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猴子和竹青隨著郎小隊返回軍區，吃了早飯，倒頭就睡，這一大覺一直睡到夕陽西下，連午飯都沒吃，才一個個醒來。

　醒來也不想起來，懶在地鋪上，似乎那地鋪比皇帝的龍床還讓人舒服。

　猴子醒了有一會了還不想睜眼。他從一屋子的鼾聲中分辨出，那個響自身邊的細細呼吸聲，正是竹青的呼吸。

　其實，竹青也醒了。在郎小隊中，她都忘了自己是個女性。在那高強度快節奏的戰鬥生活中，郎小隊也很少有人想到她是一個漂亮的姑娘。

　但這時，竹青想起了自己的性別。她睜開眼，天哪，自己和一屋子的男人睡在了一起。

　她跳起來，雙手捂著臉，隻覺得臉上滾燙，連忙跑出屋外，一下子愣住了，失聲叫道:“猴子哥，你快來啊！”

　猴子一聽這叫聲不正常，身子“嘣”一聲彈起來，一邊往屋子外面跑，一邊說:“妹妹，怎麽啦?”

　一出門外也愣住了，只見他的二哥方志伯正和范江坐在門口，看著他微笑。

　“二哥！”他正要撲過去抱住二哥，卻又停下來，只見二哥一直胳膊上纏著白色紗布，又用一根白色紗布吊在脖子上。二哥受傷了！

　但他還是沒有忍住從側面抱住了二哥:“二哥，你受傷了?”

　方志伯拍著猴子的後背:“沒事的，三弟，一點輕傷。”

　猴子的眼睛潮了:“不礙事吧，二哥。”

　方志伯說:“沒有事，打仗這事，就是這樣，我比那些犧牲的同志幸運多了。”

　竹青在一邊卻流淚了，猴子哥雖然沒有了父母，還有二哥，可自己呢?她只有一個猴子哥了！

　方志伯放開猴子，用那隻好手握著竹青的手說:“竹青小妹，這一年多時間，你長高了不少，也漂亮了許多。”

　竹青破涕為笑:“二少爺，啊不，二哥，你也取笑我。”

　方志伯爽朗地笑道:“怎麽是取笑?范部長，我們的女英雄不漂亮嗎?”

　范江說:“誰說竹青妹子不漂亮我揍他！”

　竹青說:“范部長，你也……”

　方志伯緩緩念道:“美猴王，小竹青，雙槍一響鬼神驚。你們行啊，路上行人口皆碑。乾出名堂來了。”

　范江說:“知不知道，副司令員在這等你們三個小時了。”

　猴子說:“二哥，你怎麽不叫醒我們?”

　方志伯說:“你們多少天才逮著這麽個睡覺的機會，我怎麽忍心叫醒你們。”

　聽得外面的說話聲，隊員們都起來了，一個個走出來，向方志伯立正敬禮。

　方志伯握著和尚的手說:“郎小隊就是郎小隊！你們打得好！”

　和尚說:“這次反掃蕩，我們小隊犧牲了三個兄弟。”

　方志伯說:“這些同志為國家和民族而死，他們是偉大的，我們活著的人不會忘記他們，好好準備他們的後事。”

　和尚說:“我們要求補充力量。”

　方志伯說:“你去選，選中誰，直接調過來。哎，我說你們郎小隊的待遇讓人羨慕啊，讓范部長親自為你們站崗啊。”

　和尚說:“范部長，我們頭一放下就睡著了，實在不知道你為我們站崗，這……我都不知道說什麽了。全體立正，敬禮！”

　隊員們“叭”一個立正，右手一抬，行了一個軍禮。

　范江臉上又顯出老奶奶般慈祥的微笑:“算了算了，別來這一套，我的活不是比你們輕松一點嗎?”

　方志伯說:“郎隊長，我把老弟和竹青小妹借去一會好嗎?”

　有隊員說:“副司令員，有好吃的犒賞我們一下啊。”

　方志伯說:“要不都來吧。”

　隊員們說:“我們都去，還不把你房子撐破?”

　大家都笑起來。

　猴子和竹青跟著方志伯來到他的宿舍。勤務兵就拿來兩套軍裝，一套是猴子的一條是竹青的。

　方志伯說:“把你那猴臉猴屁股通通洗一次吧。”

　勤務兵把猴子帶走了。

　一會來了一個女兵:“妹子跟我來吧。”把竹青也帶走了。

　所謂浴室，就是一間空屋子，裡面有一口大缸，倒進熱水就是浴池了。這是軍區首長的待遇。

　晚飯就開在方志伯的宿舍裡，勤務兵從食堂打來，把桌子上的文件收拾開，就是飯桌了。

　棒子面貼餅，玉米面糊糊，一個炒青菜，一個生醃蘿卜絲。廚房另外炒了一碟雞蛋，方志伯叫勤務兵送給了崔昊。結果讓崔浩退了回來。

　方志伯殷勤勸菜，直往竹青和猴子碗裡夾雞蛋，自己卻隻吃青菜。

　哦，雞蛋真香，真好吃。竹青卻有點吃不下去。一個軍區副司令員不會不知道雞蛋比青菜好吃吧?

　方志伯一邊吃，一邊歷數猴子小時候的種種“劣跡”:

　比如躺在棗樹下，張著嘴等樹上掉棗子吃。

　比如逮個小青蛙塞進冬瓜肚子裡。

　比如騙小雞吃毛辣子蟲。

　引得竹青“咯咯”笑個不停。

　猴子也揭二哥的老底，比如因為不會背書，手都被方敬儒老師打腫了，讓猴子幫他解褲腰帶。

　一頓飯吃的很慢，很消停，很溫馨，大家都不願意談那話題，但最後還是不得不談到那話題。

　猴子說:“二哥，父親是可以從那地道逃走的，但他沒有使用那地道。”

　竹青說:“老爺把那地道留給了郎小隊。”

　方志伯沉默，眼淚卻“唰唰”地流。他說:“三弟，我們兄弟四人，每個人翅膀一硬，都飛走了。父親一個人在家是孤獨的。我們都是他的不孝之子。”

　竹青說:“二哥，你和猴子哥，為國家盡忠，老爺不會怪罪你們的。”

　方志伯說:“我真想參加郎小隊， 親手抓住川島正平，在父親的墳前處決他！”

　猴子說:“二哥，這事交給我了。我會替父親報仇的。”

　方志伯沒有了平時威武和嚴肅，有些討好地說:“三弟，我知道你的本事，你消滅了川島，務必第一時間告訴我。那樣我就能安心工作了。要不然那個陰影一直罩在我心頭不散。”

　竹青說:“二哥心裡有什麽陰影?”

　方志伯說:“我一直聽到一個聲音在問我，父親被害時你在幹嘛?你為什麽不能保護父親?”

　竹青說:“二哥，你是大人物，你心裡裝的是大事。這些普通人的情感，你不必太上心。”

　方志伯說:“竹青小妹你錯了。我就是一個普通人。就是那些大人物，也首先是普通人。沒有普通人情感的大人物，就是普通人的災難。”

　猴子說:“這才是我的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