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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劫錄》第10章、燭殘
  藏經閣烈焰熊熊,四周一片通紅,火光映照著一老一少面色明暗不定。

  慧光禪師聲音無比蒼老沙啞:

  “我點燃藏經閣,又怎不知滅不了他?覺性之修為,已觸到劫境邊緣。隻是若不如此,我心中執念亦能化魔……”

  李壬聽得目眩神迷,隻覺得慧光所講之事雖詭異莫名,卻比哪本志異小說都要精彩,此時聽到不明意義的詞,他好奇道:

  “敢問大師,劫境又是何種境界?”

  慧光禪師合掌,胡子焦了一塊兒,被火光照耀成黃色,隨著嘴唇上下扇動:

  “佛法其實不分境界,只在於悟了或沒有悟……”

  李壬忙道:

  “打住打住,大師,小子並無半點慧根,您那些玄之又玄的佛法我實在半點都聽不明白,還請您直說了罷!”

  “善哉,初入佛門者,從持戒開始,分為持境,識境,我境,沙境,一境,劫境。此六境,未達者不能明了,貧僧亦隻知若證了劫境,便如菩薩,萬劫不滅。可我那覺性徒兒……分明未證識境,卻已觸到劫境,唉!”

  李壬驚道:

  “如此說來,那怪和尚怕不是只差一步便要登天做了菩薩?”

  慧光搖搖頭道:

  “不可妄語,他魔種未除,執念甚深,又如何能六境圓滿,得菩薩果!”

  李壬若有所悟地點點頭,突然想到自己在大雄寶殿青銅大佛頂見的那異僧,又問道:

  “大師……我方才在大雄寶殿,見到一個形狀恐怖的和尚,一半臉跟老頭子似的,一半臉卻白白淨淨,那是?”

  慧光點頭:

  “那便是覺性無疑了,藏經閣內我焚了他肉身,你所見情景,乃是他以枯榮相初凝法身。”

  “我還看到他身下圍著一大群僧人,皆是著了魔的麽?”

  慧光長歎,眼神悲苦,如慘淡彎月:

  “唉!他們皆為執念所迷,已然入魔,此番覺性凝結法身……隻怕他們性命不保。”

  李壬大驚:

  “大師,可有法子救得了他們?”

  慧光搖頭不答。

  李壬急道:

  “大師!您佛法高深,便如此見死不救麽!覺性是你帶入山門,他如此作為,你亦有責任!”

  慧光看向大雄寶殿,眼神迷茫:

  “我又如何救得了他們……執念,執念……這又何嘗不是度了他們呢……”

  李壬氣急,扯住慧光胸襟怒道:

  “老禿驢!平日裡老講什麽我佛慈悲,現在你怕死了?禿驢!你的慈悲呢!”

  “慈悲……慈悲!”慧光眼神一凝,似乎想通了什麽,他拉下李壬雙手,李壬心驚這老禿驢怎生這麽大力氣。慧光從手腕上扒下一串佛珠,塞入李壬手心。

  那串珠子呈紫黑色,平凡無奇,隻是表面光滑,看得出是時常摩挲,變得如紫玉般。

  那珠子似乎跳動了一下,在手中碰撞,音如金玉交擊,李壬怒火莫名就平息了。

  慧光合上李壬雙手,臉色凝重:

  “少年,為防覺性傷及無辜,貧僧月前已然宣布閉寺,並開啟僧伽藍寺護山大陣,尋常人別提進到這裡,根本山門都見不到。”

  他頓了頓道:

  “貧僧不問因,你此時在這裡便是果,貧僧有一事相托。”

  李壬心知方才又性急了,這慧光也不是壞人,便緩聲道:

  “大師請講。”

  慧光松了手,合掌道:

  “若日後有緣,

這串佛珠,還請幫老衲帶往朝平郡靈台宗,送給虛雲禪師。至於其他,少俠只需向虛雲禪師將今夜寺內情形描述一番便可。”  “朝平郡……靈台宗……虛雲禪師……”李壬心裡默念幾遍,記定後,他疑惑道:

  “大師為何不自身前往?朝平郡路途遙遠,小子卻不一定有閑暇……”李壬心想,自己雖短學立刻上完了,父母又會讓自己看店,做家務,哪來時間去什麽朝平郡。

  “無妨。去與不去,卻是你的緣法,貧僧另有要事。”

  李壬心想,若拜得那神秘人做師父,自己日後雲遊四海,那便幫一幫這老和尚也無妨:

  “好罷,隻能說盡力便是了。”

  慧光點頭道:

  “善。”

  此時藏經閣火勢更烈了幾分,熱浪撲面,李壬忙拉住慧光衣襟帶著他後退兩三步。

  李壬忽的想到,大雄寶殿內一眾僧人卻還性命攸關,他拉著慧光,手指著大雄寶殿道:

  “大師,當真沒有辦法救得了他們麽?”

  慧光搖頭,閉上雙目。

  李壬心道,你這一把老骨頭,還真怕死!

  他心頭憤懣,重重撇下慧光的衣襟,轉頭直直往大雄寶殿大步而去。

  慧光睜開眸子,默然望著李壬背影走向那寶光湛然的大殿。

  忽然他笑了,面色祥和,盤腿打坐,合掌誦經:

  “如是我聞,爾時十方無量世界,一切諸佛,或過去世,或未來世,悉聽聞我願。轉輪生死,無始無明,彼時我求通宿命,以此一報身,願受眾生苦。”

  慧光坐地的身體緩緩懸於半空,腦後放無量光明,那光射出三丈後便迅速變淺變淡,如蘸一指茶水抹在紅漆案幾上,深色水痕轉瞬消逝。

  藏經閣被火焰吞沒,老和尚身影襯著這背景,如坐火蓮。

  光很快消散了,懸空的身體羽毛般落下,慧光閉上雙眼道:

  “原來如此。”

  寒月染上火紅色,夜空被燒亮,書頁嘩啦啦燃盡後,熱風中,黑絮飛舞。

  一代高僧,圓寂。

  ……

  ……

  慧光顯化佛光時,李壬已到了大雄寶殿,被眼前景象驚呆。

  青銅大佛上覆著一層油蠟,仿佛有人在大佛頭頂點了無數紅燭,紅色的燭淚融化流下來,如注如瀑。

  這比喻卻也不恰當,那油蠟其實不是向下流動,而是緩緩向上蠕動的,如有生命般。

  佛像腳下空無一人,著魔僧眾不知去向。

  偌大殿內僅剩覺性一人。

  結著轉輪法印,盤坐青銅大佛頂端。那些紅色油蠟蠕動著鑽進他身體,仿佛被無數張無形小口吞噬了一般,就此不見影蹤。

  紅色油蠟緩緩流進半枯半榮的身體,仿佛流入無底洞。身形絲毫不變,隻是枯萎的半邊臉慢慢鼓脹充實起來,那半張少年的臉卻枯萎下去。

  紅色油蠟流動不息,卻也不是不絕的,油蠟緩緩變薄了,表面有些微白色物體露出來,還看不分明究竟何物。

  殿內四周牆壁前擺著燭架,每隻長一丈,成階梯形分三層,每層可點燭十五支。

  無數隻燭架包圍大殿,搖曳無數燭火,潑灑出黃油油的光。

  空氣亦黏稠,一呼一吸,如在水中,快喘不過氣來,李壬眼睛都有點睜不開了。黏稠的空氣滑入鼻腔,肺部,滿是腥臭味。

  紅色油蠟爬動速度越來越快,如一條條長蛇,最後飛躍起來,從半空鑽進覺性身體,那些白色物事此時也露出了輪廓……

  是一具具白骨!

  胃中一陣陣酸水翻湧上李壬的喉頭,他直欲作嘔。

  這麽說來,那些油蠟便是消失僧人的血肉?

  終究害怕了,抬腿欲打轉回到慧光身邊,然而此時卻覺得空氣濃稠無比,呼吸也漸漸困難,似乎鼻子被糊住。

  眼中景象漸漸模糊,仿佛罩了一層渾濁的油汙。

  腳抬起來一分,如同在瀝青中劃動……空氣太過於濃稠,已無法進入鼻腔。

  下意識地用力呼吸,卻適得其反的把臉憋得通紅,一口氣接不上來,隻覺得腦袋發痛發脹,肺裡火燒似的。

  “咳咳……呃……嘔……”

  劇烈咳嗽,每咳出一分空氣,喘息時,口鼻卻被堵住。

  “嘔……”

  李壬仿佛要嘔出靈魂,咳嗽著,大腦突然一片空白,手腳失去了力氣,仿佛要飄起來……

  眼前一片漆黑,失去意識。

  黃油油的燭光黏膩搖曳著,他身體重重倒地。

  ……

  ……

  燭火搖曳,李壬撲倒在地,生死不知……

  正在這生死攸關的際頭,那神秘木牌忽然一陣顫動,在他懷裡綻出藍光。

  一道電流自檀中突入,衝上靈台。李壬身體如被雷擊般陣陣痙攣,嘴角流涎,那層糊住口鼻的濕黏厚重的油膜卻開了一條縫,透進了一絲清涼的空氣。

  熱流反覆衝刷,空氣慢慢恢復了流動,沒那麽黏膩腥臭了。

  “嗬……呼……嗬……呼……”

  意識略微回復清明,李壬嘴角流涎,眼神還未聚焦,癱軟趴在地上貪婪地大口呼吸清涼的空氣。

  他覺得在鬼門關走了一遭,身子連連打了幾個哆嗦,感受著新鮮空氣,有一種死而複生的快感。

  原來呼吸也是如此幸福的事,他想道。

  擺頭看向毗盧遮那佛像,瞳孔驟縮!

  具具白骨爬滿佛像,姿勢猙獰痛苦,青銅佛身已然看不見了,整尊銅像被白骨佔據,乍看之下,仿佛一座白骨山!

  覺性飄然立於白骨山頂端,單掌豎起,直視趴著的李壬,深邃的眸子卻好像聚焦在他身下的地板。他說:

  “又見面了。”

  見你奶奶,李壬心想。他使盡吃奶的力氣,搖搖晃晃站將起來,雙腿不住打擺子。看見覺性腳下具具白骨,想起剛才那些油蠟,一股火焰從胸中燃起,他雙目通紅。

  當恐懼太深時,有人選擇用憤怒掩飾。

  李壬破口大罵:

  “狗娘養的賊禿!乾你娘的!啊?你個畜生!喪盡天良!你……你……”

  忽然詞窮,有點佩服縣裡那幾個潑辣娘們在大路邊叉著腰便能罵天喝地的本事。

  覺性不再理他,移開目光,平視前方。

  當最後一絲血肉流入他身體,他枯瘦的半邊臉瞬間恢復如常人。

  霎那!

  虛空震動,天花亂墜,虛空中響起一陣奇異的“嗡”聲,如梵音陣陣,又似魔音穿腦。

  李壬畢竟是懵懂少年,雖初生牛犢不畏虎,又有那晚異象和神秘人給他的刺激,憑一股衝勁走到這裡, 卻終究被恐懼支配了。

  “咚”。

  他跌坐在地,臉色煞白,腿抖如篩糠。

  但從始至終,覺性只看了他兩眼,便再沒注意他,當他飛蟲一般,隻漠然平視前方虛空。眼神深邃、滄桑,冷漠得不似人類,罩著半黑半白的僧袍,紋絲不動。

  與周圍格格不入,如站在另一個世界。

  李壬忽而有點可憐他,心想這人怕也是孤獨的吧。

  我又在想什麽?用力甩頭,把莫名其妙的想法甩出腦袋。

  看著覺性飄然出塵,視自己如蟲豸草芥的模樣,李壬竟顧不得害怕,伸脖子喊了他一聲:

  “喂!和尚!”

  覺性竟真轉頭,看了一眼他手中佛珠,對他微微笑了一笑。

  李壬一愣,本以為這人該如他腳下那尊佛般冷冰冰的。

  半黑半白的袍角剛好觸及腳跟,笑容轉瞬即逝,覺性向前平踏三步。

  空中綻開三朵黑蓮,如墨入水中,淡淡消逝……

  李壬呆呆望著大殿門口。

  他就這麽……走了?

  不知何時,藏經閣火已熄了,大殿內紅燭快要燃盡,月下殿宇樓台,圍欄石階清清冷冷。

  遠處傳來佛號,聲音悠揚出塵,如聖歌梵唱:

  “如是我聞――

  白骨築蓮台,血肉淨法身。

  此為菩提種,此即眾妙門。

  浮屠埋舍利,金殿養慧根。

  靈山非極樂,隨我入紅塵――”

  一片稀薄的浮雲遮了月光,寒夜寂寂。

  卷一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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