。
“哪裡,哪裡……“蟲子衝蘇小婉連忙搖手,低頭撿一枝枯枝扔到火堆裡,以解尷尬。
“妹子,你可帶了乾糧?“蟲子岔開話題,以免再被她取笑。不過,經過剛才那一番折騰,他也是的確餓了。
“光顧說話,倒忘了這事。”蘇小婉起身往林中走去,片刻回來,手中提了一隻用藤條捆著的受傷的肥大野兔。
“妹子這捕兔的本事當真厲害,比好獵狗隻怕也不逞多讓。”話一出口,蟲子便覺不妥,這麽一個亭亭玉立、嬌媚如花的姑娘,怎能用獵狗作比呢?
“呸,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你才像獵狗。”蘇小婉嘴裡罵道,看臉色倒並未生氣。她把野兔扔在地上,蹲下身準備收拾,一邊在背囊中翻找工具,一邊接著道:“若梅在信中說,你得了這失心瘋後,武功、記憶忘了倒罷了,性情也大變,完全像換了一個人,你以前偶爾也會說個憊懶玩笑,如今說話做事卻時常不著分寸,俚俗不堪。當時我還不信,現下卻愈發的相信了。我阻你逃跑,你胡撞濫打,逃不掉又巧言令色,巴結討好,全無節操,簡直一副流氓無賴的做派,哪裡還是那名滿京師文武雙全瀟灑倜儻的張衙內?“
“慚愧,慚愧,有辱了妹子耳目!”蟲子拱拱手,接著道,“小生日後定當洗心革面重做新人,以不負妹子抬愛……”
“呸,誰抬愛你?”
“子明兄”蘇小婉停下手,滿臉正色地道,“若梅信中還說了句話,對你十分重要。“
“什麽話?“見蘇小婉一臉嚴肅,蟲子於是連忙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