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縣衙門口貼出告示,你可見到了?”
南蔻問道。
李壬一驚,難道又是那覺性的事?
嘴上卻不動聲色道:
“不曾見到,出什麽事了?”
李壬解下書袋,尋了處石墩上坐下了。
南蔻正色道:
“近來可能會有些不太平,據說郡內諸縣都貼了這布告邀請江湖中人,隻要過了測試便有白銀二十兩,至於具體做什麽,布告上卻沒透露。”
李壬問道:.
“如此興師動眾的,可是要尋哪處山大王的麻煩?還是說……探明了那怪和尚的去向?”
“哎呀,你還記掛著這案子呢。”
南蔻四顧,發現近處無人,便壓低了聲音道:
“此事與僧伽藍寺之案無關,我也是偶然聽到爺爺談起才得知,事關機密,切莫透露他人!”
聽聞與覺性無關,李壬有些失望。見南蔻神色凝重,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
“此行目標是慕雲山莊!”
李壬睜大眼睛,覺得不可思議。
說起這慕雲山莊,遠近倒是沒幾個不曉得的。
西去東塔縣二十余裡有一座山,喚作冬桃山,慕雲山莊便在這山中。
山莊主人名叫穆斐雲,是十裡八鄉聞名的大善人。擁地萬畝,名副其實的郡望之族。然而其人與其子嗣卻從無欺男霸女之劣跡。修橋鋪路,每每接濟貧困。前幾年,有一群難民從北方逃荒而來,官府頭痛為難,還是這穆家出資救濟了他們。
要討伐這麽一位人物,李壬實在是想不出任何道理。
莫非正是因為此事,朝廷覺得此人收攏民望,有反心?
“這,這沒弄錯吧?到底怎麽一回事?”
南蔻勾勾手指示意李壬靠近,附耳道:
“有可靠消息稱,那穆家意圖謀反!”
“什麽!”
李壬當真驚詫莫名。
須知這大承朝立國不過二十余年,但在那承高祖周顯的非常手段之下,民心歸順,寇盜伏首,江山可謂是固若金湯。
且說那刑朝之時,政治腐朽,貪汙成風,百姓在苛捐雜稅的重壓下苦不堪言。這周顯崛起於阡陌之中,身懷異術不說,身邊亦多異人猛士輔佐,一隻軍隊從南打到北再打到東邊,民眾爭相投誠,如滾雪球一般越打兵力愈眾。
幾乎沒受到什麽阻礙,一路攻入承天郡。
皇城玉京被破那日,有不歸順者,承皇周顯命誅其三族。當世最為繁華的都城,淪為人間地獄,處處白壁變為朱牆,水磨青磚漫染了血跡。
周顯端是果決冷酷,但十分愛才。
前朝有歸順者,皆不計前嫌收歸麾下;有氣節高的,甚至於引頸就戮他也不殺。如此野心,收歸了不少賢士猛將效死。
大承立國,腐敗之氣為之一肅,現如今東塔縣百姓生活富足,也是因為不需再受苛捐雜稅之苦。
如此民心鼎盛之時,要謀反,隻怕如蚍蜉撼大樹,自尋死路了。
若消息可靠無誤,這穆斐雲為何會做出此等不明智的事情來。
南蔻低低的聲音傳入耳畔:
“其實,那穆斐雲其實是大將軍穆少國的胞弟!”
“穆少國?便是以三千驍騎,力拒二十萬大軍於無定關外半月的穆大將軍麽?”
“沒錯,也正是為此,承高祖起了愛才之心。不然穆將軍戰死後,穆家何以能避禍世外,而且富甲一方呢?”
兩人貼著腦袋竊竊私語,
南蔻口中的熱氣呼到李壬耳朵上,他兀地覺得有些麻癢,不自然地縮了縮脖子。 說來也巧,李知謹此刻剛好走出店門透透氣。南蔻余光瞥到了他,突然感覺兩人動作有些親密得過分了,俏臉一紅,立時離李壬遠了幾步。
“咳!總之,近來幾日縣裡會有些不太平,其余的事下次再說罷,我先回家了,弟弟。”
她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一聲道。
“姑父,告辭了。”
“嗯。”李知謹不鹹不淡地應了一句。
南蔻揮揮手,邁著輕盈的步子跑遠了。
李知謹負手又踏進店面,李壬也邁過門檻跟了進去,腦子裡還想著慕雲山莊的事。
若不是確定消息準確無誤,官府應該不會大動乾戈?
而且慕雲山莊應尚未知曉消息敗露,不然官府如此大張旗鼓,豈不會打草驚蛇?
若非如此,官府便不會招募江湖人士,直接便揮兵鎮壓了。
想起那慕雲山莊,又有一件往事回溯心頭。
約莫是三年前,或許是四年,記不太清了。那時李知謹帶著十歲出頭的李壬,兩人天沒亮便動身,在太陽爬到頭頂的時候,終於抵達了冬桃山。
“你可知此山如何名為冬桃山?”
當童年李壬抬著頭,問李知謹來此地所為何事之時,李知謹卻顧左右而言他。
“許多年前,有一株桃樹經雷擊,幾化為焦炭。那年春,這桃樹沒有開花,當地人權當它已枯死。”
李知謹微抬著下巴,眺望山巔繚繞的白霧。
“不料時過境遷, 有一年天寒地凍,山頂滴水成冰,樹枝上累累銀錐倒懸。恰當時,村中有一孩童走失,村民四處尋找,在風雪中幾經波折,竟發現一副奇景。”
李知謹淡淡地敘述著,語氣幾乎無絲毫起伏,李壬抓耳撓腮道:
“後來呢?”
“他們小心越過那道打滑的山隘,只見撞入眼中的是一株開著盞盞碗大粉色花朵的奇樹,兀然孤立在一片素白純銀的世界中。眾人心中憑空生出幾分暖意,起先以為是成了精的梅花,待走近了才瞧見,這竟是那株被天雷劈了的桃樹。”
聽李知謹娓娓道來,李壬眼睛爭得大大的,張著一張小嘴。
“茲此,這山便被稱之為冬桃山。”
李知謹淡淡瞥了李壬一眼,摸摸他的頭,算是結束了介紹。
兩人繼續前行,途中略微休息,吃了乾糧,又跋涉了一個時辰。待跨過了之前李知謹所說的那道山隘時,他抬指,鹿革手套正正指向前方。
“我們此番來,便是取這異樹的一段樹芯。”
李壬驚嚇道:
“要被附近人知道了,我們不得被他們舉著掃帚打呀?”
“無妨。”
說著,他已向那邊走去,用一把小刀揭開粗糙的樹皮,隨即挖了一塊手掌大的木料出來。
出人意料,這木料竟是黑色的。
其實挖了那異樹的樹芯,李壬著實擔心了好久,不過最後此事並未引起風波。關於那木料之後的歸宿,他絞盡腦汁也沒回憶起絲毫線索。
想來也沒必要特地去問父親,他將此事略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