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黑的粗糙樹乾下，她捂臉抽泣。

　　衣服漸濕得越來越透，口裡卻覺得越乾。當身體的溫度一點點逃逸時，心中漸被絕望充滿……

　　此時離天亮少說還有三個多時辰。

　　眼淚流到嘴裡的味道發苦，南蔻終於哭的沒力氣，聲音漸漸小了。而周圍的響動卻囂張起來，充斥耳膜。

　　她扒著粗糙的樹皮爬起來，欲要離開。

　　突然，一聲歎息卻自她身旁響起。

　　“唉……”

　　“哇啊！”

　　南蔻驚叫著腿一軟，又坐在了地上，一雙手卻已伸過來搭上她肩。

　　驚懼之下，她反手扣住肩上的手，腳步錯開站起，弓起脊背背一頂！

　　那“鬼”哎喲一聲，竟被她摔倒在面前。

　　南蔻突然覺得那聲線有些熟悉，而且被自己扣著的那雙手，是溫熱的……

　　居然是李壬來了。

　　南蔻愣了愣神，好不容易激起的一身力氣如水般泄走，軟軟坐在旁邊。她抽泣用拳頭捶打起躺著的李壬來，力道還不小。

　　李壬好險沒痛暈過去，剛才被她使死勁一擰，手差點沒脫臼。本就疼得話都說不出來，現在又被南蔻一下下的捶在身上……

　　“別打了，別打了……哎喲”他擠出聲音哀求道。

　　“啊……”

　　南蔻回過神，忙扶起李壬，一邊拍著他身上落葉，哽咽著。

　　李壬緩過痛，拍著南蔻的背無奈道:

　　“南蔻，竟然真是你。”

　　她擦乾涕淚，勉強辯解道:

　　“我……出來散心偶然見你，便跟上來……”

　　李壬哭笑不得，大半夜出來散心，這等事整個縣裡也隻有你南蔻做得出來罷。

　　“好了，散心也就罷了，這深山老林……還大晚上的，好端端坐這兒哭什麽，嚇死個人。”

　　“你先緩緩，穩定下情緒吧。”

　　“嗯……”南蔻聲如蚊蚋地答應了。

　　她於是稍稍休息了一會，雖眼睛還紅，但終於不再哽咽。

　　“這鬼山，好端端的起一陣怪霧，根本連路都看不清，分不清方向，走兩步就要摔跤，你讓我怎麽辦?弟弟。”

　　李壬詫異道:

　　“霧?有什麽霧，你抬頭看看，這星星都看得清楚，哪有什麽霧。”

　　南蔻抬頭，霧卻依然濃鬱，如奔馳的白象一般，翻滾不休。

　　她打個寒顫，雙手緊抓李壬手臂道:

　　“你……你別嚇我！”

　　李壬疑惑，仔細看了看四周，卻並未發現有一絲一毫霧氣。南蔻怕不是中邪了吧，為今之計還是趕快把她帶出這山林比較好，他想道。

　　“南蔻……姐，牽著我袖子，我帶你出去吧。”

　　南蔻並未倔強，乖乖上前牽了李壬袖子。

　　“你……當真沒看到霧氣?”

　　“沒有。”

　　“好吧，我們走，弟弟。”

　　……

　　卻說著實沒有看到什麽濃霧，雕龍木牌在他腰間散發出微微藍光，這邊樹乾上有個蟬，那邊灌木中趴了隻蛩，都一一分明。

　　牽住李壬袖子，亦步亦趨跟著。

　　向上的山路陡峭，李壬拿了把鐮刀，山裡的貓兒刺在秋天倒也不難劈開。

　　雖然目光被李壬擋住，南蔻卻不必擔心摔倒了。

　　山路崎嶇，嶙峋怪石壓在眼前，陡峭不算，隻是有些石頭卻不緊實，踩上去就變成沙礫，難以著力。不多時，已汗流浹背。

　　南蔻卻還好，

畢竟有著不錯的武術底子，這會安下心了，一口氣息還平緩綿長。這時，一滴水打到唇上，她下意識抿了抿。　　這比眼淚要甜一點，她想。見到李壬正甩頭，原來是汗。

　　卻突然臉紅了。

　　有人說，這世上真話太少，一位女子的臉紅便勝過了一大段告白。

　　但眼前的少年隻是執著向前，未曾回頭。

　　……

　　半個時辰過去。

　　……

　　不提山路艱險，僧伽藍寺終出現眼前。

　　其實未到時，已聞誦經聲，這誦經聲十分怪異，像是於極其安靜處聽人歇斯底裡地吼叫。但是又極其宏大、莊嚴，若鬼哭，如梵唱。

　　李壬走前面似乎沒感覺，南蔻卻不寒而栗。

　　此時站在寺院山門的石階前，紅色寺牆連接山壁，四處燈火通明，門口無人，僅豎著兩尊怒目金剛像。

　　“南蔻，裡頭有點詭異，我看，你還是留在門口等我吧。”李壬回頭勸說著，南蔻手還拉著他袖口未松開。

　　“不行，我……我要保護你，弟弟。”南蔻不同意，不過終於松開了手。“我會武功，好歹能照應你。”

　　“好吧，咱們進去。”李壬點點頭答應了。

　　南蔻跟在李壬身後，經過那兩尊怒目俯視的金剛像時，心中有些害怕，縮了縮脖子繼續往前，剛通過山門，倏然一陣恍惚，待她凝神看清眼前景色，不由驚叫:

　　“弟弟！你去哪兒了！”

　　只見眼前向下的石階，不正是兩人來時的路麽。

　　南蔻趕忙回頭尋找，只見李壬站在山門內，聽了她的驚叫轉過頭來。

　　“回頭做什麽?呃……當真害怕的話，還是在這裡等我吧！”

　　“我……我不是……”她心頭驚疑不定，不知如何解釋。急轉頭向李壬跑去，待通過山門，卻又一陣恍惚，回到了原來位置。

　　而李壬看見，南蔻走到一半忽然自己折返了，他目瞪口呆道:

　　“這，你做什麽呢！”

　　南蔻害怕了，抬頭看那瞪著眼的兩尊金剛，如同活的一般。

　　“你快過來！弟弟，過來拉我進去！”她蹙眉跺腳道。

　　李壬連忙過去，拉著南蔻的手臂想進山門，走到一半，她竟又自己轉頭回去了，拉也拉不住，到了山門外，她才再一次回過神來。

　　兩人如此，反覆試了數次，南蔻臉色煞白，渾身發冷。

　　“弟弟，我，我這是怎麽了啊！”她強忍著哭腔。

　　李壬腦中靈光一閃，伸手解下了腰間的雕龍木牌，遞給南蔻:

　　“拿著這個，再試試看。”

　　南蔻壓住心悸，捏住那木牌進入山門，果然再無阻礙。她轉頭望李壬，李壬招手讓她回去。

　　“這?你的木牌……”

　　“師父送給我的！南蔻，你就留在寺門口等我吧，師父說過有這木牌護身，包我沒事！”李壬拍拍胸脯，從南蔻手裡把木牌拿回去。

　　南蔻無法進去，可也不願孤身待在這裡，這兩尊凶神惡煞的金剛……

　　見南蔻扭捏的樣子，李壬複安慰道:

　　“別害怕啦，你在這等我，看見這兩尊金剛像沒，佛教護法！你在這裡再安全不過了。”

　　“好吧，我等你，你快去快回，弟弟。”

　　李壬回頭對她露齒一笑，便轉身大步走了。寺廟沿山勢綿延而上，燈火深深，南蔻眼中滿含憂色。

　　……

　　僧伽藍寺依山而建，從山門進去是一處百丈見方，青磚鋪開的廣場;廣場石階上去為天王殿， 供奉阿彌陀佛，四大天王;往上是大雄寶殿，供奉三身佛;大雄寶殿挨著藏經閣，再後面有一片塔林。

　　寺中建築氣勢恢宏，飛簷拱月;朱牆色赤，琉瓦生輝，壁畫鑲藍描金，精致繁複。

　　天王殿到大雄寶殿，有三十三級石階。誦經聲不絕於耳，李壬一階階踏上去，每一步感覺都踩著自己心跳的鼓點。

　　“當――”

　　突如其來的鍾鳴回蕩在山谷中。

　　大雄寶殿燈火通明，在暗夜裡寶光湛然，綻放無量光明。

　　佛經裡有三十三天，此時李壬踏上石階，一步猶如登上一重天，隨石階漸次落於身後，耳畔梵唱不絕。

　　恍然間，天降異香，地湧金蓮，虛空生花，似乎佛陀將要在前邊顯現。

　　終究到了大雄寶殿門口，大殿洞開，裡面光景一覽無余。

　　寺裡僧人幾乎都聚集於此，寶殿內人頭攢動，眾僧伏身圍繞大殿中間一座青銅大佛。

　　佛像有蓮座三層，每一蓮瓣上皆浮刻一尊佛，合計一千尊，或撚珠持瓶，或結印垂手。

　　蓮台之上，亦分三層，每層四面刻著佛像。整座青銅大佛上刻的，統計一千零一十二尊佛。

　　正是如來法身――毗盧遮那佛。

　　大佛四周，僧人們有的身披紅鍛繡金袈裟，大多穿著普通灰布僧袍，不論輩分，俱皆伏身誦經。他們圍著青銅大佛，繞作一個個環，如一串盤好的檀木佛珠。

　　然而他們參拜的卻不是毗盧遮那佛，而是青銅佛像頂上坐著，一個身著奇異黑白僧袍的年輕僧人。

　　李壬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