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南蔻

　　十幾年前，孤身一人的李知謹出現在斜星村，盤下一間鋪面，賣一些木雕掛件、擺件。

　　也不知師承何人，這李知謹的技藝簡直巧奪天工。且說有一回，縣尊大人上山敬香路過，鵲降昴謨幸恢幻突奔吹詰兀嬪野祝誆荒苧浴

　　旁人扶起他笑道:

　　“大人是驚於李郎木虎?”

　　縣尊恍然，嘖嘖稱奇。

　　後李知謹之奇技淫巧聞名東塔縣，有大富之家請為入幕之賓，皆婉拒。

　　東塔縣西北邊南家武館的三小姐，喚作南樂。見李知謹鋪面內玉兔錦雞，靈猿瑞鶴皆栩栩如生，十分可愛，於是隔三差五便來買一點小物件。

　　李知謹此人，談吐風趣，穩重知禮。那南樂自小性格火辣，唯獨對李知謹竟溫柔似水。一來二去的，兩人摩擦出了感情。

　　南老爺子也是江湖人士，見兩情相悅，就允了這門親事。兩人成親一年後，李壬呱呱墜地。

　　南樂心思活泛，嫁給李知謹後，見上山香客眾多，自家又緊挨山腳，於是給李知謹掛個居士的名頭，進一些禮佛用的香燭來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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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壬方才想找的幫手，便是其大舅的女兒，比他早上兩日出生，單名一個蔻字。

　　女生早熟，這南蔻天資聰穎，又生於武館，自幼練習家傳功夫，於是從小穩壓李壬一頭。偏偏李壬自負志向遠大，怎甘心被一個女孩超過?可每次先行挑事，輸的卻總是自己。

　　散學後，天色尚早，李壬思量現如今幫手難尋，便先把所需的物品準備妥當，驅邪符是有了，桃木劍家中余下好幾把，此刻便去準備剩下的……

　　李壬出了私塾，縣城裡巷道縱橫，小橋流水。李壬往前過小石橋，七拐八扭地彎過幾條土巷子，從發黃的柳枝中穿過，眼前現出一條黃泥路，從此走便靠近縣郊。

　　從懷裡掏出的饅頭已有些發硬，李壬走在通往縣郊的黃泥路上，小口咬著。饅頭混著口水，艱難溜過了喉嚨。沒走太遠，李壬發現了目標。

　　前方田壟旁，一頭黃牛被戴著草帽、皮膚黝黑的小男娃牽著，正低頭吃草。

　　李壬避開幾處水窪，走近道:

　　“邱小四，又放牛呐。”

　　黑皮小子眼睛眨巴眨巴，直直地瞅著李壬手裡沒啃完的半個冷饅頭道:

　　“是的呀！壬哥哥，找我有什麽事哇。”

　　“跟你打個商量，你這牛，借我弄幾滴眼淚下來可好?”他瞧見邱四目不轉睛的模樣，把手往前一遞:“喏，給你。”

　　邱小四有些猶豫，牛是家中命根子，但想來李壬也不能拿牛怎樣，再加上有饅頭的誘惑，他沒多考慮便答應了:

　　“倒是可以，不過你可小心，大黃脾氣壞得很！”

　　他摸摸大黃脊背道:

　　“壬哥哥你開始弄吧，我幫你看著。”

　　見邱小四答應了，李壬隻略微思索，便在書袋裡翻出一個青瓷小瓶。他彎下腰，對著黃牛的眼睛開始吹氣。

　　“呼――”

　　“哞――哞?”

　　那黃牛莫名其妙地瞪著一對漆黑的牛眸。

　　“呼哧！呼哧！”

　　李壬鼓起腮幫子，對著牛眼一陣大吹。

　　也收效甚微。

　　黃牛有些不耐，偏頭躲開。李壬腦袋追著湊過去，它沒處躲了，索性合上眼皮，牛尾一甩一甩，驅趕著幾隻飛舞的綠頭蒼蠅。

　　李壬嘖了一聲，

抬頭問那邱小四:　　“喂，你可有辦法?”

　　邱小四拿人手軟，無奈摸著黃牛脊背道:

　　“大黃，幫幫忙吧，流幾滴眼淚給壬哥哥……大不了走遠點，我帶你去溪邊吃草。”

　　“哞――”

　　大黃牛瞪著銅鈴般的黑眸，一動不動。

　　小四等了一會攤手道;

　　“壬哥哥，我也沒有辦法啦，不過話說回來，你要牛眼淚做什麽?”

　　李壬抓了抓頭髮:

　　“這你莫管，先給我搞定這頭牛再說。”

　　邱小四無奈道:

　　“壬哥哥，除非先教會大黃聽人話，不然我也沒法幫你啊！實在不行，這饅頭還是還你罷……”說著，又把饅頭給遞了回去。

　　李壬撇嘴道:

　　“罷了罷了，還是去找其他牛試試吧。”

　　轉身便走，手卻在大黃的屁股上重重拍了一下，罵道:

　　“強牛，恁的頑固！”

　　邱小四大驚失色，張口阻止，卻已然來不及，他斷然伸手推向李壬:

　　“你！你快跑！”

　　李壬心中不妙，回頭一看，這大黃牛已經開始喘著粗氣，低頭刨地了。

　　“親娘！這強種怎麽這麽大牛脾氣！”

　　李壬嚇得魂飛魄散，心知要是給頂上那麽一下，這身骨頭隻怕要散了大半去！他將書袋一撇，回頭撒丫子便跑。

　　“呼”地一陣風攜著草葉子刮過，隻一眨眼，李壬已跑出了幾丈距離。

　　那牛此時也掙脫了邱小四，攆了上來，李壬隻逃命顧不得看路，一逃一追之間，很快臨近了縣城。

　　此時路邊行人不少，見這瘋牛攆著少年跑，他們卻幫不上什麽忙。更有甚者，還幸災樂禍地哈哈大笑。這縣城平素裡沒什麽新聞，李壬被牛攆這麽一回，茶余飯後倒多了份談資。

　　圍觀者越來越多，不少人還一路小跑跟著，指指點點。

　　“這不是山腳下斜星村那小子嗎，今日怎的被牛追了?”

　　“好後生，腿腳不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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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壬氣喘籲籲，衣領濕透。

　　黃牛仍緊追不舍，李壬心頭大歎，嗚呼！我一代劍俠，難道今日要命喪於黃牛之手?牛兄，也不過就是拍一下屁股罷了，你又何苦學那貞潔烈婦?

　　正當快絕望時，前面土巷門口出現一道紅衣身影，向他招手:

　　“這邊！”

　　久溺之人，看到救命稻草，還不死死抓住?拐進土巷，兩邊是黃泥和稻杆砌成的牆壁，待跑幾步，進了巷子，才發現巷子盡頭竟也是一道土牆！

　　而那紅衣身影亭亭立在牆邊，還笑吟吟地望著自己的，不是南蔻又是誰。

　　這是一條死胡同！

　　李壬氣急敗壞，雙手撐在膝蓋上喘氣道:

　　“你……好……你個南蔻，你竟害我！”

　　南蔻卻不解釋，雙腿微屈，提氣一縱，便如飛燕般輕盈地落在了牆頭。

　　她伸手道:“上來吧，弟弟。”

　　李壬目瞪口呆，南蔻竟有這等身手?而此時，黃牛已緩過了衝勁，也拐進土巷追來，“咚咚咚”，沉重的蹄聲讓李壬無暇多嘴，跳起便抓緊南蔻的手。

　　南蔻一使勁，李壬也被帶上牆頭，那大黃此時追到了牆邊，看他上了牆仍不走，四蹄如扎根般，緊緊地盯著坐在牆頭上氣不接下氣的李壬。

　　李壬被盯得心裡發毛，心想，這牛不至於瘋到撞牆吧，話說這牆看起來……確實不太結實。

　　南蔻仿佛知曉李壬心中所想，寬慰道:“放心罷，這畜生若還不罷休，我讓它吃不了兜著走。”末了，又重重加了兩個字:“弟弟！”

　　李壬終於緩過氣，轉頭看向南蔻，不由得稍愣了一愣。

　　今日的南蔻，一頭青絲簡單扎成馬尾，月白色勁裝外，罩著一件輕薄的紅羅繡衫。

　　她一雙眸子凝著笑意朝向自己，像天池裡落了滿天星辰。

　　她平展開雙臂，竟在僅兩掌寬的土牆上轉了一圈，還問道:“爺爺送的了新行頭，如何，好看嗎?弟弟。”

　　李壬當即沒好氣道:

　　“南蔻，何必每句話都強調輩分……再說，好看又怎樣?也不能當飯吃。”

　　又感覺自己這樣，似乎有點忘恩負義，便移開了話題:

　　“我說，你卻如何在這裡。”

　　南蔻看起來心情不錯，脆聲說:

　　“我恰在塔樓上遠眺，見你被牛追，所以，便到你必經之路上來幫你一把咯。弟弟”

　　李壬翻了個白眼道:“好罷，這次真謝謝你了。”

　　“大黃！大黃！”

　　只見邱小四終於追了過來，跑到大黃牛身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細撫摸查看了一番，才想起李壬不知如何了，他抬頭，赧然道:

　　“那個……壬哥哥，你沒事吧！”

　　李壬有氣無力地擺擺手道:

　　“邱小四， 快把你那大黃牽走吧……”

　　邱小四不好意思地牽起牛，愧疚道:

　　“壬哥哥，對不起了，你的牛眼淚我一定會想辦法弄來送給你的！”說著，他牽著牛就要離開了小巷。

　　李壬哪還有心思，卻是連連擺手說不要了。

　　“牛眼淚?”南蔻在旁狐疑道。

　　李壬心驚肉跳，要是被南蔻發現此事告訴了爹娘，那自己……

　　當即打個哈哈道:

　　“這次當真謝過了！”

　　南蔻突然不說話，左手橫胸，右手擱於其上，托腮上下打量著李壬。

　　“我臉上有花?這樣看我。”李壬一陣心虛。

　　“你今天不對勁。”

　　“你今天也不對勁。”還是嘴硬。

　　“當然！今日好幾人誇我漂亮呢。”南蔻正色道。

　　“我……”李壬想了想，除了偶爾路過的戲班子裡那些油頭粉面的小生外，好像縣城裡就數南蔻白淨。“好吧……我又輸了。”

　　“今日竟然對我說謝謝，還一連說了兩次！老實交代吧，做了什麽壞事被牛追了，你瞞不過我。弟弟。”

　　“若哪天被瘋狗追了，也需要向你解釋嗎?”李壬嘴硬，害怕再多說下去會被南蔻發現破綻，雙手一撐跳下了牆頭，不欲再與她多待。

　　南蔻站在牆頭，望著李壬單薄的背影撅了下嘴，撇開頭便準備縱身離開。這時，巷口傳來李壬的聲音:

　　“其實今日……”聲音頓了一會兒。

　　“你還當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