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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笑我
夢裡不知身是客
一晌貪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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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誘捕
握手,落座。
查看了身份證、畢業證之後,趙之凡校長扶了扶黑框眼鏡,看了一眼周主任,又望向矢夫,語重心長地說:
“小矢啊,知道為什麽請你來嗎?”
“不知道。”
“哈哈!因為――命中注定!哈哈哈……”
周主任也觸了電似的開懷大笑,渾身上下沒一塊安靜的地方。
聽著歡快的笑聲,矢夫卻頭皮一麻。沒料到對面這個螳螂似的趙校長會來這麽一句!試想,在那樣一座陰森古怪的老宅,一個濕漉漉的雨後,陌陌生生來到一個陌陌生生的地方,面對兩個陌陌生生的人,突然神經兮兮說出一句非常無厘頭的“命中注定”,還哈哈亂笑,怎不讓人汗毛直豎、不寒而栗?
“什,什麽意思?”矢夫結結巴巴問道。
“小矢啊,”趙校長停住笑,詭異地比了個剪刀手,晃了兩晃,用充滿誘惑的語氣說:“兩千塊一個月,包三金,包住宿,就教小朋友畫個畫,怎麽樣?”
“但不是編內工,檔案也是代管的。”周主任旁邊笑著補了一句。
矢夫的腦子直犯暈:這叫什麽事啊?昨天一怒之下炒了老板魷魚,稀裡糊塗來到這座龍珠島,今天一場瓢潑大雨,鬼使神差遇到個如假包換的校長,現在,居然莫名其妙被聘為一所鄉間小學的美術老師?這,這也太不嚴肅了吧?
趙校長好像看出了他的疑慮,接著說:“你可能會奇怪,怎麽這樣容易就找到工作――”
“因為命中注定!”周主任搶答了一句,依舊哈哈笑著。
這!矢夫坐在昏暗的辦公室裡,感覺渾身發毛。想當初,頭頂烈日,大海撈針似的跑市場、找單位、碰釘子……那是何等的艱難!如今倒好,輕而易舉撿了份工作,還包三金、包住宿?雖然非常奇怪,工資也不多,但,這的的確確是份工作,是個飯碗啊!
“我看這樣吧,”周主任看矢夫還有些遲疑,挪了挪豐腴的身體,胸前那片衣服仿佛一隻拉滿的彈弓,繃緊的鈕扣就像隨時可以發射的彈珠,“要不,我先帶小矢去宿舍看看?”
“好啊!帶去看看,去看看!”趙校長一臉喜氣,口中重複著這句話,完全不像他給別人安排工作,反倒像自己中了好幾百萬大獎。他又站起身,詭笑著拍了拍矢夫的肩膀,活像隻逮住獵物的螳螂,說道:
“先去看看,看了你就知道了!”
周主任也站起來,身下的藤椅吱吱呀呀,發出如釋重負的歡呼聲。
……
腦袋暈乎乎的,矢夫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跟在周主任的身後,穿過透著陰森的古宅、走出學校大門的,只知道經過一條石板路,隨後是片綠油油的橘林。半人高的籬笆裡,一隻金羽紅冠的大公雞抬頭挺胸,得意洋洋踱著步,那雙斜瞪的怪眼,看得人心裡直起毛。
太陽,在黛青色的雲朵裡若隱若現,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怪異的刺鼻焦炭味,肚皮裡七倒八歪,敲著一大堆鑼鼓。雨後的鄉間小道非常泥濘,邁不出幾步,鞋底就粘上厚厚一層黃泥巴,又濕又沉,甩也甩不乾淨。
走了大約四五百米,在兩棵高大的銀杏樹旁,有座灰不溜秋的三層小樓。樓前有片鋪了水泥的井台,井圈上都是深深的繩印,
年代似乎很久遠。一旁的空地上,橫七豎八停著幾部摩托車和電瓶車。 一位身穿白汗衫的中年男子從樓裡出來,揮手打聲招呼,周主任點點頭,又指著面前的樓梯說:“家在外地的老師多住這兒,再過幾天就開學了,也都回――”
話音未落,咚咚咚一陣腳步,猶如衝鋒的兵馬,排山倒海而來!只見迎面衝下一團橙紅的人影,險與周主任撞個滿懷!
矢夫暗道:這冒失鬼是誰?
【第二幕】素澆
人影停住,是個女生。
看模樣大約20來歲,身材嬌小。一頭深棕色的短發映著陽光,猶如金絲。一張小巧的臉龐,說不出的清爽白淨。特別是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眸,正忽閃忽閃瞧著矢夫,雙手卻扶住了周主任,呵呵笑著。
“哎呀!是芳菲啊!這麽急,去哪呢?”周主任左手扶住對方,右手在空中虛晃了一下,又落回來。
橙衣女生笑答:“不好意思周姐,趕去碼頭接人。”聲音帶些沙啞,說完就松開手,匆匆而去。
“現在的小姑娘啊,真是風風火火的,”周主任轉頭對矢夫說,“這是李芳菲李老師,教英語的,嘉大畢業,昨天剛來報到。哎?你們應該是校友呀?”
矢夫微微點頭,跟著上樓。一股濃鬱的紅燒肉香準確無誤地鑽進鼻孔。抬頭看,走廊還算乾淨,一邊是整排的窗戶,一邊是房間,上面還有個樓梯間,像是廚房,裡面正滋滋啦啦炒著菜,香氣正是從這裡飄出來。肚皮咕嚕一聲,這才想起早飯都沒吃,確實是餓了。
周主任同廚房裡的人打了聲招呼,大概也被這肉香引出不少饞蟲,看看腕表,已快11點半,忙領著矢夫下樓,一面說要趕緊回家做飯去,一面關照別猶豫了抓緊定下來,下午去學校找她辦手續。
一片白花花的陽光下,目送了周主任的豐乳肥臀漸行漸遠,消失在一片橘林後。矢夫摩挲了兩下肚皮,前胸貼後背,仿佛從地獄裡冒出幾萬隻餓鬼,紛紛催著要食吃。他折回阿三客棧,裡面沒人,隻留了條狗看門。客棧對面有家小飯館,昨晚還關著門,現在倒已開店迎賓了。
飯館門頭的招牌上,橫塗四個血紅的大字:
山裡人家
邁入店內,頭頂呼呼轉著幾台風扇,一位滿頭皺紋的齙牙老漢立在櫃台裡,正唆著鼻子趕蒼蠅。
掃視了一番牆上的菜單牌,矢夫掏出已被汗水浸濕的鈔票,點碗素澆面。老漢接過,吊起嗓子朝裡間喊了聲:“素澆面一碗!”
矢夫足足花了三分鍾環顧了店堂:地方不大,卻無一寸淨土;方桌數張,也是油膩不堪。他左挑右選,終於拖過正對風扇的位子坐了。看那髒兮兮的紙巾盒,裡面四五張灰白的餐巾紙,就像舞台上發了瘋的搖滾樂手,被風刮得搖頭晃腦、前俯後仰、不亦樂乎。油膩膩的筷筒裡插著一把色澤不一、長短不齊的破筷子,都呲牙咧嘴,堪比偏遠小廟裡無人問津的算命竹簽……
對這小飯館的衛生狀況實在不敢苟同,矢夫正想開口討雙一次性筷子,卻聽見似曾相識的沙啞嗓音由遠及近,湧入店內――“附近隻有這家飯館了……啊呀,都快餓死了!”一團橙紅人影,帶著室外的熱浪滾滾而來。定晴一瞧,卻是剛才樓梯口撞見的李芳菲。
“這鬼天氣,不餓死也快熱死了!”一同進來的,還有兩位或粉或紅、打扮入時的女生。
李芳菲一面用紙巾扇著香汗淋漓的臉龐,一面走到櫃台前。“吃什麽呢……”她回頭問另外兩位,那二人也都撲扇著汗巾和太陽帽,盯著牆上的菜單牌發愣,一臉的茫然。
正糾結著,裡間門簾一晃,走出來一位30來歲的粗壯女人,口裡不耐煩地吆喝著:“誰的素澆面?誰的素澆面?”喊了半天,也沒人答應,見店堂當中矢夫坐著發呆,就端了過去。
“要不,我們也吃素澆面吧?”李芳菲提出建議,另兩位也懶得考慮,連說隨便隨便。老漢同樣機械地接過鈔票,習慣性地喊了一嗓子:“素澆面三――”
話音未落,就聽“哇”的一聲哭,女人罵了句老糊塗了人在邊上還這麽大聲,轉身從旁邊的嬰兒車裡抱出個一兩歲大的嬰兒,哄了兩哄,又交給老漢抱著,自己則抹了把汗水,接著進廚房下面。
那兩位女生看見小孩,都像挖到千年人參娃娃,又像看見了唐僧肉一樣,湊近了擠眉弄眼逗著玩。李芳菲卻看到了矢夫,遲疑了一下,找了張鄰近的桌子,先抽出餐巾紙,把油膩的桌面來回擦了好幾遍,又問老漢要了三雙一次性筷子。
許是天熱,或是心煩,李芳菲的臉色由白轉紅,汗津津的,被那橙衣和棕發一襯,倒顯得更加嫵媚。
“太熱了!喂,老板!怎麽不開空調?”另兩位女生揮著香汗,舍了小孩紛紛側目責問道。
“空調壞啦……”齙牙老漢拖著長音,顛著嬰兒的小屁屁。
“來來,快坐,吹會兒風扇。”李芳菲招呼兩位女生落座。
矢夫埋頭,呼哧呼哧吹著面。一陣脂粉體香如浮遊的鬼影飄來,混在素澆面的鹹甜之中,不禁讓人耳朵發燙、心跳加速。
“喂,芳菲,你說你多幸福啊,”粉衣女生用手捋著腦後的長馬尾,滿臉羨慕:“剛才在船上,我還和菁菁說呢,能在這裡上班,等於免費度假了……就是熱了點……”
“這不空調壞了嘛!”另一位紅衣女生打斷了她的話,說道:“依我看,其他都好,就是遠了點……”
“是啊,”李芳菲低眉輕歎道:“所以,謝謝你們這麽熱的天,還大老遠的跑來看我。”
矢夫本不想去探聽別人聊天,特別是幾位妙齡女生聊天,但一雙賊溜溜的耳朵卻不自覺地豎起來。
“想想上學那會兒多好啊!現在分開了,你來龍珠,小米去新城,可姐到現在還沒個著落。”紅衣女生繼續說道。看模樣她是三人中最年長的,也是個頭最高、皮膚最黑的,披著一頭波浪長卷,聲音略粗,帶著怨氣。
“菁菁你別多想了,”李芳菲那略帶沙啞的嗓音聽著還挺性感,“工作麽,總會找到的。”
“是啊菁菁,芳菲講得對……哎?這龍珠島有什麽好玩的地方?”被稱為小米的粉衣女生眼睛一轉,好像要故意岔開話題。
“其實我也不熟啊,昨天剛來,一個景點還沒去呢!”李芳菲又歎了聲氣,“不過,你們來得正好,後天學生才報到,這兩天我們一起島上轉轉。哦對了,宿舍太小實在擠不下,吃好飯先去把房間訂好……哎,面來了!來來來!”
面已下好,冒著熱氣端上桌。
矢夫隔桌聽著,忽然有些不忍:三位打扮光鮮的女生,應該來自大城市吧?卻萬般無奈窩在遠離都市的這間小飯館,吃著再簡單再普通不過的一碗素澆面。而我呢?比她們又如何?不一樣同是天涯淪落人?
因這憐香惜玉、也是同病相憐的想法,他忍不住往鄰桌偷偷瞥了一眼。卻不期,那李芳菲正好也抬起黑葡萄似的雙眸瞧向這邊――四目相對,如電一觸,臉上發燙……
“老板!你家空調真壞了?”
“嗯,真壞啦……”
【第三幕】島名
壞了空調的山裡人家,蒸籠一樣冒著熱氣,風扇全開,轉得眼花。
一碗素澆面呼嚕下肚,恰逢正午,日頭毒辣,暫也無處可去,矢夫索性擦了嘴、抹把汗,掏出手機,打算上網查看龍珠島的信息。的確,昨天全憑著炒老板魷魚的一腔熱血,誤打誤撞來到這座遠離城市的孤島,雖然遊了兩處景點,但對龍珠島的前世今生,可謂一無所知。他鼓起勇氣問老板有無WIFI,沒想到齙牙老漢居然說有,還給了個地址,密碼八個8。
矢夫連上網,信號非常弱,手機屏轉了老半天才緩緩打開網頁,活像患了嚴重的口吃。
據網上資料,龍珠島位於嘉禾市東北約40公裡的龍湖之中,四面環水,總面積21.5平方公裡,為龍湖諸島之冠。關於島名的由來,還有個傳說:
上古時代,這裡原是一處方圓萬頃的盆地。後來遭遇大洪水,此處盆地淪為澤國,溺亡者不計其數。大禹悲天憫人,為治水遍訪名士,後經紫虛道長、武佑真人和霞煙仙子三位仙聖指點,召喚天界黃、赤、青、白、黑五條神龍,合力開川填壑,引湖入海,方才根除水患。為保永世無虞,五條神龍獻出龍珠,秘藏島內,以鎮山川,又化身為五條龍脈直通湖中。後世為紀念聖賢與神龍治水之功,遂將此湖稱為“龍湖”,將這最大的島嶼命名為“龍珠島”。
鬥轉星移,滄海桑田,時至今日,神仙藏珠之地已湮滅難考,而這龍珠島的四周水域,形成了53座小島和108處暗礁。其中,面積較大的恰好10座,大致分布四個方向:北方有雲柱、玄廊二山,南方有黃龍、桃花、赤嶼三島,西方有金雞、金桂、金芝三島,東方有大丘、小丘二山。
龍珠島四季分明,物產豐饒,享有龍珠問茶、龍灣消夏、龍橋秋月、龍塢梅雪“四絕”,自古以來就吸引了不少南逃的皇眷、左遷的政客、落魄的文人慕名而來,或遊歷題詠,或駐足隱居,也流傳有雲龍寺、龍珠泉、潛龍亭、金龍灣等諸多風景名勝。而矢夫應聘的那所春蕾小學,原也是一處古跡,名為趙氏宗祠,後被破了四舊,改作學堂。
因獨處龍湖之中,與世隔絕,雖外界屢遭戰亂,但這龍珠島都能躲過一劫,所以古宅古墓大多保存完好。解放之後,時局清明,島名改為紅旗公社,下設先鋒、勝利、躍進三支生產大隊。後借改革開放春風,為發展旅遊、招商引資,又恢復了龍珠島的舊名,並改三個大隊為趙公、蔡家、西浦三村。
矢夫一面看著,腦子裡過電影一樣――命中注定?什麽意思?眼前晃過趙校長螳螂一般、倒三角的臉龐,以及周主任哈哈亂笑的身龐……兩隻耳朵卻還豎在那裡,繼續聽三位女生說話。
就聽見那位菁菁粗聲問道:“芳菲,那天聽小米講,你要到這島上來做老師,打死姐都不信啊!你在大二就考了資格證,怎麽會來龍珠島,做個小――”
話未說完,就被小米打斷了:“菁菁你別瞎說!芳菲姐要找個工作還不容易?她肯定有自己的考慮,是吧?”
李芳菲聞言也不生氣,緩緩說道:“我不想待在市裡……而且,我一直想做個小學老師……可老爸一直讓我讀高中、考大學……考上大學又能怎樣呢,不照樣是‘畢業就失業’?前陣子聽說嘉禾一所重點小學招聘,一下子來了七個碩研。這真是一種諷刺!”
小米仍是一臉迷惑,低聲追問道:“那,你們家不有個梅林閣嗎?你老爸就不管了?”
李芳菲黑葡萄似的雙眸掠過一道寒光,說了句我不想回去,就放下了筷子。
天氣燥熱,素澆基本吃完,面還剩了大半碗,三人都沒了胃口。正想起身去訂旅館,卻聽門口一陣喧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