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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劫錄》第8章、覺性
  他們說,我是孤兒,在戰場邊的死人堆撿了我,我卻知我生來本無父無母。

  幡旗飄飛,狼煙四起,流血漂櫓,喊殺震天。慘烈血腥的畫面,我後來每每憶起,如在眼前。

  他們說,撿我時,我尚在繈褓。

  濕呼呼有些溫熱,身旁的人接連倒下,甲片“嘩啦”地響,滿是血汙的手臂搭在我面前,血肉翻卷,像開滿彼岸的往生花,絢爛緋紅,煞是好看。

  殘肢斷臂,汙血,屍骨,堆積如山,黃沙彌漫,蒼穹失色。枯樹枝椏上掛的腸子沾滿了沙礫,黑鴉撲著翅膀啄食著。

  “殺!”

  鏖戰不休。

  兵甲,鉤戟,長铩。

  馬嘶,人吼,接連倒下。

  旌旗斜倒,斷戟,鈍刀四處散落,處處硝煙,我看見殘霞如血濃稠,倒下的死人渙散的瞳裡映著我。

  日薄西山,風沙漸歇,冷月被洗得猩紅。我在涼透了,粘稠的深藍色液體裡躺著,耳中寒鴉不住唳笑。

  哇――哇――

  如何來到這兒的,我也不知曉,隻依稀記得那個畫面:在有三條岔口的大河裡漂著,岸上開滿曼珠沙華,白得單純,紅得驚心。

  似乎不止一次經過了。

  月光白慘慘,一片死寂,遠處有人聲響動。

  ……

  哇――哇――

  嬰啼如曙光劃破寒夜,零星幾隻烏鴉被嚇著,撲棱棱振翅飛走了。

  “這邊!”

  腳步聲接近。

  那張臉遮住冷月,我被一雙溫暖的大手抱起來。

  ……

  ……

  初進僧伽藍寺山門那年,我未滿四歲。師父撿了我,放在山腳下一戶人家養了三年。我奶娘命運淒慘,丈夫帶著才滿月的孩子出門省親,一去不回,她從此便在娘家生活。

  她整日裡總蹙著眉頭,抱我時雙手箍得很緊,嘴裡常念叨的幾句話就是:“阿成你這個死沒良心的,阿成……阿成……”有時她箍得我緊了,我便用力咬緊吃奶的嘴巴,她卻不喊疼,隻是說:“寶貝……寶貝……還沒給你取名字呢,你怎麽就跑啦。”

  我到她家一年後,喊了她一聲娘,那時她端著半銅盆清水,銅盆哐當落下,清水漫了一地。

  那以後她抱我時,便不至於箍得我喘不過氣了。

  我奶娘有個哥哥,叫南武行,奶娘姓名卻不知道,人們談及她時總說什麽“掃帚星”。奶娘出生後,南家生的一男一女,全夭折了。

  師父每年都來看我,第二年,他抱我起來說:

  “除了那年撿他,這孩子好像從不會哭呢。”

  他戴了一串紫黑的珠子在手腕上,有淡淡的香,我伸手把珠子扒下來抓著。

  他眼睛眯成月牙,仿佛很高興,奶娘站在一旁,也有氣無力地陪笑。

  那晚她抱著我哭,雙手又箍得很緊,我推開,她於是哭得更吵鬧了。

  奶娘其實對我極好,她的眼睛小,眉毛像個八字,和我獨處時,卻變成一了。

  第三年,師父帶來本《心經》,坐在凳上讀與我聽,我跟他念,一字一頓的:

  “揭諦揭諦波羅揭諦娑婆訶揭諦菩提娑婆訶……”

  他摸摸我的頭,說此子是有慧根之人。

  我既無兄弟姐妹,平時也不愛動,叫吃飯我便吃,讓我睡覺便睡了,後來有人站在我面前說我傻,我也不理。

  院裡桂樹下有兩窩黑蟻鬥起來了,看到個頭大的,我用手指按下去,

“嘎啦”微響。奶娘是極其愛乾淨的人,甚至於潔癖,我住的房間,總一塵不染的。我把沾了稠液與黃泥的手給她看,頭次被她呵斥了。  我舅媽,也就是奶娘的嫂子,肚子漸漸臃腫了,家裡那老頭兒說未生下來便要取名,以定下嬰孩的人魂――聽遊方道士講,之前死了幾個孩子便是魂魄未安定下來。

  南武行是胳膊有我腰那麽粗的男人,於是名字由舅媽取,叫“南蔻”,她撫摸那臃腫的肚子,偎在南武行懷裡笑靨如花,她唱道: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

  ――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奶娘臉上塗了白漆似的,咳嗽起來,我抱她腿朝她笑了笑。

  後來,舅媽肚子漸鼓脹了,皮球似的,我常想手指按上去,是否也會如螞蟻那般“嘎啦”的響。

  師父牽我走那天,有幾人送我到門口。雨洗過黃土地有些泥濘,奶娘坐在黃泥裡,嚎啕大哭,南武行差不多有我腰粗的手臂伸過去要拉她起來,她卻滾進去了。那老頭兒腰間掛個銅煙鬥,站在那裡皺眉冷哼一聲,她靠著牆,不住哆嗦著。

  師父歎氣:

  “癡兒……”

  為甚麽會哭呢,把自己弄得不乾淨了。

  ……

  ……

  師父帶我進山門,我喜歡青石階旁的紅葉――像極了四年前那朵花的顏色。

  僧伽藍寺造的很大,黃瓦紅牆,泥塑漆金,青磚鋪地,大雄寶殿中有三尊青銅大佛,摸上去冰冰涼涼的。

  還是奶娘的手要舒服一些,我覺得。

  我問師父:

  “為甚麽幾尊泥塑銅鑄的死物,住的屋子比我奶娘的大許多呢?”

  師父敲我腦袋:

  “不如此,世人怎體會佛之莊嚴。”

  “那我住了這大屋,也莊嚴麽?”

  “若你功德夠了,便住得。”

  “如何算功德夠了?”

  “普度眾生。”師父雙掌合十。

  “那眾生均已度了?你我也度了麽?”

  腦袋又一疼,師父斥道:

  “眾生即是眾生,一人,一狗亦是眾生!不許再多問!”

  翌日,師父給我一本《地藏經》。

  “師父,佛亦有七情六欲麽?”

  “佛是大解脫,存於不可說之過去,不可知之未來。如何有七情六欲!”

  “那為何佛總是寶相莊嚴?”

  “佛本無色無相, 無我無想,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佛顯化身,是為度眾生,傳解脫法。”

  “為何愛寶相莊嚴,愛花雨香雲,金蓮遍地便是對,愛女子窈窕便為欲?”

  師父使我在藏經閣面壁十日。

  我觀盡藏經閣中經書,《妙法蓮華經》、《金剛經》、《楞嚴經》、《楞伽經》……

  後來師父說他修閉口禪,再不許我多問了,給我取了法號,叫“覺性”。

  僧伽藍寺中香客眾多,我做過掃地沙彌,迎客僧,最後師父讓我清修。

  那年,朝平郡靈台宗盂蘭法會,師父帶我同去。若按撿我那日作生辰,我十三歲。

  靈台宗比僧伽藍寺更大,廣場上有一座大理石雕就,三千三百三十三瓣的蓮台。師父說,坐此蓮台說法,般若雷音自行加持。

  還有九座千瓣蓮台圍繞四周。

  師父讓我上了一尊千瓣蓮台,有一面色蠟黃的和尚與我論法。

  我望向天邊浮雲,待他先開口,他似乎有些著惱:

  “你觀浮雲,可知其為何而動?”

  “我心在動。”

  他呵呵一笑,乾巴的臉像是被揉皺了的紙:

  “這麽說若你心不動了,浮雲也不動的了?”

  我斂眸。

  “自然如此。”

  “哈哈,如此狂妄!不說浮雲不動,你且先讓我不動可行?”

  我望向他,臉色蠟黃,泛著一層油光,張著血盆大口,眯起眼睛大笑。

  “然。”

  我依了他,心不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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