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前夜,夜闌人靜星稀稀,貓後已經不聲不響地生了。
以下有大篇幅愛情拂過,想要相同的,需要前世修。我要用大篇幅來形容這不聲不響的高貴,透過高貴,裡面埋葬了愛情,那樣的愛情,不在你的左心房,不在你的右心房。我的,也不在。是你我凡俗不肯這樣付出,所以不配得到。
早就有相似的說法。說一個高貴的雌性是不會像個鄉下婦女那樣生個孩子哭嚎,咬著老公的胳膊一遍一遍叫罵:
“肥仔趙,你個短命鬼,你個天收的,你欠了我啊,你要我為你這麽痛啊!”
“你個殺千刀的,啊,我的媽媽,死了我啊,痛啊,我要死了,我的娘!”
“肥仔趙,你他媽下一世你做女人,老娘我做男人!……”
等等如此這般罵上三天三夜,繞梁不絕,讓老公和接生員看她披頭散發,肌肉屈扭,淚流滿面,冷汗與鼻涕齊飛,衣冠不整,豬一樣亂滾亂嚎的醜樣子。
她堅定不移的認為是個女人就要這樣做,沒有喊著他的名字罵上三天三夜的他記不住你對他的愛,你為他在鬼門關裡走一遭,你為他誕下個麟兒。
這樣不克制,顯然不高貴。
一個高貴的雌性,你判斷她血統是不是高貴,不是看她的衣衫是否光鮮;保養是否細膩;手指上有沒有十克拉鴿子蛋;有沒有擦潤手霜;有沒噴香水古龍,如果有,是不是熏衣草香味的;做SPA嗎?你和她握手,是不是感到她的手潤若柔夷;鞋子是不是香奈兒的,怕不怕蟑螂,臉上有沒有高原紅以及她身邊有沒有一個愛她愛得死去活來給了她白金信用卡的高而帥年紀與她又相當的老公、藍顏知己。
上面列出的硬指標都沒有,都還是高貴的雌性的,也是有可能的。那是極品的高貴雌性。
你可以在粗衣糙食,門楣低矮磚殘瓦斷燈光昏黃的地方遇見這種雌性。她的高貴與上面列舉的硬件沒有必然的因果關系,她隻是生而高貴。
這種高貴是一種從容,是一種風儀。
是一種萬丈之光芒。無論怎貧苦尷尬的境地,你一眼就看了出來她的高貴,你對她肅然起敬。你推開那扇門,想象不出裡面受盡折磨的她今天會是什麽樣子。
她或者昨夜饑餓、怕、孤獨、疼痛、單相思,她或者剛剛做了母親,自己親口咬斷孩子的臍帶把孩子包在繈褓抱在懷裡。
她在你不知道的那些個最最羞恥的黑夜晾曬傷口,淚水掛滿腮,她像隻雌獸一樣把自己的故事和著血吞下,驚訝了天地打動了鬼神,你對這樣的她動了心,不遠千裡萬裡去尋她。
你想象著她等你已久,你執劍天涯三生三世三菩堤,你將她尋到。你破門而入,你終於在人海茫茫中將她找到。
那時,你看見她令人憐惜地暈倒在地上,那時你以一個公主抱將她抱起,那時她嬌無力靠在你的懷裡緊閉著雙眼,你的身側,柳條一樣無力的垂掛著她失去知覺的纖纖素手……
不,不,不,那樣的她不是她。你隻是看到一幕風景,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
吱呀一聲,來者何人?
“你變了,你沒有變!”你將她打量,到底哪裡變了,為什麽又是沒變你說不清楚。眼前人分明是骨子裡高貴。
高貴的雌性衣服上沒有異味,頭髮縷縷整齊,一口牙潔白細密一點也沒有掛著乾烙餅卷大蔥沒有被飄染上青綠,她平靜的呼吸沒有氧化了的蒜元素辛辣味兒慢慢揮發。
她仔仔細細地看著你,你若是那個她愛著的人,她等著的人。她辨識出你的懷還是她的懷,她會向你走過來將你抱住,緩緩地緩緩地將她的臉貼上你的胸脯。
判斷她是不是個高貴的雌性就看她有沒有靠著你的胸脯靠著靠著就變了個人,她不冷靜、不鎮定、不理智她瘋狂地撕咬你,捶打你……
她有沒有這樣?如果沒有,她是。如果有,她不是,她是隻野獸。那麽久才獸性大發,你就忍下吧,讓她咬咬讓她打打吧。
順帶說一下,有沒有流淚驗不出是否高貴。是否流淚可驗還是不是雌性,流是;不流,可能已經不是了。
一隻天命女貓,在暗夜裡咬破嘴唇,忍著那如刀割如刀絞的痛苦,把腹中的孩兒一個一個生出來,面容莊嚴俊美,身下血染風采。因此高貴。
貓後借著隔壁商場裡消防長明燈裡透過來的光,以及向左拐,五十米左右玻璃幕牆透過來的雪地極光,把新生的裹在胞衣裡的孩子叼到嘴邊放下。
低下頭,張開嘴,將胞衣小口小口吃下;胞衣裡的孩子,就完整地出來了;再低下頭,張開嘴,將孩子身上的羊水、胎糞、從母親的那被擠破了的產道裡沾染來的血跡,用舌頭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地,極盡溫柔地又有點無力地舔淨;舔好後,用嘴拱,用爪子撥,把寶寶放到自己的咪咪下,貓懷裡……下一個,再下一個,如此往複,一整夜。
“媽媽,胞衣是什麽?好不好吃?能不能買點給我吃吃?”
“傻年糕,胞衣又稱胎盤,是件天衣。天衣非賣品,咱們吃不著。”我有點生氣,“年糕。你在聽媽媽講過去的事情,關於你的真相,不要再插嘴。”我輕輕地打了年糕一巴掌,年糕靈巧地把頭一偏,躲過了。
躲過了就算了,我也沒想要真打,於是繼續講。
做完這些,天已經快亮透了,貓後抓緊時間,把自己的臉舔洗乾淨,把自己的兩手兩腳舔洗乾淨,把身上身下舔洗乾淨。天,從漸漸地亮了,變化到完全地亮了。
七點鍾的時候,我們來給她送早餐。
新晉為母的高貴雌性的想要示人的端莊儀表沒有很好的保存下來,只剩下個神情端莊,她等著吃早餐。她那些娃兒閉著眼睛卻全部都醒來了,擾亂了她的計劃。
“不管,才不管!等下有客人來跟我們沒有關系,我們要咪咪,不給咪咪就哭哭!”
為了平息哭哭,貓後不停地在廳與房之間穿梭,髮型亂了,毛皮有點不光滑。透過華蓋,我們看到一個神情沮喪志氣清高手忙腳亂的毛腳嫩小媽。
“生了,生了!一二三四五,讓我數一數,廳裡有兩個,睡房裡有三個,二加三等於五!”
一胎生五仔,貓後左右為難,硬生生不知母愛如何分配才能讓娃娃福澤均布。
留在廳裡吧,心裡又掂記著臥室的寶寶;留在臥房吧,廳裡的寶寶嘴兒拱不著咪咪會嗷嗷地哭;都放一起吧,無論是廳還是臥室,面積都不夠大,容不下五個孩兒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方吸吮同一個媽媽的咪咪。
外面房價那麽貴,自家房子真心小,娃娃這麽多長大了肯定住不下,住不下怎麽辦,怎麽辦?
貓後等不到早餐送來就患上了產後憂鬱症。
而她的孩子們集體則患上了咪咪依賴症。疫情在它們幼小的混沌未開的世界裡迅速擴散,全部都傳染了,全部都患上了。
咪咪這樣的東西,是它們貓生的第一劑愛情毒*藥,那麽甘甜那麽富饒,那麽溫暖,那麽香軟,卻每次都匆匆地來,來不多久就會離開,每次離開都要哭好久好久,才能重新得到。
多麽想嘴裡一直含著咪咪啊,即使吃飽了,也想頭挨著臉貼著手捧著這天賜的糧倉才能踏踏實實地安安心心地睡去喲。
救我!救我!為什麽咪咪還不來?
救我!救我!咪咪你不能離開我!
嗚嗚!嗚嗚!!五個嗚嗚!!!
那日一同去送早餐的有阿南,付美美,我,還有敦子,我們,看到個這麽個混亂喜慶的場面。
這是什麽樣的一大家子之喲,大的累成狗,小的哭成花臉,一屋子喜氣,一屋子的產後憂鬱症,一屋咪咪依賴症!
我們驚奇過後,都笑了。
貓後也羞澀地笑了,笑裡摻了點狠狠、摻了點狼狽。那個笑,春天來了,春花開了,不過如此,教人難忘記。
當下,鑒於阿南手藝是的好的然而考慮是不周的,我們把他的質量等級下調為沒有經驗的好爸爸。
阿南的臉紅成一大片:“沒有把很多胞胎這個因素考慮進去,真是萬分抱歉。”
真誠道歉完畢輕拆下那貓屋的華蓋,將那廳與臥房之間的隔牆果斷抽掉,再重新裝上華蓋。
一奶同胞,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人奮勇地向著柏林牆拆下的地方靠攏,緊密地團結在以貓後為核心的咪咪周圍。
咕嘟,咕嘟,五個咕嘟咕嘟。吸到奶後咽下肚。
傲嬌白領必備一房一廳二次經改造後質變成豬圈狗圈貓圈,高大尚打落凡塵,就像麻都的石庫門外牆塗得典雅古樸,裡面卻是擁擠群租,是棚戶區是下隻角。
下隻角就下隻角,一家人終於團圓,貓後滿足地閉上眼別無所求,吾生無所求,吾生對虛假的高大尚沒有懷念,吾生對貓圈沒有恨。
“吉祥如意送給你,幸福平安送給你!送給你,貓後,以及你的孩子們。”跳舞給你看,唱歌給你聽!
臨別時,清天白日的,我遇了仙,貓後隔空傳音,附在我的耳邊,清清楚楚地對我說:今天這場歡樂,凡見者都有福。
是嗎,我飛快地掃了一眼我們的探貓隊伍,是不是早到的阿南,何美美,我,還有敦子我們四個最有福?
馬上就要趕來了的知明珠,完洪兄能不能添補進名單?請我們代為轉達問候的陶美美,毛秀秀等,能不能添補進名單?