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流中心”東西兩側各鑲嵌了一棟一百二十層的雙胞胎甲級寫字樓，如此構成一個三位一體的建築。“名流中心”是裙房，寫字樓是雙塔。雙塔均與“名流中心”在一樓的連通，有專門的通道從側面分別進入塔樓的大堂。東區的塔樓與商場一般高的一到八樓，已經裝修使用，一樓整層做成華麗大堂，一張巨無霸前台接待台，接待台兩個旁側，均是電梯區。樓高有一百二十層之高，所以電梯需分區，高區、中高區，中區、中轉區、低區。

　　其中，二到三樓，為流金集團的項目部，需從商場的側面，或乘東塔的兩部臨時工程電梯進入，或從消防通道爬樓梯進入。三到五樓，則為招商中心，六至八樓，則為已經營業的商場部分經營管理中心，這部分人從正門或商場的側門可進。

　　安陽大鵬鍋爐公司的總經理何向南爬樓梯來到流金集團的項目部，徐徐走在項目部寬大的走廊上，身邊陪伴著他公司北中華區銷售經理徐豐豐。昨天開項目會他已經認識了不少人，今天還有認識人的欲求，這刻在走廊上慢慢吞吞地走著。

　　凡有過路大人物，徐豐豐必朝他咬咬耳朵，小聲把這人是誰，是流金集團的什麽級別人物一一說來，何向南便將誰默默觀察。

　　常言道:人在江湖飄，哪有不挨刀。

　　挨了刀，頂重要的事情不是直接找捅你刀的人，和他面對面拚刀，殺傷他，殺敗他，殺怕他，讓他求饒讓他賠你醫藥費、營養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再不就殺死他、殺死他全家，摟著他一起跳樓，摟著他全家一起跳樓，一起同歸於盡還世界於安靜。

　　江湖早不是當年的江湖。江湖對挨了刀，有了新的認識、新的回敬招式。例如昨日的項目會，打業主的是豬王十八灣，上決鬥台剜了業主的心是豬後誼尚機電。何向南隱身誼尚機電參戰，鬥了一合回，拿到一盒救命金創藥。

　　他擠進項目會，在監理製作的會議簽到表上端端地簽上自己的大名、單位全稱、電話號碼，作為與會單位，今天早上在監理那裡拿到昨日的會議記錄，記錄後面附著個參會人員簽到表。

　　何向南的舉動，在流金集團響起了警鍾、引起了警覺。

　　流金集團負責文件收發的鍾小慧早上在簽收昨天的會議記錄時，才想起，忘記了交待負責會議記錄的監理公司監理員於又萍，讓她做記錄時不要寫入任何有關鍋爐的事情，不要把安陽鍋爐公司寫入與會名單上。

　　於又萍默了個默，把會議記錄拿回去改了，重新打印，重新複印簽字發出。於又萍沒有告訴鍾小慧已經有單位拿到了前版的會議記錄，有些會議記錄她再也收不回。監理有個習慣，打印文件，文件的底部必有文件名稱，打印時間等等。

　　後來何向南拿個前記錄到法院打官司，流金集團信心滿滿出示了於又萍改版後的會議記錄，直指何向南偽造文件人民法院不予采信——這是後話。

　　安陽大鵬鍋爐有限公司與佟四化的合同出了個大洞洞。

　　合同的第二條規定佟四化在合同簽定十個工作日內支付20%的款為定金;第二十二條規定安陽公司按照升陽流金公司的指令送貨，貨到驗收合格支付貨款的60%，全部安裝完成後十個工作日內支付;第二十三條、流金公司開業正常使用兩個月內支付余款15%;余款5%，鍋爐正常使用一年後支付。

　　幾百萬的鍋爐，收到定金安排生產，按照要求發出貨。

問題出在“全部安裝完成”這個梗上面。　　想要60%的款，采購員輕言細語地告訴你:隻安裝了一半，一期。沒有到達“全部”這個條件，更不要說後面的15%和5%剩款了。

　　鍋爐是個萬分重要的東西。你覺得合同不公，可以去堵佟四化，去假裝要砸掉鍋爐。砸掉鍋爐佟四化就供不上暖，供不上暖就開不了業，佟四化隻好坐下來同你談。

　　這時，你可以提出修改合同，最起碼將合同修改成分期分批安裝、分期分批付款。

　　佟四化改變了主意，采用升陽市大光明供暖公司的管道供暖。管道迅速建了起來，暖氣已經在一期開業的商場、二期正在裝修中的工地裡蕩氣回腸地遊蕩著。

　　你落了下風，你不能去砸鍋爐房。你這冷宮裡的妃子，你毀容，你上吊自盡，只怕你不這樣做，你做完了這全套自殘功課，兩個太監給你收個屍，你在人世就劇終了。兩個著給你收屍的人早就知道你會死，早死不讓他們等太久他們感謝你。

　　你不毀容，你不自殘，你沒有指望地在冷宮裡等等看，看佟四化什麽時候有新的城，那個城可能可以用你的鍋爐，你慢慢等。

　　你還聽說昨天那個許總本人是個工程人出身，是正直的是講道理的。他的嘴裡說不出退貨，不付款這種不是人話的話，如果他是講這類話的人，他端持不了這麽個大盤，領導這裡的施工單位走三年路這麽久。

　　只是，許總在會議結束之前說出了那樣有意味的話。許澗英淡若水的話語傳遞出愛大家不起的味道，這味道大家回去各自慢慢品。

　　何向南品出了自己要重新梳理一下自己的決策做對策，這個對策就是乾脆再甩張底牌出去。

　　我們居然在他的底牌上！

　　鍋爐和智能安裝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事，如果有智能設備控制系統就能在電腦上自動控制閥門的大小溫度的多少，能省不少錢省不少事，就能與我們公司關聯得上。

　　然而，佟四化不相信這些事沒有為鍋爐安裝智能控制系統。

　　何向南還有法子。何向南用其他法子把我們關聯上去了，把我們粘在他的底牌上給甩了出去了。

　　我們公司的知玉珠將幾個拾音器安裝在鍋爐房裡，鍋爐房原本是個重要之地，重要到裡面的工作情況需要全部掌握，必要時應該能知道裡面人做過什麽事，說過什麽話。

　　這個拾音器與監控攝像頭合在一起，能達成這個需求。只是不明白，已經要棄用的鍋爐房，安裝這個有什麽用，聰明如我選擇了不作聲。業主讓我們安裝我們就安裝。

　　後來鍋爐上了法庭，憑著這個拾音器拾來的聲音，法庭不采信佟四化的產品不合格、未安裝、未使用、未驗收等等言論。

　　那個親自打電話讓我安排施工的，是佟四化的內賊。

　　20XX年XX月XX日，鍋爐公司技術員朱某某、孫某某，與誼尚機電公司下面的菜豬某某小分隊，親密無間的運行設備，談論著安陽鍋爐公司的產品如何保養如何起、停，做清潔時儀表盤的灰怎麽彈……

　　未了，小分隊與技術員簽下技術服務報告，上面寫著安裝完成，培訓服務等等等——這也還是後話。

　　何向南站在走廊上，徐豐豐給吳副官打了個電話，說是自己與何總已經到了，在二樓的電梯間旁等許總，請吳副官無論如何給予安排見個面。

　　在9:30分的時候，何總進到了許總的辦公室。

　　何總興致勃勃將昨日的開業大典來談論，對佟四化的發言展開了深入廣泛的探討，從發言稿行文氣勢文采風流到念稿人的氣質出眾聲如洪鍾都給予了全方位的讚揚。

　　何總說，這麽精彩、這麽有內涵的業主發言，他感動得當場錄下音，拍下照。

　　項目會人家講天，他講地。這一次，他來講天。他走的時候不小心遺下一堆文件，許澗英看了默默無語。

　　那日早上，我正在給年糕喂奶。糕還太幼小，用娃哈哈AD鈣奶、益生菌的小瓶瓶小口口對它的小嘴尺寸對得上，柔軟度不適合，年糕別別扭扭不喜歡，一直哭鬧。

　　何美美把牛奶弄在吸管裡，一滴一滴地滴給年糕，這個吃法有新意，年糕停止了鬧鬧。那日早上是一個吉祥平安的早上，不期有人與我們關聯。

　　十點二十分，接到吳副官的電話，說許澗英許總約我前去談談。

　　談談是一件多麽重要的事，特別是業主的重要幕僚找你談談。

　　我接到電話的時候心中一陣狂喜。把我放在年糕頭上安撫的手放進手套裡，套上大外套，急急讓七七開了車送我到流金城項目部。

　　這些個月來我一直在找佟四化，找許總，談解決我們與誼尚機電的那個半個豬後的合同問題。

　　誼尚機電沒有依合同付款，誼尚機電說是沒拿到那麽多款，所以不能依合同付款。

　　天下合同都能如約完美履行是不可能的，誼尚機電這麽說著，打發了我們一年多。

　　不能聽他單方面說辭，我們希望能核核，佟四化給十八灣集團的工程款分配單上面有沒有我們公司的名字以及規定支付給我們的工程款是多少我們不知道我們要知道要得到。

　　半個豬後級別的合同處境特別艱難。

　　流金集團在合同上隱形，不是合同的相對方，許澗英是佟四化的代表我們要找他，吳副官一直擋著。吳副官除了散才童子的身份，另外掌管著許總的見與不見。

　　許總的見，是持合同的見，是只能談持著的那份合同的事的見。吳副官看一眼合同簽訂方沒有流金集團名字直接拒見。

　　現在有了單獨的見，我急急放下手中的娃哈哈益生菌，趕到到流金城的項目部。

　　電梯裡剛出來，便有人電話打給我，這個電話向我提了一個人的名字。

　　被提到的那個人是有故事的人，人我沒見過，故事我聽過。他是保安部的副隊長周有成，前日被抓進了浦江派出所，前途沒了。聽說會送檢察院起訴至少判上三、五年。

　　年輕的保安部副隊長監守自盜，盜銅盜鐵盜設備，盜用領導名義開流金城項目部的車將流金城的財產拉了出去。

　　吳副官將我引進許澗英的辦公室。

　　許澗英的辦公室是流金城項目部第二豪華的辦公室，外進是個茶室，擺著沙發，沙發旁邊擺著五棵發財樹兩盆滴水觀音。沙發前面有一個茶幾，上面擺著許澗英的功夫茶。

　　許澗英坐在沙發上洗茶。早有聽聞許總的茶局是流水局，一局一局接一局，上一局座上客是何向南我不知道。我坐不多久知道了。

　　許澗英給我看了一大堆配了文字的照片，從中我看出個劇情，像電視劇截圖，配音打成了字幕的劇情很容易看。

　　我看完劇情看許澗英。都說流金城水深，深到什麽程度我一直不清楚。

　　我按照大道至簡的方式簡單樸素的跟著我們的合同，跟著合同相對方的決策人處理著我們的工作，不曉得這樣的我們掉進了一個水坑裡。

　　怎麽把自己撈出來而利己不損人，我陷入了深思。

　　“鍋爐房裡有幾處監控?”許澗英問。

　　我答道，按照設計，大概是操作台旁、進出口，和主要通道都有吧。

　　許澗英又問:“錄音是怎麽回事?”

　　我答道:“拾音器啊，拾音器安裝上去，就可以取得與錄像同步的聲音啊。”

　　許澗英可以到此為止。

　　但是他沒有到此為止，喝下一口茶，許澗英給自己重新續上茶。緩緩的抬起頭來，看著我，對我說:“西經理，你知不知道在流金城施工，要獨善其身。”

　　我不明白。我心裡隻裝著誼尚機電的合同。

　　“我今天就點你一下，西經理，你單位還沒有到誼尚機電那個級別，搞事隻害你們自己。”

　　“許總，您這話怎講?”

　　許澗英已經不要講了，他站起來，一副給我的時間就這麽多的樣子。

　　我隻好也站起來離開。這時候，不知為什麽，他的門出現了問題，開不了。

　　這門裝了個電動門鎖，電動門鎖這類的工程在我們的技術范圍內但這裡卻不是我們公司安裝的。

　　我迅速地打了個電話給知玉珠，讓他帶個工人帶個梯子來流金項目部許總辦公室。

　　對了，順便帶個緊急按鈕過來，誰給許總安的門禁連緊急出門按鈕都不給裝！“我們給您裝一個，以後您就不會再遇到這樣的事了。您以後遇見門打不開，至少可以打碎玻璃破碎按鈕開門出去再說。”

　　我不知道其實這次許總的接見是一次非常嚴厲的接見，接見完了我們公司可能要遭到流金集團的報復，一扇門挽回了許總的心。

　　“西經理，我們流金城，除了商場的收銀台，還有什麽地方的錄像帶有錄音功能的?”許澗英問道.

　　我望著他，答道:其他地方都沒有。話一出口，又答道，不對，鍋爐房，鍋爐房……也有。

　　瞬間被完全點撥清醒。我在等著許總的下一問，我在努力思考著下一問的答。

　　“鍋爐房的拾音器合同上有嗎?”許總問。

　　“沒有。”

　　核心的問來了，許總坐回座位，繼續飲茶。他讓我也坐下，我於是坐下了。

　　“西經理，我讓人查了，項目部沒有工作通知單給你，讓你們去安裝拾音器。”

　　“有啊。”我答道。那是個口頭通知，是個承諾以後會補單的通知。

　　“誰?”

　　突然，我知道我不能答。

　　剛才在電梯口時給我打電話的人，佟四化的內賊。

　　佟四化的內賊成分複雜，一種是過手豬肉人，一種賊是行俠仗義對“騙子、小偷”充滿同情，另外一種可能是兼具兩種情況的混合賊，這些賊，有時會暗地裡助“騙子、小偷”一把。

　　暗地裡的一把痕跡太明顯，太不顯段位，為什麽那人卻不顧一切地做了?就往上面的那內賊裡的各種分類裡猜想象他是哪一種情況吧。

　　何向南按奈不住提早甩了底牌，那人為了不被暴露，不得不給我打電話。能不能領悟看我的造化，能不能過關看我的智商。

　　我望著許總，說:“保安部的周副隊長啊。上個星期，他打電話讓我們先安排裝上，他說他給佟總打報告已經批了，過兩天會有工作指令給我們的。”

　　許總又問:“上個星期幾?”

　　我答道:“星期一啊。 ”

　　說來奇巧，周有成真的曾給我打過電話。之前的收銀台拾音器，是由他安排我們安裝的，由他寫報告交給佟四化最終審批出來的，許總應該是信了。

　　流金城那麽大，很多工作人員，你沒見過，卻與他們在電話裡見過。當時佟總說要安裝收銀台錄音，周有成便找到我們公司正在保安室調設備的陳七七，陳七七說這個要請示我們領導。

　　周有成說，你們領導電話是多少，我來跟他講。於是，打通了我的電話。

　　於是我的電話通訊錄裡有這個人。

　　周有成前天剛剛被抓，作為一新聞，還熱呼著。

　　錄像中控室在保安室，這麽說，連錄像怎麽被截取的，都合理了。

　　人在江湖飄，如果遇見刀，你智慧地幫他移個刀，讓刀鋒向天。你是和平使者，你自己活出來別人活出來了！你暗自慶幸暗自飄飄欲仙。

　　二十分鍾後，知玉珠帶工人過來，門打開了，裡面的談話輕松地結束了。

　　有個笑話，說石墨稀電池，說這個東西高科技，歐美人剛生產出來的時候，五千美金一塊。這個技術被中國人學了去，現在五十塊錢一塊。

　　拾音器也可以笑一笑，十年前這個東西一千元一隻，日本公司索尼生產的。我給鍋爐房安拾音的時候十五塊錢一隻，升陽電子市場一個攤位上買的。

　　人家打電話來要增加安裝，說有臨時性的管理需求。說的時候人客氣得很，我豪氣地直接給辦了，記著我們第一智能公司的情義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