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蘇小婉不敢大意,跟在蟲子身邊寸步不離,生怕何三再來偷襲,但一路行來甚是平靜,不一日到了滄州城。問明去處,不加歇息,蟲子與蘇小婉直奔水月寺去見至性法師。
這水月寺在滄州城北,運河之畔,寺前不遠是個古渡口,人聲嘈雜熱鬧非常。蟲子和蘇小婉剛進山門,便有執客僧過來招呼,他見蟲子身旁的蘇小婉一副富貴子弟的打扮,於是滿臉堆笑甚是客氣。蟲子打個問訊,說明來意,那僧人聽罷,旋即臉色一沉,一指門外道:“兩位施主請出門右行,繞到寺後,過一道土崗,見到菜園子,進去去尋他便是了。”說罷,他去招呼別的香客,把兩人晾在了一邊。
蟲子和蘇小婉相視一笑,皆心道:這至性法師在此處混得隻怕也不妙。
正如那執客僧所說,繞到寺後,再爬過一道土崗,遠遠見一大片用短籬圍起的菜地,地邊有一排低矮的土屋,屋前幾棵大榆樹,一人正坐在樹下納涼。走近看,是一個胖大的中年和尚,圓頭大耳紅光滿面,一雙細長的眼睛,笑起來如同彎彎的月牙。上前相問,正是至性和尚。
蟲子簡要說了來意,然後找出臨行前至法大師寫的書信,遞給至性和尚。至性草草看了一眼,把信隨手揣在懷裡,然後把兩人讓到樹下的一張石桌旁坐下。
“衙內安心在此住下,灑家包管你不會毫發有損。至於你所提何三,我和他父親有過一面之交,他若再來騷擾,我自會處置。”至性自信滿滿地道,然後轉頭看向蘇小婉,“這位是――”
“晚生蘇三,與子明兄相交多年了。”不待蟲子介紹,蘇小婉裝作低沉的男聲答道。
至性細眼一眯,笑道:“據傳張衙內有一位紅顏知己,名叫蘇小婉,不知與蘇官人……”
“小婉正是舍妹,大和尚稱我‘三郎‘便了,這’官人‘二字可不敢當。”
“好說好說!“至性對二人掃視一眼,微笑著道。說罷,至性又朝正在澆菜的幾個年輕僧人招招手,”廣德、廣智――“
聽得喊聲,一高一矮兩個僧人跑過來。
“這兩位是張衙內和蘇三郎。廣德你去打掃一間臥房,廣智你去寺裡知會住持方丈,說我來了兩位朋友,要在此小住,煩他讓庫師撥兩套乾淨鋪蓋過來。“
廣德、廣智二人見這這衙內一副和尚打扮,面露詫異,但還是合什為禮,領命去辦。廣德二人去後,至性又順便介紹了其他六個和尚,名為:廣仁、廣義、廣禮、廣信、廣孝、廣忠。
“法師,“蟲子見廣德去打掃臥房,便對至性道,”我這位蘇兄最喜清靜,不慣與人同住,能否再多安排一間臥房?“
“衙內這可難為灑家了,“至性呷一口茶,一指身後的那排土屋道”條件有限,騰一間房子出來就不易了。“他眯起月牙般地細眼,又轉頭對蘇小婉道:”蘇三郎若真住不慣,可到前面寺中居住,寺中客寮當有不少空房,也更乾淨敞亮些。“
“不可,不可!“蟲子連忙搖手,心道,一個大姑娘住在一群和尚當中,如此畫風令人不敢想象。”寺中人來人往甚是喧鬧,蘇兄隻怕更加住不慣,不如我去寺中居住好了。“
“不可!“蘇小婉和至性和尚同時道。
“衙內現下武功盡忘,絕不能讓你冒此大險,若當真出了什麽差錯,我豈不有負至法師兄的囑托。“
“法師此言蘇某甚是讚同。“蘇小婉點頭道。”蘇某雖不慣與人同住,
但與得龍兄同住卻也無妨。一是條件如此實不必再麻煩至性師父,再者我與子明兄多年未見,有此機會對榻而談,共話西窗,豈不妙哉?“蘇小婉說罷,伸腿在桌下輕輕踢了蟲子一腳,讓他莫再多言。 “如此甚好……“至性和尚哈哈一笑。
廣德、廣智手腳十分麻利,不多時臥房已經收拾妥貼。蟲子和蘇小婉雙雙道了謝,又向至性告個退,暫且回房休息。
這房間甚為簡陋,南窗下一桌兩凳,北牆下一盤大炕,靠門的牆邊放著一大木桶清水,桶邊一個木盆,盆沿上搭著兩塊權作手巾的粗麻布――僅此而已。
“委屈妹子了!“蟲子低聲道。
“無妨!“蘇小婉搖搖手,又道”得龍兄莫要再如此稱呼我,免得被人聽到露了馬腳。“
蟲子答一聲“正是“,抬眼見蘇小婉盯著那木桶,雙眼發亮。這女孩子十之八九有潔癖,這幾日行來,蘇小婉心憂何三來襲,與蟲子寸步不離,梳洗也是草草應付,此時見這一大桶清水,自然眼睛發亮。心下會意,蟲子道:“蘇兄先行洗漱,我到外面走走。”
蟲子出得門來,本想尋至性說話,但掃視一周並未見至性,於是行了有百十步遠,在一條土坎上坐下,看那幾個年輕僧人澆菜。澆菜本是再普通不過的農活,但這幾人澆菜的方式卻不同尋常。蟲子數了數,共有八個和尚,分成兩隊,每隊又分成兩組,一組負責打水,一組負責澆水。打水的並不在田邊的井裡打水,而是跑到遠處的河灣去打。每隻木桶盛滿水隻怕百斤有余,但他們左右手個提一隻,一路健步如飛,如若無物。那澆水的,並不移動,雙腿站個樁,左右手各持一隻杓柄長有丈八木杓,從木桶中舀水澆灌。幾個赤膊的和尚,肌肉虯結,孔武有力,陽光映照之下,有如金剛在世。
“我師父說,日常瑣事皆可做功夫。”蘇小婉不知何時已洗漱完畢出來了。
“有道理!我所在後世,有一位李姓拳師,據說日常總是以一腳站立而另一腳虛懸,以此鍛煉腿力。”蘇小婉的話讓蟲子想起了那個聞名世界的華人功夫巨星……
將近日落時分,至性和尚才姍姍回來。他老遠喊一聲“開飯”,幾個僧人就手腳麻利的地擺好了早已做好的飯菜。蟲子見廣德等人八個一桌吃飯,甚是擁擠,便打算叫廣德、廣智過來,至性見狀擺擺手道:“這都是我的弟子,衙內不必與他們客氣。”他又一笑道,“他們本來也不願與我共桌吃飯。”
蟲子正欲問為何,至性打開腋下夾著的布包,裡面竟是些用油紙包著的熟牛肉、鹵雞、糟鴨之類的葷菜。
“法師竟然是個酒肉和尚。”蘇小婉一旁笑道,“既然有肉,那酒呢?”
“三郎莫急!”至性說罷,轉身進了一間土屋,出來時懷裡抱了個大酒壇子。
“這是我自釀的高粱酒……”至性一邊說著,拿一個竹筒做的提子淘了三碗酒出來。
這真和尚還喝酒吃肉,蟲子這假和尚自是不客氣,他先是淺淺呷了一口,隻覺入口淳香,又甘冽異常,道一聲“好酒”,仰頭喝幹了這一碗。
“好酒量!”至性讚一聲,也仰頭幹了一碗。他一邊盛酒一邊道:“耳聞東京張子明張衙內,不喜功名富貴,隻好武樂酒,今日一見,果非虛言。”
“法師見笑了。“蟲子道。
至性見蘇小婉隻是輕輕萘艘豢誥疲閿值潰壩痔擔竺招⊥袼帳哪鎰幽聳牆磬械男朊跡胝叛媚詒任瀆劬貧芍海敝兩袢沾蠛蛻形茨芤歡謎饢慌瀉瀾艿姆既藎攀盜釗艘藕丁!
“法師謬讚,舍妹深居閨中,極少外出,這些江湖傳言法師莫信。”蘇小婉又是輕輕萘艘豢誥疲⑿Υ鸕饋
“法師來這寺中有多少時日?”隻怕言多有失, 蘇小婉岔開話題問道。
“隻怕有十幾年了。”至性道,“因我好酒,寺中人等對我十分嫌惡,還好主持方丈垂愛,讓我來管這園子,做了個菜頭,又兼職訓練廣德等人,以備不時之需。”
“我看法師在這園中過得倒快活得緊,比在寺中整天拜佛念經要逍遙百倍。”蟲子道。
“衙內所言甚是,那些俗和尚如何能懂得其中三昧。”至性道。
這和尚還有“俗”與“不俗”之說?蟲子心中好笑,卻端起碗向至性敬酒。
“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法師能勘破此道更是那些俗和尚不能比了!“蟲子一臉真誠地讚道。
“說得好!若是早間能聞衙內此語,我也不必青菜豆腐的吃那幾年齋了。“至性道。
“此話何從說起?”蘇小婉問道。
至性喝了一大口酒,然後徐徐道來。
原來,至性本就是滄州人氏,這滄州是天下聞名的武術之鄉,自小耳濡目染至性對武術自然十分喜好,甚至說是癡狂。成年後就遊歷天下,遍尋名師,未到而立之年,功夫已是大成。
“習武之人,十之八九會好勇鬥狠,那年我在東京城與人比試,因為棋逢對手,打得性起,後來久攻不下就連施狠手,瞅機會我一計撩陰腳踢向那人襠部,全不顧若是踢中會廢了那人,電光石火間,一股大力在我後背一拉,生生把我拖得倒退了數步,我回頭看時,見是在那人家裡做客的一個老僧。那老僧隔空出手,掌間似有無窮的吸力,我掙了幾掙,竟脫不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