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了一把太極推手，在許澗英和萬仲元陰晴不定的面色中，退了回來。心裡本來是需要安靜一會的，沒料到辦公室這麽熱鬧，看起來是春天提早來了，跨季供應愛情來了。

　　何美美的臉便是那無邊的春色。

　　連說了兩遍:“不，我要等阿南！”

　　一見阿南，趕緊撲了過去，給阿南圍上了圍巾。

　　這都是些身不由己的言行。我這是怎麽了?何美美驚愕了自己，不忘看眾人。眾人皆歡樂。

　　蔣一欣除外，蔣一欣一臉酸。

　　阿南除外，阿南別過臉去，不看何美美。不過阿南多少有點不自在，為了掩飾這不自在，他蹲到地上系鞋帶，避開了與大家眼神交流。

　　何美美的臉紅得像四月的映山紅。

　　何美美的羞窘停留了半分鍾，有個好男人懂得給女生擋風雨撐場子長面子，他站了出來。

　　半分鍾過後，阿南系好了鞋帶，站起身，望著大家，說道:“何美美欠著我的救命之恩，今天我就請大家吃一頓吧，就當抵消。說吧，想吃什麽?”

　　這是什麽邏輯?什麽救命之恩?

　　阿南不說我還沒有注意到，他半個手掌用紗布包著。

　　前天晚上下班，何美美對阿南說，她每天下班去坐十七路公交車，車上有個流氓，故意挨著她，輕溥她，她不敢吱聲，隻好往旁的人身後躲。

　　那人後來知道她是從浦江街站上車的，乾脆到浦江街的站台來等她。她怕了去坐十七路，然而，不坐十七路，她回不了家。

　　阿南便送她上車，陪了一路直到把何美美送回何美美租的宿舍。第二天，何美美發現阿南的手上包著紗布，她想要看看，阿南不讓看。

　　晚上下班，阿南又送了一次。在車上，何美美發現了那個流氓，指給阿南看。

　　阿南用自己的傷手，把何美美摟在胸前，沒傷的那隻手，揪出那個流氓，把人提得老高，厲聲警告道:“你小子以後離我妹遠點，曉得不?”流氓說:“曉得了。”

　　阿南說:“你下一站就給老子滾下去。以後我妹上了車，你就必須下車，曉得不?”流氓說:‘曉得了。”

　　公交車在說話間，到了“下一站”，流氓下了車。

　　自古以來，救命之恩都是可以身相許來報的。何美美羞紅著臉，望著阿南。

　　“阿南，你請客改天，今天我請。”蔣一欣不服氣地掙扎了一下，眼睛望著何美美，叫嚷道。

　　阿南看看蔣一欣，說道:“你也一起去唄，王家大院的殺豬菜，大鍋的。”一副不容紛說的樣子。

　　王家大院不在流金城，開車出了流金城，在浦江路上左拐，五分鍾便到了。

　　大院在一片農田中間，農民王家兄弟在此開出個農家樂，菜式以古樸、簡樸出名，常常是我等有車一族的工程人吃飯的上選地。

　　一個大鍋殺豬菜，八十八元，還送一盤拍黃瓜，一盆大拌菜。王家大院的菜份量足足，足到八個人點了這個鍋，不敢再加其他菜，再加一定吃不完。

　　等菜上桌之前，還有葵花籽兒、大麥茶兒。

　　嗑葵花籽，喝大麥茶。升陽人民的大拌菜過不多久，先上來了。

　　麻都人民好仿洋，吃個沙拉，幾小張生菜葉子撕開、椰菜葉子切細、小番茄在冰水裡激一激，拿出，倒上沙拉醬，裝出一個精致小盤，小口小口地吃吃。

　　這大拌菜是海量版的沙拉，裡面的生菜、苦蒿、水蘿卜、胡蘿卜、甜椒、大白菜都是大院後面的蔬菜大棚裡現采的，

澆上升陽人民自製的酸甜醬，滋味、份量秒殺一切麻都西餐館——這只是個添頭，任吃，不過留點胃哦，主菜在途。　　添頭是什麽?

　　希臘神話裡有，宙斯就是。神話太扯，那簡單地說！添頭就是買了人家大件商品，店家賺了錢歡喜，回贈你一份小到他不願意收錢的小禮。

　　拍黃瓜也是個添頭。小黃瓜同樣出自大院後面的蔬菜大棚，鮮嫩甘甜，碧綠秀氣。洗乾淨，放在案板上，把菜刀橫在上面，拍幾下，隨意切幾刀，碼在盤子裡，淋上辣油、醬油，不一會兒，也上桌了。

　　“大家吃，大家吃。先吃點開胃的菜，招呼不周，多見諒。”社員打扮的店員老大姐上個菜，要說句客氣話。“今天有豆漿，要不來一壺?送的，不要錢！”

　　有我們工程人開個五菱之光這種破車來吃，有幾介草民衣著寒暄普通地人踩個三輪來吃，更有衣著光鮮氣宇不凡的人開個寶馬來吃。王家大院的生意火紅，食客爆滿。

　　王家大院旁邊，還有各種李家大院老邊家大院等等，也都停著五菱之光、三輪車、寶馬。

　　這次第，讓我無端地為佟四化擔了個憂。

　　名流中心七樓，四萬多平方米，全部做了餐飲，幾乎都是麻都來的高、大、尚、假、大、空，淺淺吃吃店。盤子雪白、桌布雪白、店裡的小妹的圍裙也雪白。

　　檔次高，價格高、份量不高，一個盤子，升陽人民三筷子吃出了盤底，先不說價格，光看著份量，就不痛快。

　　一群升陽人進到裡面，任意一家店，不吃上幾十個盤子出不來，出來就鬱悶，錢花了，沒吃好，沒吃飽。

　　店租高，這個店，那個店，海鮮堂、北國風光、陌上人家，1988主題餐廳等等，名字多樣。

　　其實只有一個店東:佟四化自己。佟四化招商有個密訣，那就是賺錢給想開店的人看，看得這些人眼饞了，就會來接手他的店。

　　佟四化在麻都，就拿永樂宮流金城來說吧。最初那個地方在人眼裡只是個商場，沒有人想得出到商場裡來開餐館。

　　佟四化就自己帶頭開，開了餐飲，還開電影院。逛店的客買了東西，順便吃個飯，看個電影。餐館手藝好，最後還可能導致人大老遠跑來吃個飯，吃完飯順便逛個店，買點東西，看個電影……

　　總之，娛樂、購物、吃飯相互成全，過不了多久，那些原本觀望的人，就會回來，就會花高出原來的價格盤下佟四化為他們開出的店。佟四化把自己開店給大家看過渡到觀望的人紛紛過來開店這一段時間，叫做熬碼頭。

　　佟四化對紫玉流金城，用的就是麻都老法子熬碼頭。餐飲早於昨日總開業已試營業了一個月。

　　原本以為，光是施工單位的生意都做不完。上百家單位，一家大則有幾十個，小的也有八、九個管理人員，這些人員，是白領，早、中、午晚，上千人，總得有個吃飯的去處吧。去哪裡吃，能比得上就在流金城吃?吃完走兩步，就能回到工作崗位！

　　然而，試營業很不成功，回頭客極少，有的客，看完菜單就退出來了。餐廳趕緊推出一些蓋澆飯之類的二十元套餐，有一部分人去吃過，對口味不滿意，對價格不評價，也不再去。

　　佟四化於是給他的員工和保安發餐卷充補著人氣，中餐充人氣，晚餐也充，五點半下班，六點才打卡的，都可以算加班，這種加班不算工資，但是可以領餐券去佟老板的餐館吃套餐。

　　升陽與麻都大不同。

　　在麻都的永樂宮流金城，方圓幾十公裡都沒有農家樂，外圍的小店吃碗XX米粉最起碼都要十元錢，更沒有出門溜個小彎，隨處都可見的類似王家大院這樣的價廉物美、添頭多歡樂也多的農家飯莊。

　　殺豬菜端上來了，大鍋是巨大的一鍋，連著個火爐一起端上來。

　　兩邊是白滾滾沸騰肉湯，中間切得崩細的漬酸菜、五花肉溥片、豬瘦肉、血腸、豬肚、豬小肚、粉腸、豬肝、粉條一層又一層地碼在上面堆出了個半圓小山堆。一桌八個人，的確吃撐尚有可能有剩余。

　　白飯五毛錢一碗，所謂一碗是一大碗，我這樣的麻都人民，一頓只能吃下四分之一碗;還有高梁米水飯，一元錢一碗;雜糧饃、玉米餃子、血糯米粥、小米渣子，都是論一元幾個、幾碗的價。

　　店員大姐大家問:咱們來點什麽主食?大家便各自根據各自的喜好，點了自己要吃的。

　　飯菜點齊了，算算，一百零三元錢，大姐說:“一會兒我給老板說說，饒個零頭，一百元整數，行不?”

　　“行！”一桌子八個人異口同聲說行。

　　所以替佟老板擔憂。熬碼頭熬在升陽，道路實在漫長。就這樣，他還要在名流中心地下一層通往地鐵口的通道兩邊，增加二十一間餐館。

　　“西經理你就瞎擔心了，佟老板的餐館虧錢又不要你補錢，吃飯吃飯！”蹭飯的蔣一欣在一旁說道。

　　“是啊，是啊。西經理，你不是說，佟老板在麻都，家家餐飲最終都是抬高了價才頂讓出去的?別操心，別操心！”知玉珠附合道。

　　好吧，我是操心多了。我拿起一隻雜糧面餄，正要往口裡送。

　　“頭兒，有個事，想告訴你，又怕告訴你。”完洪小聲地附在我的耳朵邊說道。

　　我聽到“頭兒”這麽一聲喚，心中一咯噔。

　　我與許澗英一般無二致，自己的親密部下這麽喚著你，一定是出了大事，跌進了大坑，求“看在黨國的份上，拉兄弟一把。”等等。

　　“什麽事?”

　　完洪湊在我的耳邊說道:“機房完蛋了。”

　　“什麽機房?”

　　“二期機房！”完洪說。

　　我這才想起，二期機房在千方館的地下一層。

　　“怎麽完蛋的?”

　　完洪答道:“有根消防大管爆了，水順著線槽，一路一路，進了機房，從機櫃和電視牆的頭頂，直灌澆到了所有設備上。”

　　槽架！槽架！

　　這玩藝，強電用架，我們用槽！架是什麽，是個底部鏤空的梯式架，是個篩子，水在上面剩不下，哪裡流出，哪裡直落到地下;槽是什麽?

　　槽是建築裡的農田水利溝渠，負責把誼尚機電水管爆出的水一程接一程的送到了智能系統的心臟！

　　也送進了我的心臟！

　　恨上誼尚機電，更恨流金集團的萬仲元。就是他遲遲協調不來機房的升抬地板，他協調不來升抬地板，協調出了個更改設計，改為線槽從頭頂上進機房，進機櫃，進電視牆！現在被水澆得心寒涼。

　　“得！”我歎了一聲，手上的饃放在一邊。

　　“我打聽了，流金集團的保險，沒買全。材料質量不在他們的保險范圍內。按照合同，半成品工程保護責任在我們。要搗漿糊了。”完洪小聲說道。

　　我看了一眼蔣一欣，問道:“消防呢?”

　　消防系統與我們共用機房，統稱消控室，按照流金集團的慣例，建成以後，統一由保安二十四小時值班管理。

　　“消防也澆沒了。他的東西不值錢，兩台主機，十幾萬塊錢了不起。”完洪說著，也看了蔣一欣一眼。

　　一桌子的菜，全沒有了味道。

　　“誼尚機電會賠吧?那可是他們的水管漏的水。難道讓安裝槽架的工隊的賠?”完洪說道。

　　“攝像頭有多少個壞掉”我想起昨天完洪報出來的二百多隻，此刻想要個準數。

　　“沒壞那麽多，一百隻上下吧。攝像頭可能可以搞得定廠家，損失很少的。這次裡頓公司的攝像頭改用24伏電源，質量不穩定，正大批的換貨中呢。我們可以將壞的攝像頭夾在一大批換貨裡，每次夾十幾隻，換換就換完了，我們嘛，出點人工，拆一拆，安一安。麻煩出在機房，都是貴重物品。”

　　“好吧。我知道了。”等著我！從下午開始，我上戰場，找監理、找許澗英，找萬仲元，至於陳平這個活寶，留給許澗英吧！

　　“不過，”遠洪看著我，一字一頓地說道:“頭兒，我簽到了二期機房設備的移交單，上面蓋到了物業部的章。”

　　聞聲，我看著他，眼泛秋波。

　　完洪說:“上周天，搞了一次消防試檢，萬仲元說保安可以隨時入駐，讓我們配一套鑰匙給他們。我乾脆就把鎖給換了，所有鑰匙都給了周有成，順便把設備與衛國、王朋朋一起清點給了流金集團。”

　　王朋朋和衛國一樣，都是萬仲元的手下，機電工程師。

　　“你做得好！”我伸手去拿饃，拿到就往狠裡啃。

　　“現在，移交單差個監理簽字。今天早上我親自去辦，他們說要到機房裡來看看。”完洪繼續說。

　　饃吃在嘴裡，咽不下了。

　　我說道:“看個頭！”

　　“是， 所以報告給你。”完洪說，“要不，先拖著，晚上找馮總監吃個飯。”

　　“不能請！”我曉得馮總監是個什麽人。馮總監是個戴著一副老花眼鏡拍照片為證的人。

　　“那怎麽辦?”

　　“移交單原件在你手上嗎?”

　　“在，馮總監說下午來看機房。我就立即把單拿在手上跟他說好的，下午我派車來接他。”

　　我看著完洪，沒說話。

　　完洪又繼續說:“保安部長卜龍龍剛才打電話過來，要討回這個移交單。”

　　“哦，可能他們今天也到了機房吧。”

　　“原本他們是不進機房的。誼尚機電在裡面安了兩台水泵抽水，地面可能走電，一般人都不進千方館。

　　知玉珠這小子，說漏了嘴，讓蔣一欣曉得了我們有移交單。這個腦殘的蔣一欣也趕緊打了份移交單，非要去保安部移交。

　　於是保安部曉得了，物業部也曉得了，他們都曉得二期的機房完蛋了！”

　　“移交單上，都有誰簽了字?”

　　“保安周有成、卜龍龍;物業的連總連生，機電部的衛國、王朋朋，劉總也簽了。章蓋的是物業部的章。”

　　劉總也簽了。劉總大名叫劉鳳仕，以前有官稱:劉副區長，浦江區，分管政法。

　　“嗯。不要給他們。”

　　“卜龍龍說，如果不給，會要通過X總來要。”

　　X總早已經與我結了個緣！讓他去找吧。

　　我於是繼續吃飯。

　　飯中，蔣一欣因為失戀，額外叫了一瓶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