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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人生之陰陽江湖》第2章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月已西斜,夢卻難醒,蟲子摸著自己的光頭,坐下來看著窗外發呆。才子佳人還說的過去,和尚佳人著實有些不著調。突然出現的變化,讓蟲子對那綠衫姑娘更是心存“思念”了。

  那綠衫姑娘蟲子隻是在第一次做這個夢時見到過一次,當時他年紀尚小。夢中他走出靜室,穿過東牆上的角門,眼前兀地出現那個花園。他在園中走走停停,正不知往何處去時,忽見那月亮門不知何時已洞開,一位姑娘手扶欄杆側身立在橋頭,容貌已記不太清,也許當時便未曾看清容貌。蟲子隻記得她如同墨染的青絲在頭上盤了雙髻,一襲淺綠衫子於微風中衣袂飄飄。蟲子呆呆望著她,一時竟是癡了。那女子似是有所察覺,轉了頭看過來,淡然一笑,轉身娉娉婷婷地消失在月亮門裡。蟲子小小的心中竟然感到很悵然,接著就醒轉了過來……那年他也就是兩三歲,剛記事的年紀。後來這夢就斷斷續續的不時出現在他睡著之時了……

  蟲子仰臥在靜室的床上,看著月漸西沉,努力回想著和這個夢有關的事,但沒能理出一點頭緒,既不知如何找到夢中的那綠衫姑娘以便破解這個夢,也不知何時能夢醒。窗外天色漸亮,隱隱有晨曦晃動,這個夢卻還沒有醒的兆頭,它今天長的有些怪異,蟲子甚至竟然有了些疲倦感,這在這麽多年做這個夢的經歷中還是首次,他合上眼,任由那綠衫姑娘的身影在腦海裡飄蕩……

  蟲子醒來時,發現自己還在夢中,於是恨恨地拍一下床沿,坐起身,心下甚是煩躁:這是要鬧哪樣?

  蟲子走到窗前,看到那圓月又掛在了東天,把如水的清輝灑得滿院。我難道在夢中睡了一個白天?蟲子心想。忽然,他感覺氣氛與以往有些不同,透過開著的窗戶,蟲子隱隱聽到遠遠傳來雞鳴狗吠以及間雜的人言笑語之聲,不高的院牆之外,不再是灰蒙蒙一片,天空中有微光閃爍,似是萬家燈火映入夜空。蟲子心中一驚,接著又是一喜,之後欣欣然快步出了靜室。

  環視院中,西牆下叢竹青翠,於月光中搖曳生姿;東牆角門旁的黃菊枯枝已刈,自根部抽出了尺多高的新枝,看此光景,應該是暮春或初夏時節。出角門到了花園中,果不出蟲子所料,園內繁花似錦,塘閶盍梢瘢林行潞稍讜鹿庀濾媼慫ǖ囪肥擎鼓取M矸縵矗辛說ㄏ悖粑洌南亂黃嶽搿

  夢中一覺,景象竟全新了。

  快步行至橋頭,遠望,卻未見伊人。惆悵滿懷,蟲子踽踽走到那月亮門前,剛要伸手推門,那門卻吱的一聲開了,一人快步出來,與他撞了個滿懷。“啊――”一聲嬌呼傳來,正是那綠衫姑娘。

  她仍是穿了那襲淺綠衫子,長發綰起在腦後扎了雙髻,粉黛薄施,明眸如水,淡淡的體香和了風中的花香飄入蟲子鼻息,當真令人心下一醉。她止了驚愕,錯身一閃,快步走到橋頭。蟲子趕緊快步跟上,生怕她又倏忽不見了蹤影。

  這姑娘靜立橋頭默然不語,望著塘中的月影出神,而蟲子雖說等了這一刻已經廿多年,但此情此景除了讓他想起一句“月出皎兮,佼人僚兮”,竟一時不知說點兒什麽。好吧,暫且就陪著她賞這月影罷了。隻是,一個和尚陪了一個妙齡少女於這花前月下,未免有點奇哉怪也。如此橋段看來,難道我前世是個花和尚?蟲子心中納罕。無言良久,這姑娘卻還沒有開口的意思,隻是低頭對著那水中輕蕩的月影發呆。蟲子終是沉不住氣了,

雙手合什道:“女施主,小僧……”  未等蟲子說完,綠衫姑娘嗤的一聲輕笑,轉頭,伸出纖纖素手在他合什的手上一打,接著道:“明哥哥,你何時變得如此憊懶,你若真想做和尚,我這便去尋一把剃刀來,給你先把頭髮落了!”

  明哥哥?剃刀?我不是和尚嗎?蟲子心裡想著,往頭上一抹,咦,頭髮又回來了。阿彌陀佛,還好隻是做了一夜的和尚,感謝佛祖讓我還俗!蟲子心裡歎道。而這綠衫姑娘一笑,雖說不是可傾城傾國,卻也曼妙的很,蟲子看了,心間卻閃過一個念頭,第一次夢中見到的綠衫姑娘似乎並非此綠衫姑娘。

  “女施――啊,妹子我有一事問你,”這夢已做了一天一宿,時間也真是不短了,恐怕不久便要夢醒,下次還不知夢中能否見到她,顧不得其他,蟲子趕忙問出在心裡積壓多年的疑問,“妹子,現在是何年月?”

  “元豐二年四月望日,怎麽了?”她一臉疑問。

  元豐,這個年號倒有些印象,好像是北宋時期的。“現在可是宋朝?”蟲子心中猜測,隨口便問了出來。

  “對啊……”

  “現在是哪個皇帝在位?”

  “神宗皇帝,怎麽了?”

  “我是誰?”

  “你是誰……你難道不知你是誰?明哥哥你又開什麽玩笑?”綠衫姑娘開始還是迷惑,聽了最後這個問題已經是滿臉錯愕了。

  “請妹子明示,我的確不知我是誰。”

  “你不知自己是誰,那可還認得我是誰?”她見蟲子說的認真,不似玩笑,一把抓住他雙手問道,聽得出十分地擔心。

  蟲子搖搖頭。

  “那你可記得我父親是誰?“她又道。

  蟲子又搖搖頭。

  “你父親呢?“

  蟲子再次搖頭。

  綠衫姑娘更是緊緊抓住蟲子的雙手,仰面看著他,一顆豆大的淚珠順了臉頰滑下,嗒的一聲落在石欄杆上。

  “明哥哥你不必太過傷心,伯父伯母身陷囹圄,在獄中雖是吃了些苦頭,但性命一時無慮,今天父親又籌措了些錢物,午後已差人趕往汴京托人再去打點。當今聖上英明,伯父之冤定能昭雪……“

  聽她這意思,我夢中的父母應該與什麽大案有牽連,現下被押在京城,她懷疑我是擔憂父母性命之危,急苦之下精神錯亂了。想得明白,蟲子不再發問,且看她還會說些什麽。

  綠衫姑娘又絮絮說了些勸慰之言,見蟲子隻是聽著卻不搭話,就也止了聲音,附身在橋欄上,望著塘裡的月影。突地又是嗒的一聲輕響,一顆淚珠落在塘中,水面泛起微微的漣漪。

  “明哥哥,你姓張名曦,字子明;我姓韓名若梅,小字春丫。“她拾起衣角擦擦眼睛,抬頭望著蟲子說道。

  春丫,這滿是鄉土氣息的小名,和我這“蟲子“倆字倒也般配,想到這,蟲子忍不住一笑。

  春丫見蟲子露出笑容,以為他記憶恢復了些,輕輕一拍手,甚是高興。

  “明哥哥,你可記得你這次來鄆城為了什麽?“

  我哪知道為了什麽,我一睡著了,就糊裡糊塗來到這兒了,蟲子心想,於是隻能又大搖其頭。

  “為了什麽?”蟲子問。

  春丫臉上忽現一片紅暈,神情忸怩,輕聲道:“明哥哥,你二月初八來鄆城下定迎娶我,”她抬眼看看蟲子,見他不語接著道,“本來三月初三我便要和你同回汴京完婚,突然卻傳來噩耗,伯父遭奸人構陷,說他私通西夏人,泄露軍機,去年秋後,我大宋偷襲西夏不成,反而死傷兵卒數萬人,又丟了兩城,奸人說如此惡果都是伯父泄密所致。皇上大怒,削了伯父官職,交與刑部查辦。伯父在獄中遭刑部拷打,卻並未屈招,叛國之罪尚無定論,伯父性命暫時無憂,哥哥你且寬心……”

  “伯父姓張,諱名敞,諱字大開,在樞密院支差房任職,你可記得?”春丫勸慰一番,忽又問道。

  蟲子搖搖頭。

  “我父親姓韓,諱名正,諱字介甫,以前中書省任職,前年忤了皇意,貶至此地做主薄……”

  沒等春丫再問,蟲子又搖了搖頭。

  “昨日還得了個消息,“春丫見蟲子隻是搖頭,便不再問,話鋒一轉道,”聽說禦史台上書皇上,誣子瞻先生詩文中譏諷新政辱責皇上,子瞻先生隻怕也前途堪憂……”

  “子瞻先生可是蘇東坡?”蟲子插言道。

  她聽蟲子說話先是一愣,又搖搖頭。

  她所講禦史台誣陷子瞻先生之事,應該是宋神宗元豐二年發生的“烏台詩案”, 當時蘇軾因反對變法和改製,得罪了王安石為首的變法派,再加上許多人對他的詩文天才羨慕嫉妒恨,禦史台(烏台)掌權者便借機搜羅蘇軾詩文中對時政指摘的語句加以曲解,誣陷蘇軾,後蘇軾被下獄三月余,受盡折磨,差一點丟了腦袋,再後來被貶至黃州做了個叫團練副使的小官,蘇軾心灰意冷,在城東墾地躬耕,自號“東坡居士”。依春丫所說現在是農歷四月,蘇軾尚未入獄,就談不上被貶至黃州,自然也沒有“蘇東坡”之稱了,想得明白,蟲子道,“子瞻先生可是蘇軾?”

  她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你卻還記得這蘇先生……”

  “唉――”春丫長歎一聲,“自從被貶到此地,父親屢次寫信給伯父,勸他莫要再參與變法之爭,卻是不聽,不過父親又說伯父此次為人誣告,卻多是因為他平常為人耿直,得罪了太多樞密院的上下同僚,而與西夏一戰大敗,皇上震怒,樞密院正要尋一個貸罪的人,朝中那班新黨卻也著實可恨,明知以伯父為人絕不會做出這種大逆不道之事,只因伯父屢次反對變法,竟沒有一人出來為伯父說話。”她頓一頓接著道,“我父親也曾勸伯父向皇上自請外放,到地方為官,他卻說,如果到地方為官,便失了能時時向皇上進諫的便利,大丈夫既入仕途,當一心報國,怎可知難而退,讓小人橫行當朝。唉――“春丫又是一聲長歎。

  “可現在卻落了這般結果,明哥哥又得了這‘失心瘋’……”她最後這句並不是對蟲子說,而是低頭望著塘中月影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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